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章 太君(1 / 1)

平凡的尽头 李艺博 4603 字 5天前

我结了账,一边跟他损吴禹佳一边往家走。这时,我发现左边一个五十来岁的方脸男人,穿着翻毛的褐色大衣,带着棉帽子,双手揣在腋下,贼眉鼠眼鬼鬼祟祟地朝我们俩走了过来。

我下意识警惕起来,死死盯着他。他走到我俩跟前,左顾右盼,见周围没什么人,伸着脑袋,瞪着眼,神秘兮兮地跟我们说:“……太君……这有土八路!”

我被他的话说得一头雾水,莫名其妙地看了看王许智。智哥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看着他,笑盈盈地说:“我们是新四军的,不是皇军!”

他听完惊恐地倒吸了口凉气,掉头就跑,还时不时哭丧着脸回过头注意我们俩的动向,好像生怕我们追上去。

他跑到对面小区的门卫,又神色慌张地指着我们跟窗口的保安说:“太君!那有土八路!”

我更懵了,我穿越了?没有啊!这是什么暗号么?我又回头看了看新四军的王许智,智哥说:“这片有名的精神病,见谁都说太君这有土八路。你就跟他说你是新四军,共产党,他就跑了,要不他得一直跟着你絮叨。”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这一下弄得有些不知所谓,好奇地回头看了看他,见他还在焦急地指着我俩跟保安絮叨,便跟智哥继续走了。

听智哥说,他就住在我们后面第三个楼,是家里的老幺。他家里都是姑娘,老爷子老来得子,所以拿他当块宝似地宠着。

当时他家里挺有钱的,他爸从小跟他说自己家是生意人,吃喝穿住上学都是最好的,他就挺有优越感的。后来被抄家,爸爸被抓起来说成是汉奸挂上牌子游街批斗。

他当时十多岁,一直就坚信他爸是做买卖的让人陷害了。据说他爸让人祸害得够呛,没几天就快不行了,他心存恨意,觉得没天理。

结果临死前,老头迷迷糊糊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太君,这有土八路。”他接受不了这样的现实,瞬间崩溃,从那时起精神上就落下了毛病。

他爸一没,他妈急火攻心,一场大病没多长时间也不行了。咽气之前他问他妈他爸到底是不是汉奸?他妈说不是。

他拗不过来这弯,就彻底疯了,从那之后见谁都只说“太君,这有土八路!”这三四十年好像一直是他那几个姐姐照顾他,也不知道他这辈子到底算是享福了还是遭罪了。

一路讲到进门,我们都去了吴禹佳的房间。吴禹佳盘坐在床上拿着一瓶酸奶先是狡辩了几句自己没看见崔泡泡买啥菜,然后趁我不注意,从我兜里又抢了一瓶酸奶,贱兮兮的插上吸管两瓶一起嘬了起来,心满意足地问我们:“咋的你俩碰见太君了?”

我点了点头,吴禹佳得意洋洋地炫耀起来:“诶我跟你说,他跟我可好了!”

我问她:“为啥呀?”

吴禹佳撇着嘴夸夸其谈着:“人格魅力懂不!这玩意挡不住!条件就不允许我低调!不受控制地就散发到各处!”

智哥白了她一眼,嫌弃地说:“屁人格魅力!他哪次太君这有土八路!吴总都呦西!大大滴良民!他就点头哈腰乐屁颠屁颠的了!”

吴禹佳打了智哥一下;“就你话多!哪哪都有你!我这叫情商!像你似的呢!看着人家就说自己新四军的!那新四军有二百来斤还穿红线裤当兵的么!”

智哥二话不说,拽着吴禹佳的后脖领把她按在了床上,质问她:“你刚才说啥?”

吴禹佳像小鸡崽一样毫无还手之力,只能满脸堆笑求饶:“哎哎哎,别的智哥!我错了我错了!我夸你呢,夸你伟岸!说话就说话咋还动手呢?不带扣眼珠子扬沙子的嗷!”

智哥放过她,滋啦滋啦地吸完瓶里最后一点酸奶,一本正经地问我们:“你们说,精神病一天天啥也不用想,啥也不知道,他们快乐不?”

我说:“我也没当过精神病,我哪知道?”

