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 章 流浪(1 / 1)

平凡的尽头 李艺博 4394 字 6天前

试用期结束的前一天,我写好kip 报告准备隔天去总公司复职。当天下午,又开了几个小时的会,分配陆家嘴店各自职责内承担的预算成本。

这个会开完,已经临近下班。夏碧叫郭印男和宁雪伶开了个小会,随后单独把我叫到会议室,我在心中自嘲,没想到自己会重演历史。

夏碧的话语还算委婉,留了些空间在我身上。她说:“小李,人家说人跟人之间合不合得来一场旅行就能分辨。我觉得你和我们这个团队之间不大合适。当然,你还年轻,有很多历练的空间。我直言不讳,我请了一个网红店的研发团队,如果你想留下来再尝试,可以和他们合作,由他们作为主导。如果你有其他打算和想法,那我们有机会再合作,我承认你的才华,但是我认为你现有的能力还不够。”

我心悦诚服,以我的能力,的确不能帮夏碧躲过这场灾难,也没必要继续留在这。我与她握手告别,互相感谢。

我告知陈诚和老邢,让他们帮我把刘安明的尾款结清。宁雪伶则告诉我,sop的备份她电脑里都有,新品配方她会跟老穆他们要。

老邢和陈诚都很惊讶,下班后发微信问我是主动辞职还是被老夏开除?我说一半一半。陈诚很费解,全家项目即将动工,老夏却要辞掉研发。

并且他和郭印男自驾游时,郭印男对我给出了很好的评价。我没有多言,只告诉他老夏请了新的研发团队。

老邢惊讶后则很平和,说她见到老夏找宁雪伶和郭印男开小会就猜到上任研发的事又要重演了。

回忆起来也是可笑,我和付翔之前的种种担忧,到最后发生了,也都没发生。夏碧正因为把我抛了出去,才没有让我背黑锅。说起来,她倒也没有那么心机深重,不过也是种自保罢了。

我和付翔一起吃了晚饭,付翔问我有什么打算,需不需要他帮忙?我说还没想好,上海之行让我心里很累,我想休息一段时间再说。我告诫他万事小心,让他借全家和陆家嘴店多赚一点。

我本以为我离开诺比茶的那天会对老夏有所看法,但其实没有,我反倒更讨厌宁雪伶。

即便如此,我想也只是因为我并不知晓她的故事,如果知道,大概也没那么不好理解。

那天晚上回家的地铁里,我接到总公司人事部的电话,说按照财务部对诺比茶近三个月的分析和人事部kpi的评估,总公司对我的能力有所认可,老邢举荐我去总公司饮品研发部,问我是否有意向?

突然松懈下来让我脑筋很乱,只想回去好好睡几天,便约了一周后面谈。我发微信对老邢表示了感谢,老邢只给我发了一个小声点的表情,便什么也没再说。

大飞以为我辞职后会抑郁,便以天气冷暖身子为由,买了一瓶二锅头打算和我长谈一次。

他很小心,生怕会戳到我痛处,总是欲言又止,兜来兜去不停试探。我觉得好笑,同时心中又升起一丝暖意。

向他解释了几次我没有失落,他依然觉得我是在硬撑,企图打破我外表的伪装让我把情绪释放出来,搞得我哭笑不得,只能陪着他喝下去。

大飞和吴禹佳因为那次深圳之行变得亲密起来,私下经常发微信互相调侃。

吴禹佳回吉林之后没有再住在崔泡泡那,王许智在母亲的压力下搬回家帮忙打理工厂,没人陪她吴禹佳觉得没劲,便也回家里住了。

吴禹佳给大飞讲了些王许智的家事,智哥也是离异家庭长大的人,父亲好赌,败了许多家财。

离婚时接近净身出户,把家产都留给他们母子,自己在外又成了家室。智哥的母亲一手把他拉扯大,一直不许他离开自己,就算不愿接手工厂,也要在她眼皮下,不准离开吉林。

她离婚后一直没有再婚,谈了很多次恋爱,却怎么也不肯领证。她那些男朋友,有些是真感情,有些纯粹为了她的钱。我们走后,王许智看不下母亲受骗,回家打走了那个比她母亲小很多岁的男人。

