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点,晓飞下了班,紧随“张曼玉”和“曾志伟”离开,扬言要跟踪他们去了哪个宾馆。
刚出门口迎面走进来个中年女人,看样子将近五十岁了,尽管脸上涂了很厚一层粉,已经和脖子有了色差,也仍未挡住眼角的皱纹。
晓飞客气地跟她打了招呼,说了些什么便走了。她推门进来,岁月的痕迹在灯光下越发明显。
暗红色的上衣,土色的裤子,七彩纱巾,崔泡泡同款的短发波浪卷,让人觉得给她束花她就会站起丁字步迎风照相。
朵朵姐偷偷告诉我这个格格不入的中年女人是这家店的经理,大家在背后都叫她老张,连财务带运营都归她管,是老板家的亲戚,前段时间有事一个多月没来。
平时没事就猫在三楼弄电脑打斗地主,要么就是开会汇报工作,她年轻时在国营酒店做过,所以都是国企里那套形式主义的东西。
我一直对六五到七五这代中年女性颇有偏见,在我全部的印象里她们就是当代做婊子立牌坊的代言人。
从上学开始的老师到上班之后的领导,她们大多满嘴仁义道德的去干些藏污纳垢之事,乏善可陈。
自然是有好的,却屈指可数。大放厥词的伪精英阶层,行小人之事的臭知识分子,外加当婊子立牌坊的中年妇女,就是批判现实主义的材料库。
老张在吧台前与我寒暄了几句,询问了些工作是否适应的事,然后叫我给她做一杯咖啡,出来跟她聊两句。
我知道这是一个小考核,她们不会相信除自己之外人的眼光,因此就算我面试的时候做了几千杯咖啡,她也一定会自己再要一杯,哪怕她根本什么都不懂。
对于不懂的人,拿铁是王道,他们唯一的评判标准就是拉花,图案不需要多复杂,因为他们看不出究竟哪里有技术,简简单单的一个小熊一个郁金香才是他们觉得厉害的东西。
我随她去了一楼角落的两人座,她先是加了整包的糖,如我所料称赞了咖啡,问了问我的工作经验,然后特别没创意地谈起我的梦想跟对未来的规划。
这些场面的东西聊完,她终于说起了正题:“你这小孩挺好,稳稳当当的,水平也够用,长得也招人稀罕。张姨问你,你跟晓飞搭班也有段时间了,你觉得晓飞咋样?”
当老张问完我这句话,我就知道不管我如何作答,晓飞被辞退也都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我不大想听她的诸多说辞,晓飞尽管是个看起来很飘的人,但也算尽职。从开店干到现在的元老,直到我来,吧台里都是井井有序的,原料进销合理,出品也稳定,损耗几乎做到了最低,便能说明一切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可我仍要陪她把这出戏演完,听她那些当婊子立牌坊的长篇大论。
于是,我笑了笑说:“我觉得他水平没什么问题,整个水台区维系得也不错,挺有能力的。”
她显然对我的回答并不满意,摇了摇头对我说:“你还是跟他接触时间短!张姨这么跟你说,晓飞这孩子是好孩子,但是人太不稳当,工作态度有问题。整整弄个小姑娘来,我看朋友圈,前一阵情人节又在三楼摆蜡烛,又整花的,那是上班的样么?这是在这,像我们原来在国营酒店上班早把他开了,谁惯着他这毛病?”
我无奈地点点头,继续给晓飞打圆场:“是是是,晓飞那态度有时候看起来是挺儿戏的。但是也没耽误正经工作嘛不是,咱们吧台出品在网上基本都是好评,那就可以了呗!吧台这基本都不用管,您得省多少心,人不都有点自己的小毛病,正常!”
她颇为欣赏地笑起来,让我越发觉得恶心,她说:“小李,你不用帮他说好话,张姨知道你是好心。工作态度不好就是工作态度不好!我们原来在国营酒店上班的时候,不管来的是老百姓还是外宾,不管有事还是没事,都得站得直溜的拿出最佳状态来!没事的时候想想搞搞活动,弄点新品,这么大个店还做西餐上点鸡尾酒卖卖,组织组织对面学生开开派对,是不是?反正没事就是待着!再不就弄个小姑娘在那唠!花钱顾他是来干活,来创造价值的!也不是养着他的,还样样都得我告诉么?店里盈利还是亏损跟他没关系啊?不想想办法找点途径么?我天天那么多事还啥都得照看……”
我一边嗯哈地应着,一边想,那要你是干嘛的啊?作为一个领导者技术不懂,定位没有,规划也不确定,干嘛都是拍脑袋想的。
雇你做经理是让你主持大局,排兵布阵的,不是让你坐三楼打欢乐斗地主的,你让人家拿着咖啡师的工资把你经理的事都做了然后养着你么?
