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付翔都没有想到夏碧会做出如此大的手笔,半年之内连开两家店。付翔很高兴,进驻陆家嘴代表他能在营建上捞一笔。
我却有所顾虑,如此大的黑锅我是不是背得起?从老邢和老穆嘴里听到的故事让我不禁考虑,夏碧、郭印男和宁雪伶眼下对我的态度究竟如何?
陈诚作为奶茶店中的食品经理,本就不是主导位置,在郭印男的庇护下危险性很低。
宁雪伶和郭印男,一个茶品经理兼电商经理,一个市场部经理,显然和夏碧穿一条裤子,把我们都当做外人。
老邢是总公司大秘,是个看清局势而不语的人,夏碧但凡有些求生欲都不会碰她分毫。剩下我和付翔,要走前任研发和营建的老路。
武定路店的营建几乎把控在夏碧手中,付翔没有太多插手的余地,陆家嘴店和全家店中店她更不会撒手不管。
唯一被扔在放任位置上,极少受到管控,表面上又被刻画成盈利关键的就只剩下我自己。老邢会站出来帮我一把么?我猜不会。
这是一场赌博,胜负的关键在于全家店中店的落地结果。月底总公司财务部对诺比茶两家店的评估大家都了然于胸,夏碧的情况并不乐观。
事情比我和付翔原本预想复杂太多,这是我讨厌办公室文化的原因,你总要去想,却总逃不过局势,烦。
我自问没有能力凭一己之力扭转这样的局面,夏碧的布局能否成功也远超出我所能判断的范畴。这张饼太大了,大到我开始恐惧。
陪她玩完这场游戏?还是现在就另做其他打算?我不知道,我好像看到自己的边界,我正在做人浮于事的事。
付翔看出我的担忧,会后把我拽到店外抽烟,他劝我:“你怕什么呀?她破釜沉舟你就跟着她玩呀!有钱干嘛不赚?老夏想进军陆家嘴,你就弄高端的东西配合她,你又不是弄不出来!你想想老夏如果成了,你功成名就!就算她躺下了,陆家嘴和全家,足够你捞一票的了!”
我说:“翔子,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我觉得这事现在已经超出你跟我的能力范围了。我一点也不踏实,这个维度你跟我都没接触过,她能做出这么大一个局,你就不怕老夏和郭印男把咱们玩进去?”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狗博,说点难听的。就凭你跟我,能参与到这么大的局里,你就要认被人玩进去!你站在老夏的角度想,你做的这些事格局太小了,只是站在咱们维度上看没有问题,在她的维度上你在畏首畏尾而已。咱们想得都太简单了,到今天为止你跟我都只分析出人家的一个角落。又不花你的钱,又不需要你去承担这一个多亿的责任,你一个打工的怕个什么劲?”
我渐渐冷静下来,付翔的话给我当头一棒。时至今日,我和付翔的揣测其实不过都是我们自己的凭空想象。
我们不仅做不到掌控局面,连判断局面的能力其实都没有,我又何苦把自己困在想象中恐惧?
