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表弟放暑假回家,与四舅舅住在家中,晚上不时来商店吃晚饭。四舅妈回家陪了几日,不知为何又折回商店住。表弟与四舅妈家人都不大亲近,打小更愿与我们待在一起。许久未见,攀谈甚欢。
一日四舅妈向表弟说起湖南山色,想带他去游玩。表弟不愿和她一起,搪塞着哪的山都差不多,没什么可看。
她不知是好为人师的劲上来,还是执意要表弟随她一起,教育起表弟湖南的山与其他地方有何不同。
说年轻人应该多接触新鲜事物,不要什么都一句不感兴趣。几句下来,话题竟变成湖南的山石结构与其他地方究竟一不一样?转而各持己见不悦起来。
四舅舅上前劝阻,说再没完没了待会又得吵起来。四舅妈不依不饶,无论如何都要表弟承认湖南的山景更好,一顿饭下来都争执不休,撂下碗筷还是吵起来。老头老太不语,我和小利劝了几句也不见如何。
四舅舅大怒,朝四舅妈喊道:“有病啊!一个山好不好能咋的?这有啥好吵的呀?他不愿意跟你去你就自己去呗!”
四舅妈不甘示弱,也嚷道:“你当父亲的认清自己的身份跟立场!那山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年轻人不多出去看看能知道什么?这话是你当爸应该说的么?你就这么教育孩子呀?”
四舅舅瞪圆了眼睛质问她:“那我应该怎么教育孩子?像你似的没完没了生拉硬拽让孩子陪你玩去啊?挺大岁数麻烦人不?”
四舅妈拍案而起激动得手舞足蹈:“那是我硬让孩子陪我去玩么?我不是为了他好想让他多出去见识见识嘛!你当爸的就这样态度么?什么叫一个山好不好能咋的?”
表弟心烦,起身下楼,四舅舅也拿起烟盒匆匆下去,低声说了句:“有病!”
四舅妈追到楼梯口扯着嗓子喊破了音:“你他妈才有病!傻逼!天天瞧不起这个瞧不起那个的!狗屁不是!不仗着我家的商店你是个狗屁你!”
老头老太若无其事地吃自己的饭,我和小利愣在凳子上不知如何是好。那场面太不堪,当着长辈与小辈的面破口大骂到带着脏字,带着成见,声嘶力竭。
可恍惚间,我突然觉得四舅妈很悲凉。父亲,丈夫,孩子,这些最亲近的人,她的整个人生却几乎没得到他们任何认同。
她很孤寂,没人走进她的内心世界给她撒一片阳光,只有那两只狗守着她,认同她,温暖她。
她太过渴求认同,太过渴求赞扬,太过渴求存在感,太过渴求领导者的身份,压抑得开始扭曲。
这颗种子应该在她小时侯就被老爷子种下,种在不见天日的水泥缝隙里。它扎根生长,拼命从缝隙钻出。
当周遭再没什么能阻挡它时,它顶破水泥,扎进花园,肆无忌惮地侵略,不容许任何东西再拦它一分一毫,哪怕它已然开始侵占别人的养份,阻拦其他花草的阳光和去向。
人生如此,没有人完全是他表现出的那样,一定有一面是你不曾知晓的。知道了,你依然不喜欢,可你能理解,一切皆有缘由。
倘若有哪一刻有人为她开一寸石,有人为她撑一把伞,她记下了,便截然不同,只是她无从选择。我们都是平凡的种子,不知飘向何处,不知如何生长,不知怎样结束,半点不由人。
一周后,这事渐渐淡去,四舅妈组织了一场公司旅行,去天路。四舅舅向来不参加四舅妈组织的活动,自己在家中躲清闲。
剩下全员出动,连两只狗都拉在后备箱一起。四舅妈带着老头老太表弟和两只狗开她的沃尔沃,其他人坐租来的大巴。
唐山到天路,大巴起码要开八九个小时,说是玩三天,其实两天都只是在大巴车里窝着,想必又是四舅妈一时兴起。
我不喜欢匆忙的湖光山色,拍张照,发个朋友圈便走。游玩就该是懒散清闲的样子,我宁愿自己呆在商店去钓钓鱼。但不去又要惹四舅舅说我不合群,就算他自己明明也没去。