吴禹佳朝我贼笑起来:“那你得努力呀!争取早日精神病!哈哈哈……我觉着吧,碰着呦西,大大滴良民的时候必然是快乐的!碰着新四军的时候就不好说了!”她边说边往床角挪,拿起床头的枕头挡在自己一侧防着智哥。

而智哥这次没有动手,只是瞪了她一眼,思量一番说:“也是。”

扯了几句,智哥问她最近直播咋样?她操着沙哑的嗓音说做代购之后越来越次,直播间刚有点人就得去香港进货了。

来回两天,回来那两个半大哥就都让别的小骚牌拐走了,这个月为了生计甚至在直播间开始承接做海报和微信头像的活了。

然后她给我们讲了个相当恶俗的故事,现在的网络大环境不好,看直播的人没有原来那么多了,礼物也不好要,因此很多她原来认识的主播都退网不播出去找工作了。

其中有两个原来跟她关系还不错的退网女主播甲和女主播乙,跟另外一个还在播的女主播丙,三个人在现实生活中认识。

这三个人我跟智哥在吴禹佳直播时都见过,都是表面光鲜亮丽一副高冷样子的姑娘。

乙退网之前傍上一个大哥,大哥是个有妇之夫,乙给他做小三。结果有一次甲乙和大哥去蹦迪被大嫂抓住了,乙不但没觉得丢人,还跟大嫂骂了起来,

于是双方约好地方和时间码了一架。甲去找丙帮忙,说打不起来,找几个人撑撑场面就行。

丙没多想,便找了几个人陪甲乙去了。结果还没等大嫂怎么样,乙先动手把大嫂打了,最后就闹到派出所了。

甲乙不但把自己撇干净,还把所有事扔到了丙身上。打黑趋势势不可挡,丙无奈之下只得花钱找关系才算了事。

从派出所离开前,民警问丙,甲是不是曾经在你家住过一段时间?丙说是。民警说回去把她用过的东西都扔了吧,她社会关系挺乱的,前段时间刚在医院诊断出梅毒二期,好像和那个大哥有关系。

我跟智哥听得惊声连连:“我操!牛逼!现在这小姑娘可都真行啊!”

吴禹佳说:“要不说现在这年头,咬住嘴,扶住床,疼点也比上班强,哈哈哈哈哈!可能现在直播界不好就是因为这些大哥都在医院治病呢!”

我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世界变得很扭曲,也可能一直都是扭曲的,只是我们不知道而已。

三四十岁的人扭曲我不意外,那是生活的打压,但才二十岁就开始扭曲突然让我疑惑起来,究竟问题在哪?

这些初出社会的孩子不是应该还怀揣着些梦想跟情怀,不顾一切地跟世界死磕几年么?是谁直接把这时代的价值观,直接变成我拿青春赌明天,你用贞操换此生的?

我把我的疑惑说给吴禹佳跟王许智听,吴禹佳却给了些我不曾思考过的答案。

她觉得这些刚毕业的年轻人,人生的前十几年所有三观建成的来源就只有三处,家,学校,互联网。

首先互联网灌输的很多东西就极为垃圾,年轻人本来就没有过滤能力。学校和家里也起不到什么正面引导,都是些推波助澜地操作。所以这代年轻人骨子里信奉的东西就是这样的。

想来并非没有道理,我们从小听得最多的道理大概也就是钱。什么诗跟远方?什么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什么以梦为马为之奋斗?你努力读书努力学本领就是为了钱!你长心眼人情世故就是为了钱!好婚姻的标准就是钱!

有了钱就有房子,有车,有名牌,帅哥美女都会自动围过来随你挑选,任你摆布。有了钱就能过小说里的生活,电影里的生活。

那这时代的小说跟电影里又是怎么说的呢?有钱大哥配妖艳贱货,结发之妻质朴纯良忍气吞声命运多舛。

在大多数家人的解读中这是没有错的,是人生真谛,是非常显而易见的人生选择。

当一群把自己人生失败通通归结在没钱,并以此自洽的人主导了世界,今天的一切也就都不难理解了。

而后我又一想,这些灌输者,这些家长,这些老师,不就是我所偏见的老张那一代女性?

我讨厌的是她们么?还是这个时代的主流价值观?又或者她们教出的这代不可理喻的年轻人?我似乎能理解,能理解她们,能理解主流价值观,也能理解这代年轻人。

我只是不喜欢,我不喜欢的大概是她们以不可置疑高高在上的态度,强制把这些灌输给你,并要求你必须接受的样子。

这无关时代,无关成长背景,无关一切外在因素。是一个人最本质的人性,道德,教养,心灵。

他们不认同异者,他们不接受异者,他们容不下异者,细细想来,这是多么可怕的三观独裁时代?