我们并没有自己潜意识中那么重要,不过是讨生活的平凡人。上海,竟让我忘了我启程时的初心,开始变得主观。
人是多么容易被改变,潜移默化便会被环境带走。这是求生,这是生物本能,却会迷失。
十一月初,夏碧组织了一场团建旅行,苏州,温泉山庄。温泉,喝酒,狼人杀。夏碧、老邢、郭印男,总公司出来的人都很喜欢玩狼人杀。
老邢告诉我,夏碧认为可以通过杀人游戏看破一个人的本性,我不以为然。杀人游戏本就是场欺骗和拆穿的较量,是场说服人的游戏,我并不觉得可以从一场欺骗和拆穿的戏中看到一个人真实的样子。
就好比夏碧,在我看来,她是个很会布局计划的人,她的说服能力极强,但她狼人杀玩得很差,总是带着对人的主观认知。
付翔是预言家高手,盘狼的逻辑很好,只要他拿到预言家牌,怂狼就是等死。
巧的是,他整晚几乎都是预言家,而我整晚几乎都在做狼。倒钩,垫身份,悍跳,我很清楚,不把局面扰乱,绝斗不过付翔。
最后一局游戏,我又一次拿到狼牌。付翔坐在我左边,预言家查验时,我隐隐感觉到从付翔那边传来些风。我暗自偷笑,看来付翔又拿到了预言家,还出现了纰漏。
于是,第一夜我选择了自刀,天亮和付翔对跳争警长。结果是双预言家对跳,警长归强神夏碧。
陈诚作为我的狼队友打了一手倒钩,直接站队挂了付翔一票,另一名狼队友老穆则冲了我一票。
公布死亡信息后,我装作震惊,然后朝付翔笑起来,遗言报他查杀,并以选警投票为逻辑盘了一圈狼坑,把陈诚踩进去,把老穆的身份做高。
付翔也愣了一下,然后会意地朝我笑起来。夏碧要求死左开始发言,付翔先是报了我的查杀,然后盘了一圈反逻辑,直接把陈诚扔进狼坑。
正反逻辑里陈诚都是弃牌,所以他不得不跳了一个强神,顺便以此诈一下身份。可并不成功,神职牌藏得很好,没有被套路。
夏碧最后归票给付翔,但理由不是逻辑,而是主观的性格判断和人性。她觉得我的套路不会那么深,自刀悍跳再选警,遗言用整套好人逻辑盘狼坑。
付翔的遗言盘了正反两套逻辑,叫大家第二天把陈诚出掉。然后嬉闹地推了我一把,和我去窗边抽烟。
陈诚夜里刀了夏碧,夏碧没有遗言,翻牌猎人弃枪,把警徽交给了老穆。然后绕去我和付翔的座位,看了一眼我们两个扣在桌子上的牌。
看完后极度不满的在游戏仍在进行的情况下朝我说:“我以为人性是可以信任的,看来我十三点了!”
这话让满屋的人都愣了一下,我立刻卖笑:“嘿嘿,游戏嘛,不套路赢不了啊,你们都这么厉害。”
夏碧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不妥,也笑起来问我:“我记得咱们第一次团建玩的时候你还没这么厉害,你是自己回去经常玩练出来的么?”
我见气氛有所缓解,便放下心来和她说:“也没有,咱们第一次玩的时候有丘比特,三方阵营我不是很会玩。”
游戏结束后,大家各自散去。夏碧、郭印男和宁雪伶都带了家属,其他人则聚在陈诚的屋子里喝酒。
同事间喝酒聊着聊着就会聊到工作,老邢没有表态,但老穆和陈诚对进军陆家嘴的事都持悲观态度。
无非大家面上不说罢了,一群讨生活的人,哪里有那么多远大的理想,想得只是安稳。
我与他们扯了几句,觉得烦不愿多提,便打开阳台门出去透透气抽根烟。
老邢拿着酒杯到阳台,和我并排倚在围栏上,她小声和我说:“老夏好像对你有意见的。”
我笑笑,问她:“就光是老夏么?”
她笑起来摇摇头:“你这个逼眼睛是真的毒!哎,瞎胡搞!”
我说:“也没什么瞎胡搞的,都是混口饭吃,我们站在那个位置上可能也会这么搞。老夏对我有意见是应该的,我确实没弄出什么能让店火起来的东西。”
她白了我一眼:“你当我十三点啊?你告诉我你搞出什么来能赚出四千多万啊?你搞得出来我也要卖得出去啊!问题根本就不是产品好不啦?”
我说:“这只是咱们认为的。”
老邢没有说话,看着远处黑压压一片竹林不知在想些什么。我问她:“老邢,当初是夏碧叫你一起弄诺比茶的还是总公司把你调过来的?”
她用食指指了指我:“不该知道的不要问那么多!锋芒太露!”