旅程远比我想得更匆忙,午饭都要在大巴车上草草吃一口。我和小利坐在最后一排,待在密不透气的空调大巴里几个小时,起码尾座宽敞一些,能松松腿。
途经休息区,下车抽根烟上趟厕所。四舅妈叫其他人去开她的沃尔沃,自己上大巴车。
我知道她上来注定安生不了,早早靠在窗边打算睡觉。大巴发动不久,她拿着麦克风号召大家唱歌,没人响应,便硬玩起击鼓传花。车上的人都很尴尬,只有她自己当主持人当得很开心。
本就闷得心浮气躁,被她一闹更烦扰,我插上耳机随便找了个音乐播单开大音量闭上眼,希望能躲一时安静。
小利也效仿我戴上耳机,可还是被四舅妈摇起来参与到她的游戏里。她知道我“性格孤僻”,倒也没来烦我。
闹了许久,所有人都倦怠了,没有观众的四舅妈也老实下来。干坐了几个小时,大概她也觉得乏味,在过收费站的空档下车回了沃尔沃。
我们到天路脚下的农家院已经晚上六点,坐一天的大巴坐得我尾椎生疼,两条腿都是麻的,比上一天班要累许多。
分配好房间,聚在院里吃晚饭,我和表弟恍惚间听到院外四舅妈呼喊。我以为两只狗又扑了路人,三步并两步跑出去。见两只黑狗正朝院外不远处的羊圈狂吠,兴奋地塞进半个脑袋。
我和表弟把它们拉开,拽到院子里拴上。想想它们作为牧羊犬第一次看到羊,本能地要去牧一下倒也合情理,一世为狗可能也就这一次机会了。
只是可怜那羊,注定逃不过被吃的命运,原本还能平稳地安度余生,没想到还要被从没见过的牧羊犬吓一下。
舟车劳顿,所有人都没精神,吃口饭纷纷躲到屋子里休息,就只剩下四舅妈陪她那几个次次不忘捧她场的狐朋狗友喝酒吹牛。
我和表弟跟小利住在一间,闲来无事玩起斗地主,我们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生怕电话响起是四舅妈打来,叫我和小利去陪酒。结果电话打到了表弟手机里,表弟机灵,说与我们出去四处转转,逃过一劫。
隔天早起,乘小车上天路,遇片片草地拍照,遇薰衣草田拍照,遇土豆花开也拍照,转了一大圈,除了拍照便是坐车。
半个天路一百多公里,也由不得你再做什么。天气时阴时晴,才下起小雨,十几分钟又见万里长空,晴天不久又翻出片片乌云。
倘若自己开车穿梭在这条不见尽头的马路,想来别有一番滋味,夕阳西沉落于碧草白花,夜里追星逐月,处处浪漫。可惜走马观花,如上班打卡,心绪不同,黯然失色。
开车到天鹅湖,不再向前走,留下两个小时在天鹅湖旁骑马射箭,买些酒壶马帽。
处处是人,挤得前脚踩后脚,干嘛都要排起长队,熙熙攘攘,抬眼不见碧水蓝天,尽是人头,待得心烦。与表弟玩了会弓箭,伸不开手脚,便回车里避暑小憩,返程回农家院。
晚饭被四舅妈死死逮住,按在桌上陪酒聊天。她不喝酒,却出奇地喜欢酒局,越是吹得欢脱,她越是欣喜,不喝到东倒西歪,不让人散去。
小利趁空溜走,不知去哪,留下我与表弟装得欢声笑语演上几个小时。周遭早已散去,各自闲逛,桌上四舅妈几个朋友也看不过眼,就放我与表弟离开了。
频频举杯,我没吃几口东西,找了家小烧烤店,和表弟填填肚子聊几句,回房间洗洗澡,郊游就这么草草结束。
想想不知道都干了什么,只忙得身乏体困满心抱怨,毫无欢乐可言。我甚至开始后悔,不如待在商店钓鱼,了不起被四舅舅说两句,起码落得清闲。
回程路上正碰到北京大堵车,大巴起初起起停停也不见前进,后来干脆堵在原地动弹不得。
车里人折腾了三天早已满腹抱怨,又堵在路上几小时,连下车松松腿都没有机会,哀声哉道,都是牢骚。
停了一阵,大巴车门开,老头老太从沃尔沃下车上来,后面传出表弟的骂人声:“傻逼!操!这么大岁数好赖都不懂!”
车上人纷纷寻声探头观望,又传来四舅妈的嘶吼:“你他妈骂谁傻逼?小王八犊子懂不懂礼貌?跟自己妈这么说话?”
