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 章 年华(1 / 1)

平凡的尽头 李艺博 4462 字 13天前

第二天下午我去上班,才进店门就看到朵朵姐跟晓飞在吧台里眉飞色舞地嘀咕着什么。我换好工装系上围裙,两个人立马神秘兮兮地朝我招手,小声跟我说:“又来了又来了。”

我一头雾水,问他们:“谁啊?”

朵朵姐说:“就是那个张曼玉。”

我瞬间就明白这两个人的反应了,朵朵姐口中的“张曼玉”是半个月前开始频繁来这里的一位客人。

我们之所以会注意到她,是因为她是个很打眼的女人。她很高挑,大概三十四五岁的模样,第一次来这的时候穿着一件米色的过膝呢子大衣,带着皮手套,踩着长筒靴,黑色的卷发垂过双肩。

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优雅跟修养,看上去像是某个民国时期书香门第家的少奶奶,一眼便让人记在心中。

她区别于大多数来西餐厅装的客人,从来都是礼貌地点一杯卡布奇诺,特意告诉我们不需要糖包,然后赏心悦目地走去二楼护栏边的两人卡座。

那个转身上楼的背影跟《花样年华》里张曼玉提着饭盒上楼的背影如出一辙,每次都让人脑海里回响起一阵阵婉转又悲伤,仿若轻声哭泣的小提琴声,引得身上一阵阵鸡皮疙瘩。

店里的二楼是老板当初硬打出来的隔断,为了空间上稍微舒适所以跟一楼间的举架比传统隔断更矮一些,在吧台的前半段,不需要高高抬起头也可以看到些她在楼上的动向。

每每她自然地微翘兰花指用配勺将奶泡搅匀,提至唇边轻泯一口,又向落地窗外望眼欲穿,坐盼良人,我们都觉得一会梁朝伟就会西装革履地走进店门递给他一张船票。

可现实总是告诉我们艺术纯粹是创造者的骗局和劳苦大众的意淫,生活不会给我们一个拿着船票的梁朝伟,她也不需要一个拿着船票的梁朝伟。

走进那扇门的就是赤裸裸开着大奔的曾志伟,地中海啤酒肚还夹着咖色鳄鱼皮手包的曾志伟。

什么幽怨的小提琴声?什么《花样年华》?什么郎才女貌?什么凄美的爱情故事?生活不过是一部现实主义的三级片,那杯卡布奇诺对面也不过是一杯加了三个奶精球还要再放一包糖的意式浓缩咖啡。

每周至少有三天,这两个人都会一前一后分别来到这。坐几乎同样的位置,点同样的东西,然后男人大口大口地吹牛逼,时不时穿插女人银铃般地轻笑。

偶尔我们在吧台会听到一句“你老公…”如何如何,因此在我们私下地妄自猜测里这两个人应该是纯洁的破鞋关系。

有一次晓飞疑惑地问:“诶,你说一开梅赛德斯来咖啡厅搞破鞋的土大款,肯定不差那十块八块的!为啥宁愿点杯浓缩加一堆奶精一堆糖,也不愿意老老实实点一杯焦糖玛奇朵呢?”

朵朵姐眯着眼睛笑盈盈地说:“穷装呗。”

的确,一个开梅赛德斯来咖啡厅搞破鞋的土豪,绝不会为了省钱而点一杯自己并不喜欢喝的东西。

只能说明直到今天,依然有大部分人认为当自己说出那句蹩脚的espresso,还刻意加了些卷舌音时,一天不喝咖啡浑身难受的逼装得也就圆满了。

中华民族是个特别喜欢装的民族,纵观咖啡进入中国后的整个发展史,就不难发现,它跟历史惊人的相似,都是精英阶层和伪精英阶层利用形式主义的民粹和信徒一边求发展一边求暴利。

咖啡进入中国的时候半自动咖啡机早已席卷全球,当时烘焙师们对咖啡豆的烘焙掌控并不细致,同时为了商业上的流通跟味道上的稳定,咖啡豆被统一烘焙到二爆,漆黑豆身包裹厚厚的油脂。

简单说,就是葱爆牛肉、孜然牛肉作为成品并不适合大范围长时间的商业流通,但牛肉干很适合。

油脂,并不是咖啡好坏的重要评判标准,最廉价的罗布斯塔种是所有咖啡里油脂最为丰富的,风味却也是最差的。不过作为舶来品,咖啡商们为求利益,口中所谓的“文化输出”便是油脂好,咖啡便好。

