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 章 婚姻(1 / 1)

平凡的尽头 李艺博 4471 字 3天前

直到前一天,晓飞收拾家里东西,无意间翻到于欣欣衣柜里一张无痛人流付款单。单子上的日期是六月十二日,也就是于欣欣的妈妈来他家里没几天,于欣欣就已经把孩子打掉了,母女俩这两个月来一直都在演戏。

晓飞怒火中烧,和于欣欣大吵了一天一夜,于欣欣也没说出自己打掉孩子的缘由。晓飞一气之下摔门出来,不知去哪,便来长春找我散心。

我看得出晓飞受了很大打击,整个人颓废得不行,不断问我他到底哪对不起于欣欣?却还是总下意识地去看手机,似乎在期盼于欣欣能给他发条消息,打个电话。

我问晓飞:“你出来是想吓唬吓唬她?”

晓飞目光呆滞,看着啤酒瓶叹了口气,抬头猛灌了一口啤酒:“她给我打个电话好好说说也就算了……其实无所谓,孩子没了也就没了……我就是想知道为啥?是我不配当个好爸爸么?我承认我原来没正行,但是跟她结婚以后我已经改了!你看我微信和通讯录,所有小姑娘都让我删了!我那么喜欢咖啡,咖啡行业不稳定,我说不干就不干了!还咋的呀?为啥就非要把孩子打了还骗我呢?要是不想要坐下唠唠没啥了不起的……”说着,他又灌了口啤酒,靠在墙边,眼圈红了起来。

我说:“你俩心平气和好好聊聊,可能有些事卡在气头上说不出口,于欣欣肯定有她自己的难处。你这么走也不是事,我回唐山你还能去哪啊?也不能老在外面躲着呀。再说你还有工作呢?在这住一宿明天回去吧,互相理解理解没什么说不开的。”

晓飞擦擦鼻涕,眼神一下坚定起来,和我说:“我已经跟单位请完假了,这事不解决我不可能就这么拉倒。除非她给我一个我能接受的理由,要不然我就跟她离婚。她能骗我一次就能再骗我一万次,孩子这么大的事都能跟没事人似的瞒着我,指不定有多少我不知道的呢!”

我说:“大哥,你这婚刚结了四个月,不至于!你也冷静冷静,带着情绪解决不了问题。”