我熄灭手中的烟头,朝她坏笑一下便进去继续与他们喝酒。
陈诚那晚喝得有些多,说起自己和郭印男的关系。他对自己的岗位有和我一样的恐惧,他不喜欢郭印男独断独行的性格,但为求自保也还是混在一起。他们还打算团建结束之后,请年假自驾穿越沙漠。
老穆也随他讲起自己的事,老穆有一个谈了四年的女朋友,家里条件很好。老穆普通家庭出身的男孩,大专毕业没什么本事,原来在星霸做吧员,后来被前任营建挖到诺比茶还是做吧员。
他心里有很强的自卑感,觉得自己配不上那女孩的条件,总想着努力拼出些成绩来,可终究还是平凡。
付翔在我们面前是个鸡贼又猥琐的中年男人,但对于外人,他永远油滑得不得了。
哪怕夏碧不在也给这几个人灌起鸡汤来,畅想诺比茶美好的前景和未来,一副成功学讲座现场的样子,好像说完那段慷慨激昂的演讲就要开始卖书了一样。
我有时怀疑付翔心中究竟有没有困惑,他似乎总能在一些事情发生后迅速想通所有问题,然后毫不犹豫地继续走。
那晚喝完,我和他回了房间,我问他:“翔子,你心真那么大么?你就一点犹豫也没有?从认识你到现在就没见你纠结过,挂着强奸的牌子给你扔派出所里你都一副没事人的样,你才三十就活通透了?”
他咂吧一口烟,陷入沉思,看着我久久没有张口。有那么一刻,我觉得他好像晃了神,烟灰掉落在身上,他连忙掸去。
他张口说:“我有时候觉得我好像不是通透了,是在较劲。”
我问:“和你爸妈?”
他说:“最开始是和我爸妈,后来好像不再是我爸妈,也说不清是跟谁。我总想证明我是对的,我想清楚了,但是其实好多时候我根本没想。静下来想我也慌,只是好像自己被什么东西架在上面,逼着自己要冷静,我一旦慌了就证明我错了。”
我问他:“你怕的是什么?”
他再次陷入沉思,眉头紧锁:“不知道,有时候怕失败,有时候怕丢脸。但是其实也没什么,可能就是我自己把自己架上去的,想证明我这样也能活得好。我总是觉得如果有一天我落魄了,哪怕甘愿承受这样的代价,也会被其他人架上另一条路。好像我要是没成功,我就没法说服其他人。”
我更加疑惑,问他:“你需要说服其他人么?我不觉得你想改变谁呀?甚至都没什么人能明白你选得路是因为什么?”
他摇摇头:“弄不懂,小时候还觉得自己特清晰,越长大反倒越活不明白了。都经不住推敲,我也懒得去想,就是一直认为自己该去证明点什么。我家三代传下来的生意,到我这被我扔了,我要是不做出点什么来,感觉就会变成罪人。”
我猛然想起王许智,那晚吴禹佳我们三个在揽月庭聊天,他说了差不多的话。可他没有像付翔这样风风火火地去闯,而是在吉林那小地方做一个普普通通的维修工。
他并没有那么喜欢那份工作,对他来说不过是讨生活,不过是不愿接手家里的生意。
享受平淡?我不认为他享受平淡,他心中有些事不愿提起。大概也是反抗,反抗得没有付翔这般壮烈,选择用一场平凡去反抗。我们都差不多,顶着各自的代价去寻求自由,又在自由的同时怀疑着自由。
十一月中旬的上海大部分时间都是灰色的,冷得不近人情,有时在屋里待不住,要出去暖和暖和。
苏州之行结束,我按夏碧的要求出了两款打游戏主题擦边球的饮料,郭印男拍完照做完海报和营销号,便和陈诚请了年假去自驾游。我们则陷入无尽的会议,商讨全家与陆家嘴店的详细。
我用给大头做测试的便利,弄了几款气泡茶,但因制作流程没有客户体验被驳回。我提议加在武定路店morning call里,夏碧有所犹豫。
我想,大概是她认为这东西解决不了她眼下的问题,陈诚的帕尼尼销量普通,不会因为加入一个气泡茶在短期内有多大起色。
全家的项目一直停滞不前,无法推进,方案改了一波又一波,不断被推翻重建,陆家嘴的进度也只能随之停止。
夏碧无暇顾及现有这两家店的情况,清理原料库存时能让夏碧满意的新品,如今都已入不了她的法眼。
直至郭印男和陈诚回来,付翔通知我,全家店中店吧台的初步设计图已经出来,打算近期动工,而我的出品菜单一直卡在夏碧那得不到认同,我知道,这也就代表我在诺比茶的故事要到此终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