随后在商业咖啡时代末期,一些烘焙师们找到了高度焦糖化的点,让二爆咖啡的风味攀升了一个高度。

因此二爆商业咖啡并未在精品咖啡时代地猛攻下沉沦,像是所有时代交替时的忠烈英豪一样做了最后一丝挣扎。

只是高度焦糖化与高度焦糊之间的线很短,极难掌控。所以在两大王朝交替的间隙,咖啡史上也出现了五代十国,咖啡商们索性把烘糊的豆子硬套上日本炭烧咖啡的衣服卖个好价钱。

日本的烘焙匠人们历经十数年地经验累积,用炭火创造出一脚天堂一脚地狱的微妙拼配咖啡。

在中国,豆商们随便抓把什么豆子扔进烘焙机里开足风温炉温和排烟,打打游戏刷刷微博,什么时候闻到糊味什么时候出锅,贴上“正宗日本炭烧咖啡”247g保质期两年的标签,几百块就进兜了。

作为消费者,就算你真的懂也不要回来找他,因为“正宗日本炭烧咖啡”右下角,用放大镜看有“口味”二字。

随即,猫屎咖啡,蓝山咖啡,各种各样稀有的咖啡品种在中国唾手可得,人们以花高价喝它们为荣,认为是身份跟品味的象征。

殊不知不过就是花钱买个被骗,连点教训都没买到。历史已经无数次告诉我们,人类从未反省自己,只是一次一次的重蹈覆辙罢了。没有傻子就没有骗子,那个时代的问题是傻子太多,骗子明显不够用。

时至今日,几十年过去了,咖啡市场进步了,人们也进步了,可依然炭烧咖啡,依然拿铁不加奶,依旧不要奶泡还想要拉花。

咖啡在今天大部分人心中跟大部分地方仍旧不是一杯饮料,是一种前卫的生活态度,是小资,是面子。

那这个西餐厅里除了搞破鞋,有真挚又美好的爱情么?自然是有的。打我开始上班,就注意到朵朵姐偶尔会靠在吧台透过落地窗望向天空,脸上不时露出些有趣的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

很多次我偷偷随着她的目光看去,想知道她究竟看到了些什么?最后我发现她在看店对面的公寓楼。

马路对面是几栋老年公寓,住在里面的基本都是些不愿跟子女住在一起的单身老人。公寓盖得很有趣,每户都有一个伸出室外的小阳台,冬天老人们就会把它当成是小菜窖,夏秋用来晒些咸菜大葱。

中间那两栋公寓的五楼分别住着一个老头跟一个老太太,两个人都应该有七十多了。

每天下午两点阳光最柔和的时候,老太太就会去阳台晒阳阳,而老头则每天一点多就等在阳台,时不时望向隔壁,又怕被看到,瞟两眼便马上装成卖呆儿看向马路。

只要老太太一出来,老头就开始手忙脚乱,一会有模有样地举砖头锻炼,一会有板有眼地端起身段唱两句戏。

可无论如何也不去看她一眼,直到老太太回屋,他才又老老实实地倚靠在阳台角,落寞地再去望两眼。

没人知道这对走完了大半人生的老人之间有着什么样的故事,到了暮年,又如情窦初开一般青涩起来。

我从未想过,那些我曾以为只属于白衣少年的故事,是一对老人用举砖头唱大戏的桥段演绎的,但是却透着另一种安详的浪漫。

我总觉得朵朵姐似乎能看到好多我们都看不到的美好,她说她的眯眯眼太小,所以总是去看无人注意的角落。她是这样温暖的人,是这样强大的人,三十几年的人生都没能阻挡她仍旧是个少年。

每个人眼中的世界都是不一样的,人们总是沉溺在自己的目光里。当我开始用朵朵姐的目光去看时,看到的世界仿佛突然多出了很多淡淡的颜色,如此柔和,如此舒服。

而晓飞从不在意这些,他感兴趣的都是那些瞬间的,璀璨精彩的。他很喜欢掌控,从姑娘到老板,甚至是客人,偏偏这些看似能被他掌控的,都是他心中略有不屑的。

晓飞有很多崇拜者,邪教信徒一样的崇拜者,偏执地把晓飞当成咖啡之神,巴不得晓飞的每句话都拿纸记下,当做自己的人生信条。按晓飞自己的说法,经他手教出来的徒弟没有三十个也有二十个了。

有趣的是这些人在晓飞这学了些皮毛,就到处打着他的旗号招摇撞骗,认为自己是神使出去普度众生,这让晓飞背了不少骂名。

结果其中的大多数人在外面碰壁之后,又毫不犹豫的成为了其他人的信徒,甚至打着技术交流的旗号再回晓飞这指手画脚评头论足。

晓飞俨然一副早已倦怠的样子跟我说:“现在这人都跟要死似的!等会来的这小崽子就这样,你看我等会咋收拾他的!给他惯得,还回我这来踢场子来?”

