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说完,我的手机便响了,吴禹佳我跟王许智赫然在群里写着:五行缺串,命里欠撸。
我虽然才听了那样的故事,但想来到东北也一个月了,还没去撸过一次串,便没禁得住诱惑,大不了也就是不打包。
我觉得吴禹佳这句话相当精准地形容了串在东北人心目中的地位。在吉林,无论多偏僻的地方,只要你肯用心找,五分钟脚程内一定找得到一家串店,最不济也是个烧烤摊。
我们三个在耳东集合,离耳东两公里左右是吉林曾经最大的干调市场。他们两个带我在市场里东拐西拐地找一家串店。路上,吴禹佳跟我普及了一下吉林美食攻略概论。
她说在吉林,千万不要去那种开在主路上光鲜亮丽的店,所有好吃的东西都开在不起眼的小胡同里。
这些小吃一般有两个特征,第一是环境贼差,不是苍蝇馆就是桌子粘手凳子缺角,装潢就不要聊,没有装潢。
第二是服务贼差,不要想着带坐点单什么的,有人搭理你都已经很不错了。但,它们都很好吃。
我莫名其妙地听着吴禹佳给我做着各种各样的铺垫,直到我在一个居民楼一楼前看到一个小炉子,我恍然大悟,原来她是想提前给我做个心理建设。
这家串店没有牌子也没有门脸,完全就是把外墙打开装了个拉门。走进去能清晰得看出一居室的标准住房格局,只摆了四张桌子,也只摆得下四张桌子,凳子也都是老弱病残奄奄一息。
可就是这么大个屋子里居然堆了二十多人,一半正坐在桌子前吃,一半正站在他们旁边等他们吃完占桌。
我望着眼前的景象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王许智却拍了拍我的肩膀,淡定地告诉我:“小场面!等吧。”
在我的概念里吃饭时候身边围了一群人,吃的人也尴尬,看的人也尴尬,可大家都非常自然的自己做自己的事。
整个气氛跟吴禹佳描述得如出一辙,店里就一个烤串师傅,一个服务员,也就是老板跟他老妈。
老太太收捡完桌子客人自己拿卫生纸擦,筷子自己拿,酒水自己取,点单最少五十串,五十串以下不烤,点单一次点完,加单不烤,没有菜单,只卖那么七八样东西。
我本以为这样做生意已经很颠覆想象了,结果吴禹佳告诉我这家店阴天下雨不开门,周六周日不开门,心情不好不开门,邻居吵架不开门。
下午一点营业,肉串串了多少卖多少,卖完就关门,绝不晚于五点,没有电话,不接受预订,不允许打包,到他家吃东西看的是时运。
大约半个小时,我们终于等到一张桌子,也已经将近下午四点半,店里不再接新客人进来了。
王许智我们三个是店里最后一桌客人,能点的东西寥寥无几,索性也就把剩下的串包圆了。
东北烧烤的味道跟其他地方很不一样,最大的区别在调料搭配跟油上,吃起来似乎是一种混合油。
我去求证了准备收摊的老板,老板说东北每一家串店都有自己独门的调料搭配比例跟混合油的配方。
而他家的特色是一种叫七分熟的肉串,肉是纯瘦的猪肉,烤到七分熟,上面洒满了辣椒以驱散半生猪肉的腥味。
据说这种串的发源地正是我脚下的这个一居室居民楼。对于做餐饮行业的人,这样的话题多少都有些惹人忌讳,我便没有多问。但我大概猜得到,这个老板当初创造这东西时的参考对象应该是炭烤牛排。
鲜嫩的口感加以烟熏味,同时用刺激性的辣攻击味蕾,这样中西碰撞下的东西已经完全到了一个融合菜的水平。
这样的小城市,这样的小地方,这样任性的经营方式,这样程度的备受追捧,想起来也算是合情合理了。
我一直认为精品的东西注定是小的,注定是不可复制的。所以在商业上,精品很难带来巨大收益。
因为人们对非必需品异价性的认同标准极为苛刻,也就同时意味着执着于精品的匠人们注定要用尽一生去维系俗世名利与内心净土间的平衡。
五点,我们仓促地撸完盘子里为数不多的串,准时被驱逐出场。这店的老板尽管制定了各种任性的规矩,不过价格还依旧是很标准的市场价格。而我们三个人的困惑是,舌头的瘾过了,肚子的瘾却没过。