“张姨吧,明跟你说小李,我有打算要把晓飞辞了。现在店里效益也不好,我打算裁一波员,节省开支。你要是觉得吧台你自己盯着没问题呢,我给你加一千块钱工资。或者你要是认为说这么大个吧台还是得俩人倒班,我就跟朵朵聊聊,你教教她做东西,让她教你收银,你俩倒班。再要不然呢,招一个小学徒,晚班人多一点你上,学徒还是不行,早班人少让学徒盯着。你考虑一阵,咋样合理?然后咱俩再唠。这是你们吧台这,服务员生服务员呢,现在六个人也有点太多了,留三四就够。后厨呢,我也打算开俩。完了这店长,也是不作为!我有点恨铁不成钢!再一个我也觉得各个部门要是能各司其职的话,有没有店长这职位其实也无所谓!我呀,这一天天跟这些人操不起这心。养活这么多人不挣钱,也没一个上心的,裁完员我估摸着也就能跑平成本,你说可咋整?”她说完一大通,愁眉苦脸地看着我。
我心中并没什么波澜,这家店的情况从我来面试那天起便已了然,本就与我无关。
老张这样死盯着自己地位跟账簿,其余一概不考虑的无能领导我也司空见惯,能走到今天这步一点都不奇怪。
如果可以,她甚至都能把整个三楼租出去保证不赔钱,最好把西餐厅转型成写字楼出租才好。
总之,这些黑锅都要扔出去,晓飞走了早晚有一天也要我来背着。想改朝换代天下太平,那要篡的不是将军跟丞相,是天子,天子无能,天下才会大乱。
我叹了口气,装模作样地跟她说:“这样吧张姨,后厨前厅的事呢,不是我能管的事,吧台里我找个时间婉转点跟晓飞聊聊吧。我觉得能不裁的情况下尽量别裁,像您说的,六百多平的店,不管有人没人基本人员配置得够。咱也不是干完今年就不干了,不能哪天客人稍微多点服务都保证不了,那更没法弄了。您也知道,西餐厅最少百分之七十的利润都来自吧台,卖的就是餐,水,环境跟服务,硬性的根基不能乱。这是我个人看法,我毕竟是个小咖啡师,大局观经验都跟张姨您比不了,咱俩都考虑考虑,然后回头再聊。”
老张听完我一通虚头巴脑再一次投来欣赏的目光,欣赏得我阵阵作呕,既呕她也呕我自己。
她倒吸了口凉气,张口道:“嘶…诶,你这小孩诶!没看出来岁数不大人还挺成熟的啊,真好!你说得也有道理,张姨也寻思寻思,完了回头找时间张姨再跟你谈。”
我含笑点头示意,便起身回了吧台。少时,老张喝完那杯咖啡,把杯子拿回吧台,打了声招呼便离开了。
朵朵姐好奇地小声问我:“老张跟你唠啥了?我看她好像挺喜欢你的。”
我看老张走远,便偷偷蹲在吧台柜角的盲区里,示意朵朵姐帮我稍微挡一下监控那边露出的半个身子,然后点了根烟抽。
我说:“晓飞要悬,老张想裁员。”
朵朵姐皱了皱眉,尽是疑惑:“为啥辞晓飞啊?当初这吧台就是晓飞一手操办出来的,连设备,原物料到出品都是晓飞弄的,咋还要开他呢?”
我无奈地回答她:“生意就是生意,谁会去念你曾经得好,自己的饭碗能吃多久好饭都不知道!现在店里收入是赤字的,老张想裁员保成本,她觉得晓飞那工作态度有问题,人也不稳当。又说他不研发新品,又说他不为店考虑,又说他不想办法。反正归根结底就是开了他雇个便宜学徒,或者给咱俩涨点工资吧台一个月就少了两千块钱预算,她自己就好开脱。”
朵朵姐抱着肩膀不屑地咧咧嘴:“那就是要卸磨杀驴呗?也太不仗义了!凭啥非在吧台裁啊?赔钱也不赔在吧台!”