三点多,晓飞口中的小崽子跟“曾志伟”脚前脚后进了店。“曾志伟”在吧台瞟了一眼黑板上的菜单,潇洒地说了句:“给我来杯姜糖玛勒其朵!”转身便上了楼。

朵朵姐愣了会,莫名其妙地小声问我:“他要了个啥?”

我说:“焦糖玛奇朵。”

朵朵姐反应了一下,捂着头无奈地说:“他能说出来我都觉得挺厉害了,你能听懂更厉害!”

晓飞的前信徒坐在吧台边,用一个极其不忿的语气和晓飞说:“你店里天天就来这样顾客啊?白瞎这咖啡机了,别干了可,啥也不是!我店里,都是喝精品咖啡的,不喝手冲我都不乐意给做!”

晓飞回头给我使了个眼色,我心领神会,去给“曾志伟”做姜糖玛勒其朵。晓飞则一边从吧台下的柜子里拿出一袋出土文物级别的咖啡豆,一边应着:“没招啊,西餐厅不就这德行嘛,我这就是一小水吧。”

我清楚地看到晓飞从袋子里盛出些糖炒栗子一般的咖啡豆放进磨豆机里,磨豆机传来阵阵粉碎受潮木头的闷响,还有几粒豆子直接粘在了豆仓上。

然后晓飞中规中矩地称量,闷蒸,冲泡。我远远闻到那味道简直跟灾难一样,心说晓飞下手可真黑啊!

晓飞把咖啡递给他,说:“尝尝,好东西!”

他嘬了一口,晓飞在旁边引导起来:“在嘴里转一圈,让它接触你口腔的每个位置,感受一下两颊,舌尖,喉头的味道,然后再咽。”

他一副惊讶的表情,频频点头:“这豆子行啊,果酸味够,回甘也好,口感还饱满。但是差点意思,现在好咖啡喝得多了,舌头叼了,我感觉调调数据能冲得更好点。”

晓飞满意地笑起来:“好吧这豆子?等会我再给你冲个别的,你试试。”

接着晓飞又拿了些七天前才烘出来的翡翠庄园巴拿马,清了清豆仓,中规中矩地冲了一杯,端给他:“试试这个咋样。”

他装模作样地嘬了一口,皱了皱眉,向晓飞要了个杯测勺,又嘬了一口,吸了口凉气禁了禁鼻子:“这太一般了,飞哥你这研磨度跟水粉比是不有问题啊?还是豆子的问题啊?这都哪的豆子啊?g2的商业豆吧都是?”

我在一旁看得心里已经乐开了花,脸上却不敢有什么表情,盘算着晓飞接下来要怎么骗他。

谁曾想晓飞居然直接告诉他:“啊,你说好喝那个是前年的豆子,淘宝买的,二十五一公斤,还包邮。一般这个是翡翠庄园的巴拿马,比赛豆,刚过养豆期,应该正是风味最好的时候,但是我也觉得挺一般的其实,好豆子喝多了嘴有点叼。”

他越听脸越绿,我实在没忍住,便装成咳嗽捂着嘴转过去笑了一会。他尴尬地笑了笑,顺着晓飞的话为自己开脱:“哈哈,是挺一般的,还没那个好呢,比赛豆有时候也就那么回事……”

随即他的态度立马变了,岔开话题和晓飞聊了些别的,便借口有事草草走了。见他走远,我和晓飞笑得打起了滚。

朵朵姐虽然也憋得满脸通红,忍不住笑起来,嘴上却还是埋怨了晓飞两句:“你看你给人小孩弄的,他乐意吹就吹去呗,还非得让人下不来台啊?”

晓飞不屑地说:“操,小崽子!给他惯得!还上我这来找画面来了?我不给他上一课?没骂他都不错了!”说完晓飞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叹了口气。

朵朵姐白了他一眼:“你以后可别这样,那不小孩嘛,你还跟他一般见识。”

我觉得晓飞心里其实是有失落的,并不完全如他嘴上所说,只为了凸显自己有多牛逼。

可对他来说,那种自负似乎是他的一层伪装,一层让他继续向前走的铠甲。假如有一天这身铠甲碎了,不知道晓飞是否还能再站起来,要多久才能再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