晓飞摇摇头,举起酒杯,不想再聊下去。我便也没再说什么,陪他喝闷酒。他的手机一直到第二天离开都没有响一声。

晓飞到家后给我发了个微信报平安,他说于欣欣也走了,家里没人。我叫他给于欣欣打电话,他没再回我。

水厂的合作谈得不顺利。我联系过朵朵姐,她不在吉林,和三哥去郊区开了家小花店,日子过得清淡。

给崔泡泡打个电话聊了几句,她还是一样,说了几分钟,撂电话前才知道我是谁。

我没有去吉林,和晓乐在长春吃了最后一顿晚饭。他打算和朋友合伙弄家公司搞专业消杀,一如既往地劝我和他一起干,我也一如既往地回绝。

谈了些各自的琐事,我调侃他还在相亲,他调侃我还是单身。说说赵总的沉沦,晓飞的遭遇,各自散去,我踏上回唐山的卧铺。

几天后,晓飞和于欣欣分别在朋友圈里发了条消息,两人协议离婚,互相祝福。晓飞在小臂上纹了个图腾,盖住了原本的情侣纹身。

我和晓飞联系过几次,他变得话很少,语气里透着疲惫,辞掉了工作,每天在家里画油画做咖啡,不出门也不见人。

不到十天,于欣欣的朋友圈里晒出她和另一个男人的合照,两人挽着胳膊,满脸笑容,坐标是厦门。

老陈和晓乐都很惊讶,可惊讶完就算了,在这时代司空见惯实在算不得新闻。大家众说纷纭,有人觉得于欣欣早就和那男人有一腿,有人觉得一定还是晓飞对她不好。

然后都用一句年轻人没有责任感,把婚姻当儿戏收尾。我不喜欢这言论,这言论太肤浅,太草率,我知道里面参杂的人性很复杂,感情很纠缠,无非事不关己,没人愿意多想。

我没再问起他们俩离婚的经过,我猜从两个人口中听到的故事一定是截然相反的。

听来听去,也分不清谁对谁错,莫不如让往事随风。只是我不曾料到,当初两人结婚时我一句玩笑话,才四个月的时间便一语成谶。

商店里,大狗一窝幼崽全部夭折。生产前,焦躁不安,总是挠墙,本能的想寻块没人的隐蔽地方生产。

奈何天不仅不随人愿,也不随狗愿,在四舅妈的命令下,狗妈妈几乎二十四小时轮流有人看管。

生产当天,一群人围前围后,铺报纸垫棉被打热水,比产房还热闹。大狗显得很慌张,四处躲藏,却被四舅妈关在屋子里,非要亲自接生。

我说人越多它越害怕,让它自己安安静静生什么事也没有。四舅妈则觉得它第一窝幼崽没有经验,怕它一个不小心弄死小狗。

大狗才生一只,不等咬断脐带舔舐,四舅妈便上前用剪子剪断脐带将小狗抱到远处棉被中。

大狗忙起身哼叫,找寻,却被人群挡住。我看得心疼,眼不见为净,转身回隔壁做事。

结果大狗受惊,不再生产,五只幼崽闷死,生出的那一只到夜里也没了气。四舅舅外出回来见大狗趴在包小狗的床单上不吃不喝心疼,晚饭咽了两口说没胃口就回家了,小利将那六只小狗埋在埋猫那里不远处。

我觉得人很可怕,因为不去理解,因为想当然,因为为你好,因为一片爱意,就要自以为是横加左右其他生命。

好多人喜欢把这称为责任,美其名曰少走弯路,我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万事皆有度,多则盈少则亏。

人们都说管得少了不负责任,其实管得多了同样不负责任。这世界做人难,做狗也难,管人难,被管也难。

人都活在自己的经验里,为别人预判,也只能按自己的思维预判。奇妙的地方在于,管了不一定听,不管不一定错,世界因此参差多态,反而平衡。做人比做狗好,做人在裹挟与选择中徘徊,做狗没得选择,也没得徘徊。

大狗消沉了半个月,又开始活蹦乱跳,四舅妈说狗傻,不懂感情。我认为都差不多,人有几十年寿命,最多消沉个几年。狗只有十几年寿命,消沉半个月也足够了,还是要生活下去,又能如何?

九月的一个星期五,我和小利去南堡送货,回来唐山时,顺道捎毕竟莫回家。毕竟莫家住在滦南,来回通勤不方便,平时都待在南堡的员工宿舍。

他家中奶奶病重卧床,医生说情况不乐观,只是时间问题。老太太性子倔,怎么也不肯住院,执意要回家,说死也要死在家里。我和小利都没带多少钱,买了些水果让他拿回去聊表心意。

毕竟莫父亲兄弟两人,有一个叔叔幼年夭折,留下一支独苗。爷爷几年前仙游,奶奶临终前最大心愿就是看到毕竟莫结婚,父母也念着冲冲喜,把相亲的事抓紧提上流程。

也不知道究竟是被架在孝顺上不得不,还是他真的想要结婚了。没多久,毕竟莫就和一个相亲对象好上了。

那女人原来和毕竟莫有过一段短暂感情,经朋友介绍认识,处了些时日觉得性格不合适,分开了。

机缘巧合下相亲又碰到,两人都是稳定工作,家中条件差不多,对彼此又有一定了解,各自都从了心愿,便这么定下了。

时间能消解很多事,不是忘怀,是算了。与表弟地争端作罢,四舅妈又开始折腾起来,让小利在天台小花园支上架子连接屋顶,打算种些葫芦,让藤蔓顺着架子爬上去弄个天然遮阳棚。

天台本就四处花草,蚊虫泛滥,再多些葫芦藤遮天蔽日,想都不用想,一定是蚊虫乐园。况且九月下种,刚生葫芦天也凉了,还要收拾枯藤,白费劲。

四舅舅拗不过,出了架子的尺寸和安装步骤便不再理会。我嫌麻烦,偶尔伸手帮帮忙,四舅妈见我不愿陪她折腾也没说什么。

只苦了小利,每日被呼来喝去,支完了架子种葫芦,种完了葫芦又做鱼缸,四舅妈偶尔想起来还要去读课文,根本躲不开。

小利自然有情绪,却尽数隐藏起来。他结婚很早,有个女儿已经八岁,和前妻离异多年没再续弦。

对他来说,四舅舅这里的工作最理想,供吃供住,省下不少钱,供女儿压力小很多。

不像我轻手利脚,对婚姻随遇而安,也不想要孩子。他心中有自由,但只能压抑,和他的情绪一样,都需要尽数隐藏。

十一假期前,我来往南堡打理关系,毕竟莫告诉我,两家商量好彩礼,定下婚期,婚纱照已经拍完,酒席排到十二月。

毕竟莫的情绪很微妙,不是茫然,也不是喜悦。朋友圈里不见征兆,只是口舌相告而已,全然没有结婚的气氛。我从未见过如此仓促的婚礼,说得好听些是尽孝,说得难听,这才真的是儿戏。