我说:“不光吧台裁,她想全店裁!前厅跟后厨的事也不归咱管,我就帮晓飞挡了一下。但是可能也就是时间问题,最好结果不过就是降薪。明天跟晓飞唠唠吧,他那倔脾气,也别明说,拐着弯跟他谈谈,剩下就得看他自己了。”
朵朵姐显然对老张的决策很不满意,尽管跟我窃窃私语,也丝毫没挡住她义愤填膺,本来抱着肩的双手渐渐盘了起来:“哪有这样的啊?这店还干不干了?直接弄俩学徒把咱仨都开了不更省?这么整不是越来越次么?”
我能理解朵朵姐的情绪,她尽管看上去是个一尘不染的少年,心里却一直把晓飞当成是不懂事的弟弟那么宠着。
我贼笑着说:“这都是老张跟老板之间的事,你跟我都是小人物,打工吃口饭,做不了他们的主,也做不了晓飞的主。洗完牌再赔下去,我也就是第二个晓飞!我可没那么大本事能保证一己之力把这店弄好!那就老老实实干到哪天是哪天,也不是这店没了我就饿死了。懒而已,不愿意折腾,也没那么多能顺人心意赚钱的地方。这点心理预期我还是有的,你也看开点,这年头正经人谁谈理想谈感情,下贱!”
朵朵姐听我一副不正经的表情说完这些话,算是噗地一声笑了,满是嫌弃地朝我挥了挥手,翻了我一白眼:“一边去,讨厌孩子!”
我一直在这样的环境里生长,对这一切习以为常。年少时也曾经努力往上爬,觉得爬到上面就是不一样的风景。
可我到了上面,却发现上面其实也一样,我的确看到了更大更广阔的视角,也仍旧还是那样的环境。甚至比这更脏,更直接,也更恶心,因为上面地方更小,想爬上来的人却更多。
向下看,树下的确都是笑脸,不过伸向你的手蠢蠢欲动,向左右看,左右满是祥和,不过手中的刺刀寒光闪闪。
所以我并不奇怪,这就是我所走过的世界,充斥着各种各样被套上精美礼盒的利益和诱惑。
他们也都不过尔尔,你我也都不过尔尔,在黑暗中寻求一丝光明,又在光明中惧怕那抹黑暗。
那些所谓伟大,只是因为黑暗中的光明会让光明越发光明,那些所谓不堪,只是因为光明中的黑暗会让黑暗越发黑暗。
我抽完烟,朵朵姐又握着她的粉色兔子保温杯望向漆黑一片的天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天空能给她答案么?黑色的,灰色的,蓝色的,给出的答案是一样的么?我总是会不禁这样想。
有几次,我从门口见她呆呆地望着天空,看到我又立马眯着眼睛笑起来,突然升起些不知从何而来的怜悯之心。
我觉得她那样子很像是宠物店困在漂亮鸟笼里的小麻雀,望着本该属于自己的地方。回头看到其他屋子里的小宠物又歪着头叽叽喳喳唱着歌。
明明不知自己会身归何处,也还是那副可爱明朗的样子活下去。大概天空不会给她答案,但能给她勇气跟向往吧。
十点下班,关了店门我坐上最后一班公交车回家。这地方很尴尬,并没有直接到家附近的车,坐公交无非也就是花一块钱少走了三站而已。
有时候店里的客人没走完,错过了末班车,我也便穿小胡同二十几分钟走回家了。
到楼下,我发现口袋里没有烟了,便去马路对面的小超市买烟,正碰到智哥穿着红线裤裹着棉袄买零食。
“哎呀,刚才下来时候我还寻思呢,没准能碰着你,还真碰着了。”智哥拿着一联酸奶朝我说。
我看见他那雄壮的身躯拿着ad钙奶的样子忍不住调侃起他来:“哈哈哈,大哥活该你二百来斤,真的!大半夜还得出来买酸奶喝!”
他委屈地对我乐起来:“不是我,是吴禹佳那事逼!我俩打赌说崔泡泡晚上做啥,我说炖酸菜,炒蒜薹。她说辣椒炒肉,大头菜。结果崔泡泡还真做的辣椒炒肉跟大头菜,完了她说下播口渴想喝酸奶,我就下来了。”
我听完笑得不行,跟他说:“傻呀,你白天上班,她白天在家发货,崔泡泡买啥菜她都知道!”
智哥眨了眨眼,恍然大悟:“诶对呀!我咋给忘了呢!买啥菜她都知道啊!这犊子坑我呢啊!酸奶不给她了,咱俩一人俩,就给她留一个!”
说着,他抠开塑料膜,递给我两瓶酸奶,自己直接把另外两瓶都插上吸管一起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