于是出了市场,我们随便在附近找了家串店撸了第二顿。我特意又点了同样的东西,试图证实各种区别。
结论是原料上的差距并不大,大部分区别来自调料,油跟火候。这家撞见便进的小店同样没有让我失望,味道各有千秋,也惊艳了我的味蕾。
中餐是火,油跟调料的艺术。没有任何一个国家的食物比中国更多样化,也没有任何人对这三样东西地掌控比中国人更细致。
在运输并不发达的旧时代,中国广阔的国土造成人们生活中的外来食材并不能保证新鲜。因此腌制,风干,大量掩盖杂味的调味料,文火,武火,无数确保食材口感的温度,蒸焖炒炖炸,炝煲卤灼爆,千变万化的烹饪方式,在源远流长的历史里汇聚成艺术,也沉淀成禅。
饭后一时兴起,我们三个去了北山。三月末的东北,冰雪消融殆尽,格外泥泞。
第一次,我在夜里仔细端详了这个我被城管抓的地方。那心情说来微妙,我觉得自己似乎对这小城市有了感情。
人便是如此,只要有了难以忘怀的故事,就有了难以忘怀的感情,人们口中的情感便是记忆中曾经的故事。
夜里的北山是一块漆黑的土包,广场上立着圆柱形的长条灯,在一块块泛黄草地中蜿蜒而上星星点点爬上山坡,犹如一条盘踞于雪山小憩的白龙,不知何时睁眼便会冲上云霄。
广场的尽头是半环在山脚下的一大片荷花池,早已没了粉绿相间的美景,几块碎冰缓缓飘动,不知要去何方。一汪漆黑中尽是杂乱无章的藤蔓跟水草,反射的灯光摇曳其中跃跃欲试。
不时有几条小鱼匆忙游过,身后的那条红色鲤鱼却未曾想追逐。它起身扑向白色倒影,水面泛起层层涟漪,反射的灯光如梦幻泡影般消散徘徊,它也甩起尾鳍扎入黑暗中不见了。
我们穿过凉亭,越过白色石拱桥上了山路。天气已然变暖,但春风依旧彻骨。山间空无一人,更不闻鸟虫歌语,静得听得清我们三人的脚步声。
一时间,我竟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游荡在昏暗的山路间,还是沉沦在深沉的梦境里不小心踢掉了被子。
一路的嬉闹笑语通通游荡在山间,在这静谧的山林中,好像全世界就剩下我们三个。
北山并不大,一路漫步,有十五分钟就快要绕到山顶了。登顶前的路越发倾斜,两旁山壁高耸。
听智哥说这条路是开山而出的,清朝时北山名为九龙山,风水上看有帝王之气,也有老一辈的人说这个风水局叫困龙出鳖。总之康熙没敢进山,而是命人破石开山,斩断龙脉,就有了这条路。
我觉得荒唐,便问:“困龙出鳖是个啥局?”
吴禹佳说:“咱也不懂,咱也没研究过,我分析可能就是皇上进来就被困里面了。然后在山里妃子啥的跟侍卫搞破鞋,出来时候就绿了,困龙出鳖嘛,反正电视剧都是这么拍的。”
我说:“受教受教,北大出来的就是不一样,原来搞破鞋也得看风水,是我没见识了。”
吴禹佳接着说:“你看看,这都是有道理的!你细想,妃子和侍卫搞破鞋,怀了侍卫的孩子。侍卫的孩子当了太子最后登基,江山就篡了。要不说这有帝王之气还有龙脉嘛,风水鞋这是,都是有缘由的。”
话音未落,我们走出山间,左边硕大一个佛字印在灰墙之上。吴禹佳自己也觉得可笑,便自黑着跟我说:“欢迎来到我的母校,北大,北山大庙。”
庙宇前是分叉路口,一条小路经左边曲折而下,右边的主路平坦了一些通往山顶。
山顶是一座四层小塔,一三层各有一匾,一层写着揽月庭,三层写着九天揽月。一座二十分钟溜达完的小山包,一个四层举架的小塔,九天揽月似乎夸大其词了。
我们登上庭下的台阶,当我回身望去,眼前的景象却非九天揽月所能形容。层层叠叠的高楼闪烁起五彩灯光不见尽头,道路被暖色路灯照亮中规中矩的交横其中,车辆穿行,人流不息。
一条浩荡的松花江将它们一分为二,一面是高耸入云的大楼,不断变换的巨大广告牌。一面是庄严的政治建筑,小楼,跟一座哥特式的教堂。
两条大桥横跨江身,一条碧色斜拉索桥,一条赤色三跨拱桥。江上几艘游船立着招牌挂着彩灯停靠在码头,徐徐烟气中缓流的江水将各种色彩混为一谈,仿佛要将这座城市带走。
