老太太吃饭的时候喜欢把电视声音开得很大,这样在玄关吃饭能听得到电视里演了些什么。她只看三个节目,一个二人转选秀节目,一个乡村相亲节目,还有就是动物世界。
可其实很多时候她一直在跟我们闲聊,根本没在意电视怎么样。所以我问她既然都不看,干嘛要把电视声开得那么大?
她努了努嘴,说早些年自己一个人住,一天到头家里也没个声响。本来耳朵就不大好使了,开大点有个动静就好像心里有了点着落。
我问她咋不找个老伴?她说都这把岁数了,能活到哪天都不知道,就别给人添麻烦了,也别给自己找麻烦。
吴禹佳嫌她说话不吉利,叫她别瞎说。老太太喝完最后一口酒,摘下假牙泡在热水里。咂了咂舌,眼里已然有了些许醉意,嘴里因为没有牙齿瘪在一起。
她用腿夹着双手前后摇了摇,长叹了口气,张口说:“哎呀我其实也怕,能不怕么?大外孙结婚了,外孙女也结婚了,重孙儿也有了,但是二外孙跟孙子还没结婚呢。我有时候啊,就老寻思,能挺到我大孙子结婚就行啊人都说七十三八十四,我今年也七十三了,这阵就老感觉哪哪都不得劲怕是怕,咱说那人还哪能有一直不没的,那不成老妖精了么”
吴禹佳从不喜欢这样的话题,她是个很柔软的人,经不起这样直来直去地碰触。
我见她皱起了眉头,便知道这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肯定打算用些正能量的说辞批评老太太一番了。
于是我刻意转开了话题,我说:“诶,这都一个多月了,你们那哥们还不回来?”
智哥说:“我源哥应该是让那小姑娘捆住了,我看朋友圈天天又是手拉手又是嘴对嘴的。”
吴禹佳展开了眉头,又坏笑起来:“万万没想到,一心忠于大自然的我源哥居然吊死在一颗出口歪脖树上,放弃了整片曾经放飞自我的大森林。”
智哥饶有兴致地分析道:“我猜这进口歪脖树肯定有什么过人之处,改变了你源哥!咱等会拷问他一盘,看到底是抓住了他的心还是抓住了他的肾?”
饭后,我们三个在客厅抽烟,他们俩把我拉进了租房群里,大概说了说我的情况。张清源的微信头像是他自己的照片,浓眉大眼,长得有些像张国荣。
智哥说那是他年轻时拍的,那时候是不一样的烟火,现在是晚年张国荣,挣扎在肥胖边缘,只是个地摊上的大呲花。
他们俩问他身体还好么。张清源说还行。又问战况如何。他答战况胶灼,部分阵地沦陷。他们问战况报告。张清源说她不断和他科普剃毛的好处,最终在威逼利诱下还是向她的淫威屈服了,现在造型很尴尬,冒出硬茬来很渣。
我们三个笑摊在沙发上,吴禹佳说:“万万不曾想,源哥不仅失去了森林还失去了草原!谁能想到挂住了渣渣源的歪脖树,不是靠抓住他的心,也不是靠抓住他的肾,是靠抓住他的渣!“
转天我轮休,洗洗衣服洗洗澡收拾一下房间。智哥上班,吴禹佳出门发货,我收拾完实在无事可做。在网上翻了翻,发现一家看上去还不错的咖啡馆,便决定出去走走。
那家咖啡馆在一个很偏僻的胡同,胡同两侧尽是些卖文玩,卖旧书跟摆摊算命的,拐角处连着菜市场,胡同尽头是孔庙。
黑色牌子白色字,耳东咖啡,我推开拉门,店里正放着汪峰的《在雨中》,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爆炸头正站在吧台里调磨。
耳东,是古书上记载的一种食音怪兽,略显生僻的辞藻。他那样的打扮,跟满是沧桑的摇滚脸,以及书架旁的吉他,让我以为他是个玩音乐的文艺青年。五分钟后我发现自己错了,耳东,不过是因为他姓陈。
老陈的全名叫陈智恒,他的咖啡跟他的长相很不搭,咖啡很细致,脸却很粗糙。
我自己一个人的时候通常会选择坐在吧台,这也许是种职业病,看着粉锤,滤杯,电子秤,拉花缸会让我心里平和一点。
另外一个原因便是我要看咖啡豆,看咖啡豆的质量是怎样的,才决定我是要点咖啡还是果汁。
如果咖啡豆是二爆的,外表包了一层油脂,果汁浓缩液的牌子也都很低端,那我便会点一杯蜂蜜柚子茶,确保自己不踩雷,起码能喝得下。
老陈的店是标准的精品咖啡馆,自己烘焙咖啡豆,自己做,除了咖啡跟几样果汁其他什么都不卖。
他吧台的塑料桌布下零零散散压着些外币,看着很不规矩,我问他:“你这么压是有什么讲究么?”