母子俩为这事大吵一架,她母亲说自己知道那男人是为了她的钱,但那男人可以让她快乐。

智哥放心不下,便搬了回去。那男人再没回去过,他母亲也再没提起过,似乎这出闹剧就为了让智哥回到自己身边。

旺旺回去不久,便和饭店小哥哥同居了。她很诚恳的和吴禹佳道了歉,对自己把吴禹佳弄到上海,又把她自己扔在那感到羞愧。

不知是为了表达歉意还是什么,她在吴禹佳那买了很多代购的小东西,吴禹佳便也释怀了。

大飞和吴禹佳商议决定年后去深圳,深圳离香港很近,离广州也很近,方便吴禹佳代购,又方便大飞进货。

重要的是,源源在,依然是出租房里的乌托邦。大飞希望我能和他们一起去,我觉得也好,却又想起付翔独自一人在上海不免有些孤单,一时犹豫不下。

第二天一早,我猛然惊醒,看了眼手机八点,才想起身收拾,便想起自己已经辞职,又翻身睡去。

一觉睡到十二点,大飞已经出去摆摊。我弄了口吃的,突然收到很多条微信,手机震个不停,吓了我一跳。

老穆、老邢、陈诚、付翔同时给我发消息。我解开屏锁更加惊愕,诺比茶被总公司抛出,宣布全员遣散。

他们问我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些什么?头一天辞职,第二天公司就没了。殊不知我比他们更惊讶,一个投了一亿多,前一天还在开会研讨两个那么重大项目的奶茶品牌,一夜间说没有就没有了。人生无常,夏碧焦虑了这么久,终究没有躲过这场浩劫。

三点多,付翔直接杀了过来,和我透露了很多细节。老邢、宁雪伶和他被调回总公司,陈诚没有合适的职位离开,其他人全部遣散。

他说夏碧和郭印男大概只失落了一秒,随后便一脸轻松,张罗着要吃散伙饭,却没有一个人响应,想来也是冷清。我唏嘘不已,惊叹生活还真是无奈。

我告诉付翔大飞和吴禹佳的想法,问他打算留在上海还是离开?他说要留在上海。

深圳一切都未知,他没有门路和把握能保证自己可以拿到和上海一样的地位和待遇。

我劝他也不要太执着,处处逼着自己。他说他还放不下,可能有一天他会释然,眼下却只能往前走。

晚上我们做了顿好的,庆祝上海之行全员辞职。电视里播起《阿飞正传》,原本欢脱的气氛渐渐安静下来。大飞看着看着睡着了,付翔在一旁撩起姑娘。

我看过很多次《阿飞正传》,小时候觉得很无聊,不搞笑,也不悲伤,不知道王家卫在讲些什么。

初中时看,似懂非懂,想不明白王家卫怎么能用一部讲泡妞的电影拿那么多奖?

高中时,却为了旭仔那个无脚鸟的故事嚎啕大哭,认定这是个撕心裂肺的电影。

如今,我看着电视里张国荣穿着背心在阳台跳舞,突然觉得好像是在看我们自己的故事。

我们就是这个时代电影里的张国荣、刘德华、张学友、梁朝伟、刘嘉玲、张曼玉。爱着,恨着,苦苦追寻,黯然放弃,逼迫自己,折磨别人,默默付出,拒之门外,低头承受,奋起反抗,飘荡着,选择着。

我们都是“阿飞”,在阁楼上穿西装,打领带,整理发型,数钱,揣好香烟,走出门口面对我们预想的生活,挣扎其中。

我原来觉得看书和看电影都能让人成长。其实不是,人要成长了,才看得懂书,看得懂电影。

书和电影就是人生,人生就是自我欺骗,就是互相欺骗,你始终都不会有真实的答案,始终都经不起细究。

我开始想念刘铭,想去海口看看她。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为了她留下,能不能和她谈恋爱,但我知道我有一天还是会走,带着她,或者依旧独自一人。

人的想念可能有时真的会传达给另一个人,可惜的是,就算传达到了也不见得是好事。

有一晚,她突然发视频给我。她从重庆回了海口,她没有与我聊起旅行的一切,只是看着我,好像在挣扎些什么。

她和我说:“那个总是惹我烦的男人……向我表白了,我答应了。”

我心中一沉,就算一早就知道,依然酸楚。我问她:“他对你好么?”