我更加怀疑自己究竟是梦是醒,眼前的一切我在电视中见过,在照片中见过,却又好像从未见过。我在哪?上海外滩?似乎小了点。夜色巴黎?似乎俗了些。
人生海海,当我站在上面看到自己正生活的城市,我猛然觉得虚无,好似自己从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生活在什么样的世界。世界多么奇怪,人又是多么奇怪。
吴禹佳掏出三根烟叼在嘴里点着,拿给我跟王许智一人一根,我们三个不知为何都沉默了。
吴禹佳吐出阵阵白烟,回头看了看身后模糊的昏暗,又笑着望向眼前不真实的光明。咂了咂舌,想要说些什么,才张嘴,又把烟塞了进去,叹了口气,深深嘬上一口。
她看着我,犹豫半晌,还是张口问:“我小时候觉得只要长大了就什么都知道了,就没有那么多挣扎了,但是现在长大了,知道了,更挣扎了……”
她转了转手中的香烟又接着说:“我生在这个城市,长在个座城市。三十年了!但是我看着这城市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不知道自己属不属于这?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病了?没有房子没有车,也不会有美好的婚姻。我不知道未来什么样,我不敢想,因为想了没结果,更挣扎……我妈怎么办?我怎么办?其他人怎么看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你说咱们是不是太没正事了?你们不害怕么?”
我想了想,说:“害怕,但是总要继续走,我想知道答案,可我还没想清楚我的问题到底是什么。可能想问得太多了,也可能……其实什么都不想问。”
她转头看向王许智,王许智苦笑了一下:“房子车我都有,家里也不差钱,我可以把家里的厂子接过来干,不过我不想接……”
“为啥呀?”我疑惑地问他:“这不挺好的么?”
王许智摇了摇头:“没有为啥,那不是我想要的。”
又是一阵沉默,吴禹佳清了清嗓子又问:“你说,这人到底是给别人活的还是给自己活的?”
我反问她:“如果明天起来你发现全世界就你一个人了你会咋样?”
她斟酌片刻,坏笑了起来:“先是害怕,确定没人了就开始撒欢,把原来不敢干的事都干一遍,吃喝玩乐,哈哈哈哈哈哈!完了……可能还是会去找其他人。”
吴禹佳的回答跟我自己心中的答案差不多,我说:“那大概人是为自己活着,然后努力找机会为别人生活吧。”
智哥嘬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弹进雪堆,抻了抻懒腰,高喊了一句:“爱他妈给谁活给谁活!就快乐就完了!别的都是扯淡!走了!回家了!”
回家?我幡然醒悟。家究竟是什么?家究竟在哪?是一个房子?是一座生活了三十年的城市?又或者是人?
我想我大概有了吴禹佳没弄清楚的答案,家就是人。无所谓哪座城市,无所谓是租来的房子还是买来的房子,那些可以给你归属感的人在哪家就在哪。而这个时代最难的大概就是那个人,就是那些人。
而吴禹佳,我知道她是个在乎别人目光的人。我也在乎,只不过我没有那么在乎。可能我是个自私的人吧,我倒认为她才该是那个不在乎的人。
我有时在想,她或许太过在乎其他人的目光了。即使不在亲人面前,她最多也就是跟我们一起去看漂亮姑娘,谈起她喜欢的类型,却从不敢做任何一点出格的事。
但在她心中却有着那样深沉的期许,有着那样执拗的盼望。可能她还没碰到那个对的人,可能她还没勇气说服自己,可能,两件事其实是一样的。
人类就是这样吧,总是在自寻烦恼,总是在不满,总是在反抗,总是在推翻,总是在跟随,然后继续自寻烦恼。
如果有一天人类灭绝了,我猜也就只能作死在自己手里。至少在我们自己没想清原由之前,注定是时代与时代交替中孤单的一代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