老陈撇了下嘴:“没啥讲究,前段时间店让人偷了。估计那小偷文化水平也是不高,啥值钱东西都没拿,就在吧台这拿了点外币,还都是汇率低的,加吧加吧也就值个三十来块钱。最有意思的是大哥把我刚开业那会收的一张假钱也给拿走了,咱也不知道花出去没。”
说着,门口的风铃响了,幽幽走进来一个个子不高身材消瘦的短发中年男人。老陈冲他笑了笑,应该是经常光顾他这里的熟客。
这人身上有种很奇怪的气场,从他开门到靠近吧台的十几步走得都不紧不慢,上身几乎完全没有动,脸上不是高兴,也不是礼貌,是发自内心极度祥和的微笑。
那画面很诡异,他走路没有声音,像是从远处缓缓飘过来的。就着音响里放的《俏女幽魂》他站在吧台前久久没有说话,连眨眼都是不慌不忙的。
他张嘴的那一刻我恍惚觉得他会说一声:“采臣”不过他从嗓子里轻声细语挤出来的是很清淡,又慢半拍的一句:“浓缩”
说罢,他停了一秒,继续面露祥和缓缓向洗手间飘去。老陈问他:“还是双份么?”
他先是站定,而后并不是回头,是慢慢转过整个上身望着老陈:“对”
老陈做咖啡,他去洗手间洗了洗手便飘了回来。在吧台拿走双份浓缩,放在书架角落的圆桌上。
站在书架前双手合十,闭眼念叨了一会,伸出双手很隆重地从书架顶取下一块金布包着的东西。落座,打开金布,里面是本佛经,他又双手合十念叨了几句,便开始看经了。
我看得莫名其妙,从来只听说滴水参禅,喝咖啡参禅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老陈满脸贼笑地看着他,小声跟我叨咕起来。
老陈说店里的熟客都叫他屌丝男,几乎每天下午两点左右他都会来这,点一杯浓缩一杯温水,然后去洗手,就固定坐在书架后面那张小圆桌,要是有人他就去隔壁桌。
他每天流程都一样,洗完手咖啡拿过去就在书架那念叨一会,把佛经捧下来开始看。
差不多四五点的时候把杯子拿回吧台,再去洗手,回去把佛经包上,念叨一会放回书架最顶上。
如果店里谁有什么心事都会找他唠唠,让他渡一渡。尤其是年轻漂亮的姑娘,不知道为什么都特别喜欢跟他聊天,所以在江湖上屌丝男号称耳东妇女之友。
我问老陈:“他走路一直就这样么?”
老陈说:“之前不知道,从来我这开始就这样。脖子像是组装的,他天天打坐冥想,那是留下的病根。”
老陈学他走路说话学得惟妙惟肖,唯独脸上的表情,不管怎么笑老陈脸上都透着一丝猥琐,明晃晃一副假借渡劫之名对女施主心怀不轨的嘴脸。
大约不到三点,我跟老陈隔着书架发现屌丝男没在看佛经,而是带着耳机专心致志地在看手机。
老陈有些费解,嘀咕着今天咋还看上手机了呢?再一看屌丝男的表情十分挣扎又十分痛苦。
这瞬间勾起了我们俩的好奇心,按老陈的说法,屌丝男应该是个通透之人,能让通透之人陷入纠结的东西会是什么东西?
老陈跟我对视了一眼,坏笑着对我说:“走,出去抽根烟去。”
我心领神会,跟着他往门口走,绕到屌丝男身后,老陈俯身看了看屌丝男的手机,我也回头瞄了一眼。
手机里正放着《铁道游击队》,见老陈在身后,屌丝男不紧不慢地转过上身,愁眉不展望向老陈,眼中不知是悲悯还是疑惑。
片刻,他眨了下眼长叹一声:“哎参不透啊”
那画面实在荒唐,我们俩被逗得哈哈大笑,老陈拍了拍他的肩膀:“参不透先别参了,出去续根烟回来再慢慢参。”
他慢慢站起身,唉声叹气地跟我们俩出了门。我不知道参禅之人抽烟算不算破戒,可就算抽烟,屌丝男也还是那样的气场,慢条斯理。
这世界真是有趣,玩精品咖啡的人留着爆炸头抽着黄果树,参禅的人喝着意式浓缩咖啡抽着煊赫门。
我们三个人蹲在耳东门口看着马路两旁卖假古董的跟算命的,我突然觉得这就是生活。说什么计划之中设计之内,别吹牛了,你连今天晚上吃什么都决定不了,这世界从来都是意料之外的。
三点多,店里又来了个男人。那人三十五岁上下,头上星星散散有几根白头发,背着一个双肩电脑包,身材略有些胖,却也不到臃肿的程度。
他进门先是嬉皮笑脸地跟屌丝男打了招呼:“呦,周老师,参禅呢?”