放假第二天夜里七点多,毕竟莫给我打电话,说他一个人在南湖,让我陪他去逛逛。从滦南到这很远,奶奶病重,婚礼将至,正该忙得焦头烂额。天都已经黑,他自己来南湖做什么?

入秋夜里微凉,南湖边水气重,我套好外套去找他。一路逛到荷花池停下,他靠在栈道围栏上,望着一片黑漆漆的湖水沉默不语。

我叼着香烟,打火机按了几下都被风吹灭,只能拉下外套挡风点烟。毕竟莫寻声看我,他从不抽烟,却张口向我要了一根。我帮他点着,打了个冷颤,赶紧拉上外套。

他吸了一口,呛得连连干咳,极其不自然地用拇指和食指掐着烟蒂。缓了许久,又小嘬一口,依旧呛到,咳得眼圈布起红血丝。

我笑着问他:“不会抽干嘛还硬抽?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看着手里的烟,清了清嗓子,没来由地问我:“你说人为啥要结婚?”

我被他突如其来这一问问住,愣在原地反应不过来。

他又说:“我有点想不明白,不知道自己现在干嘛呢。再过两个月跟我结婚的人,我以后每天睁眼闭眼都是她。但是我对她一点感情也没有,想想感觉每天跟一个陌生人共处一室,睡在一个被窝里,咋都难受。”

我说:“这不就是你理想中的生活么?找个门当户对的人结婚,安安稳稳过日子,她不是都挺合适?”

他摇摇头,抬起手里的香烟,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扔在栈道上踩灭:“可能跟我想得不太一样。我本来觉得结了婚感情慢慢就有了,生个孩子,好不好这辈子也都过去了。结果我心里过不去,连跟她结婚的坎儿都过不去。我们俩去照婚纱照的时候,摄影师让我搂着她,我搂着她尴尬,觉得别扭,搭哪手都下不去。他让我们俩笑得幸福点,我连笑都是硬笑出来的,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干啥。”

我说:“都差不多,谁不是将就着过一辈子?有多少人真的跟爱情结婚了?像你说的,到了这个岁数,结婚生子,踏踏实实工作,把孩子养大,这辈子该有的也就都有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说:“我不知道,走到这步了开始觉得不舒服了。没劲,感觉自己一直都瞎忙活,也没个原因,也不知道图啥。”

我拍拍他肩膀:“可以了,国企上班,婚现在也要结了,媳妇工作也安稳,还有什么好图的?人这辈子忙里忙外不就是为了这些?你现在都有了,有什么好不舒服的?”

我们在南湖逛到很晚,毕竟莫才回去。我心里五味杂陈,口中劝他的话全都是他数月前劝我的话。

三十几年这么过来,如今去问为什么,还有什么意义?我根本不认为他可以去推翻曾经的自己。

他曾经那么在乎到了什么年纪就做什么年纪该做的事,现在为了句为什么三十二岁就要从头再来么?我不知道他是否还有那样的勇气。

我觉得要问该早一点问,年少轻狂是借口。要问该晚一点问,人之将死是说辞。

唯独不早不晚的时候,徒增烦恼,落人口舌,多大逆不道的罪名都要背上。大家都是被架在生活上前行,或者说服自己,或者说服别人,或者落得糊涂。

人们总说不晚,却没有多少人真的有机会重来。不晚,不过是按照他们的想法去做不晚,按照你自己的想法去做,都太晚了。

我有时会想,人是否都因为寿命太长空虚着,不得不寻些事来填补时光,让自己内心充实。

好像毕竟莫在世俗框架里折腾,好像我在漂泊流浪里折腾,好像四舅妈在那小商店里折腾。

其实大家都差不多,空虚罢了,依偎些自己营造出的方向罢了。结婚生子,便是如此,除此之外,也实在不知道几十年人生该如何度过,谁也没比谁好到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