转天,跟晓飞的沟通并不顺畅。晓飞这样的性格,明告诉他,他只会大闹一通然后自己辞职。

不明说,他只会把自己放在舍我其谁的位置。尊严,他对此有着异于常人的执着。

迫于无奈,我跟朵朵姐最后只能退而求其次,告诉他最近多研发些新品,老张有意思想要上鸡尾酒。

晓飞自然没多想,专心在研发上,他极其不屑于做已有的传统鸡尾酒。个性,特色,独创,这些标签贴出来才配得上他的才华横溢。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三个的日常就是喝很多晓飞弄出来稀奇古怪的鸡尾酒,每天上班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把自己喝好。

晓飞的东西做得的确都很好看,他弄了埃菲尔铁塔一样的玻璃瓶和木塞,水晶的香槟杯跟子弹杯,搭配各种颜色的利口酒,水果,冰,分层,混色,装饰。不过至于味道,捉襟见肘。

其实本来我也不认为鸡尾酒能够让这家西餐厅的情况有所好转,增加品类的同时意味着增加成本。而西餐厅的定位并不能用鸡尾酒招来太多新客源,只是让原有客源的选择增加。

这是定位不明确造成的间接影响,毫无方向地胡乱尝试与臆想。想喝鸡尾酒的人自然会去酒吧,悠然散漫的西餐厅里能喝鸡尾酒把自己喝好的人不仅基数小,并且在哪都能把自己喝好。只是起码现在这样,大家都能有个缓冲的时间。

为了能有点正面起色,我跟晓飞聊了聊关于咖啡豆的事,店里现在用的咖啡豆品质很一般,价位也不算便宜。不仅如此,我发觉最近几次的豆子品质越发差。

于是我想起了耳东的老陈,如果换成老陈的豆子,每杯咖啡的成本能降低七毛左右,出品质量也能稍高一些。

对于晓飞这种自尊心爆棚的人,想让他承认些他没亲眼见过的东西几乎是不可能的,索性,我直接推荐他去耳东来得会更直接点。

老陈的咖啡我是认可的,唯一的担忧便是老陈的闷骚跟晓飞的明骚撞在一起,会不会有些不友好的化学反应。

结果两个人真的起了些奇妙的化学反应,一种名叫同仇敌忾的反应。我一个外来人并不清楚吉林咖啡圈的恩怨情仇,也不确定晓飞跟老陈所说是否属实?如果属实,那确是个相当讽刺的故事,仿佛让我再次见证了回历史。

根据老陈和晓飞的口述,外加我自己了解到的一些东西。我们店里的咖啡豆供应商,是吉林最早的一批咖啡店,后来逐渐发展成烘焙工作室,咖啡培训室,同时卖些红酒跟设备。

老板是个将近六十岁的中年男人,名叫洪真涛。早些年,国内还有劳动局颁发的中国咖啡师认证考试,他便是出题人跟负责人之一。但后来因为含金量跟认可度实在低得可怜,几年前还是被取消了。

那店离耳东不远,从孔庙胡同出去穿过两条街便是,正挨着最热闹的商圈。洪真涛给他的店起了个寓意很好的名字,叫七步咖啡。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我猜洪真涛当年大概是希望同行们能够团结一心,多些交流多些理解。

当年咖啡烘焙的技术自然充满了问题跟利益骗局,但咖啡馆对咖啡认知也相当局限。新鲜烘焙是稀有物,早些年网络尚未发达的时候,七步在这座小城市的咖啡豆供应上几乎做到了垄断。

晓飞跟老陈的咖啡启蒙都是在七步开始,严格来说,晓飞算是老陈的师兄。然后两个人分别在外面开始了各自的历练跟学习,逐渐发现在七步学的东西不是洪真涛口中所说那么高贵且不可置疑,反而跟中国咖啡师认证一样露怯,尽是些早已被淘汰跟举错的东西,因而开始了自己的新道路,向着国际标准前进。

两个人先后考了sca,aics等一系列的国际咖啡认证,却没有在当时选择已至暮年的中国咖啡师认证,这举动反倒让洪真涛心里不舒服。

尽管如此,表面上的关系也并没有破裂,晓飞来这工作后,依旧用了洪真涛的咖啡豆。老陈开了耳东的前期,也在用他的东西。

可正逢洪真涛引以为门面的中国咖啡师认证公开取缔,专业化的国际认证浪潮汹涌而至。老陈跟晓飞作为这小城市里为数不多的先驱者,双方暗地里便风起云涌,较上了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