屌丝男慈悲地点了点头以示回应,他便走到吧台点了杯美式,又问老陈:“咋的?听说你店里前两天让人偷了?”
老陈把跟我讲的故事又重新跟他讲了一遍,他坐在我旁边,一边敲他的苹果电脑,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跟老陈扯了一会。
这人名叫尤晓乐,听起来是个投机商人,红酒,白酒,饮料,茶叶,商务咨询,项目评估什么都做。
他话语间透着一股油腻的奸商气息,让我觉得似曾相识,一时间又想不起从何而来。紧接着他看起了罗振宇的跨年演讲,我恍然大悟。
他看了看我的美式咖啡,又看了看我放在桌上的点五中南海,兴致盎然地跟我说:“同道中人啊!”说着他也拿出一盒点五的中南海:“走啊,续一根去啊。”
于是我们四个人又一次并排蹲在耳东门口,晓乐问我:“看跨年演讲了么?觉得咋样?”
我说:“看了,现充了十块钱看的。我倒是挺同意知识产权付费的,但是罗胖的演讲一半一半吧。大体的核心我还是挺认同的,但是讲的太飘,没什么能落地的东西,太精英主义了。”
晓乐饶有兴致地笑了笑:“诶,你这看法挺有意思的啊!”
老陈不忿地摇了摇头,说:“在周老师眼里,那都是业障!”
屌丝男慈悲地望着我们:“……万般烦恼…皆是心劫……在世……有在世得苦难……出家……有出家地修行………”
晓乐问:“周老师你参禅之前除了当过大学英语老师还干过啥呀?”
屌丝男淡淡含了口烟,云淡风轻地说:“……当了几年英语老师……觉得生活不该如此……就辞职去卖军火了……”
我们仨被说得一愣,异口同声地重复了一遍:“我操?军火?”
屌丝男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合法的……打工……”
晓乐将信将疑地问他:“那m8400卡普里维多钱一把?”
屌丝男说:“……你问我枪……我不知道……”
“那你卖啥呀?”晓乐追问他。
“……飞机……大炮……坦克…导弹……”那画面异常诡异,一个参禅之人,慈眉善面,温声细语地说着杀戮之事,让我身上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但他似乎不愿提起这事,说罢便熄灭烟头幽幽回去看佛经了。我问晓乐跟老陈:“那他是咋开始信佛的啊?”
据晓乐说,屌丝男有一年去西藏旅游,途经一个小湖,湖对面是一尊大佛的佛背。
没有缘由,屌丝男却执意想要看看那尊佛的正面。等绕到湖对面,屌丝男看到大佛的正脸突然失声痛哭,回来就辞掉了工作开始信佛了。
老陈摇了摇头,纠结地从嘴里挤出一句:“……参不透啊!”
晓乐哈哈大笑又问老陈:“诶,老陈,那你开咖啡店之前除了干过滑雪教练还干过啥呀?”
老陈手里夹着他的黄果树,邪魅一笑:“想当年我开串店的时候吧……”
我跟晓乐不约而同地喷了一下,老陈立马说:“你看,别乐呀,原来真开串店的!”
然后,老陈跟我们讲了个尽是孜然味的故事。老陈原来的烧烤店开在一个红灯区,整条街都是不太纯的纯k,所以当地人叫那里狼嚎一条街。
老陈接待的客人主要有两种,一种是刚刚在纯k玩完带着小姐出来夜宵的大哥,他们都现金结账。
另外一种是在纯k上班的小姐,他们都记账在大哥的包房,然后大哥在ktv喝懵之后现金结账。按老陈的话说,他接的是小姐的单,赚得是大哥的钱。
开串店的那段时间,潜移默化地锻炼了他的味觉,为他后来做咖啡行业的杯测能力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长年累月的备货,游走在干调市场从头尝到味,哪家的辣椒面真,哪家的辣椒面假,掺了多少色素他一口便知,毕竟也确实不敢再尝第二口。
最后他跟我们科普了小烧烤店最不为人知的一面,那就是打包的时候一定要在你能看到的地方让他包,因为一般服务员用筷子撸不下来得烤干的肉都直接用嘴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