她点头,说:“我想结婚了……想有个安稳的家庭,他条件挺好的,对我也挺好的。”

我说:“那挺好的。”

她哇的一声哭起来,挂掉了视频。

我没有再拨过去,她也没有再拨回来。我不知拨过去该说些什么,我已经有时间去海口取那件衬衫了,只是没有一个合适的身份了。

我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伤心,毕竟认识的那天起,我便预想到这样的结果。不过遗憾,我还想给她做一顿晚饭,光着脚和她在阳台跳一支舞,可惜没什么机会做了。

我知道,她会怨恨我。同时她也知道,我一定会让她怨恨,我们没有去爱彼此的能力,却总是期盼着能被彼此爱着。

我总是去想,我在她心中是什么?这几分钟的视频和眼泪,我已经有了答案,我是她的爱而不可,她是我的求而不得。

就是如此,才那么让人难以忘怀,割舍不下。或许不到我们彼此狠下心的那天,我们都注定要互相折磨着,看上去那般不堪。

时间总是阴差阳错的,仿佛它总希望你错过些什么,又仿佛在告诉你有些东西还不该属于你。

一周后总公司的面试我和hr都很满意,仅是在这一周里已经有人填补了空缺的岗位,我依旧是前路未知的流浪者。

大飞的生意不景气,跟他合伙的同事挺不住,又找了份工作上班去,大飞独自一人坚守在城隍庙地摊。

而后,两人的一箱货在他同事的出租房里丢了。报了案去过几次派出所也没有查出所以然,屋子的钥匙只有房东老头有,他趁人上班去过那屋子不知做些什么。到派出所又前言不搭后语,否认自己没通知租客便独自进屋。

大飞打算离开上海,等不到派出所结案,我们都劝他应该向他同事先要些索赔,可他张不开口,在我和吴禹佳的胁迫下要了几千块机票钱也便不了了之。

我们收拾好屋子,和房东谈过,与付翔告别便离开上海。大飞回了家,我想散散心,就独自去哈尔滨转转。

十二月初是咖啡赛事的小高峰,晓飞和老陈参加了哈尔滨的一场小比赛,我也去凑凑热闹。

离开上海,我心中没有任何情愫,我想大概是因为在上海发生的事我不愿回忆起吧,与其说离开,不如说逃离。不知吴禹佳离开时是否和我一样的心情,看着飞机下这片花花都市脑海里一片茫然。

我在太平国际机场降落,天空飘起皑皑白雪。打车去南岗区,望着夜色下的哈尔滨从我眼前呼啸而过,伴着点点雪花,让人不自觉安静下来。

路灯下一间间小仓买,挨着通往地下室的水泥楼梯,看上去很有年代感,好像穿行在九几年的街道。

从哈尔滨工业大学下车,我在对面一家快捷酒店里和晓飞老陈碰了头。两个人的分头都梳得油光水滑,在房间里穿着背心短裤测试比赛豆,尽显三十岁人的油腻。

他们比赛的地方在不远处的红博世纪广场,我开好房间,放下行李和他们去吃饭。

他们问我在上海的事和轻餐饮行情,我不愿多提,草草敷衍几句,便听他们讲起我走后的事。

他们说我离开这三个多月,吉林的咖啡圈子天翻地覆。晓乐关掉了酒庄,去长春一家创业孵化器做项目评估,铺出去的红酒市场彻底撒手。

老陈觉得他似乎嗅到了些市场传来的气息,在咖啡店大批倒闭前果断转行,丝毫没有犹豫。

奇妙的是,洪真涛没有借此机会弄一场大反斗,像是享受起退休生涯,不争不抢,慢慢消失在人们的视野里。

随即,轻餐饮市场得了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大面积死亡。晓飞工作的那间小精品咖啡馆也被殃及,生意暗淡,转手出兑。

晓飞筹划年后和于欣欣结婚,为了生计,他割舍了他挚爱的咖啡事业,在一家音乐烤吧做前厅经理。

至于原因,和我听到的大多数人差不多,因为不小心,于欣欣为他打了一次胎。瞬间激起了晓飞的责任感和怜悯之心,于是毅然决然选择和她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