表弟没理她气冲冲跑上大巴车。
四舅舅与四舅妈平时管教很严,到了有些过分的程度。表弟听话,已经念到大二平日里除了学习和收藏可乐瓶也几乎没有任何私人生活。
恋爱都不曾谈过,也全无男女之情的概念,十分不开化,全然一副书呆子德行。从小到大,我也不曾听他骂过一句脏话,更不要说骂四舅妈。
他被老头老太拉到前排劝阻教育,我发微信问他事情原由。他跟我说,四舅妈在车里堵得心情烦闷,天气又燥热,便叫他与老头老太下车上大巴,留她自己清净。
表弟想留下陪陪她,安慰几句,四舅妈不领情,张口就朝他吼,说了些不好听的,才有了方才那幕。我劝了几句,表弟不言语在前排搪塞老头老太,我便没再说什么。
行至五环服务区已然夜里九点,我下车买了杯冰咖啡降火,见表弟散了戾气,同他说了几句伦常礼教的话。
四舅妈在远处车旁站着,跟表弟对视一眼,表弟转身上大巴,四舅妈皱起眉头,下颌一紧,也摔门上车。
见此情景,我不禁叹息。空有份名利,人前风光又如何?片刻得意转瞬即逝,最后还不是落得黯然孤寂,要每天没完没了地折腾,没完没了地寻找存在感和认同感,她也算得上是可怜之人。
人们口中所谓的现实,从某个角度看,才是真正飘在天上云里雾里的无用之事。多数时候,反倒他们认为的云里雾里不切实际的,才能让心中开出繁花一片。如何权衡?太难了,悠悠古国五千年历史也未曾有过答案,都如忠义般难全。
四舅妈回来后沉寂了很久,和表弟形同陌路,不说一句话。四舅舅和表弟讲通情理,表弟主动道歉。
四舅妈虽然心虚,还是装腔作势大肆说教,结果说着说着又引来三人争吵,再次不欢而散。几天后四舅妈送老头老太去巴马静养,风波才稍微平静下来。
我们有太多事不容许去讨论,有太多事不容许去尝试,平民百姓,从来都是按长辈的教诲做事,到了如今这样空前发达的时代也从未真正改变过。
人如果不去看大千世界,不去听平凡故事,永远不会犹疑自己究竟是对是错。所有一切在自己身上都是顺理成章,却不代表放在别人身上也顺理成章。
这时代缺的不是英雄,不是标杆,也不是呐喊,缺得是思辨,缺得是了解,缺得是接受。
我依然不喜欢四舅妈,但我心中没有那么讨厌她了。我曾认为如果我是她,我会做得比她好太多。
可惜只是现在的我是现在她,假如从前的我是从前的她,经历过她的一切我一样不确定一路走来我会如何。
唐山的八月酷暑难当,烤得人皮肤刺痛。四舅妈赶在大狗下崽前回来,张罗着伺候月子。每天一群人像照看祖宗一样照看狗,生怕稍有闪失四舅妈怪罪下来。
我去长春出差,与几家小水厂谈合作,久违又感受到些自由。我本想借机去趟吉林看望崔泡泡和几位老友,谁知道没等我动身,晓飞倒先来长春找我。下午两点来钟发来消息,便直接动身去了火车站。
他在长春站下车时四点多,我去火车站接他,又乘轻轨折回高新区我住的宾馆附近吃饭。
晓飞什么也没有带,揣着手机便出来了。他精神有些萎靡,脸上一直没露出个笑容,和平时没有正经的德行截然不同。
几瓶啤酒下肚,与我诉起苦衷。两人结婚后不久,于欣欣再次怀孕。这次晓飞希望她把孩子生下来,组建个安稳的三口之家。
晓飞为此发奋赚钱,除了上班,还在网上代卖老陈的咖啡豆。他让于欣欣辞掉了工作,在家安心养胎。
晓飞上班的音乐烤吧在郊区一处旅游地,三天才能回家一次。开始,晓飞的妈妈在家照顾于欣欣,时间久了家中生意忙不开,便让于欣欣的妈妈去照顾,晓飞每周给她们母女生活费。
转眼三个月过去,于欣欣的肚子不见变大,晓飞心生疑惑,请假带她去做产检。
于欣欣这才说几天前在家换灯泡时没站稳,孩子没了,怕晓飞担心,不知如何张口,才一直没有告诉他。
晓飞既心疼又生气,却还是没有埋怨于欣欣,而是同所有好丈夫一样安慰她,用打算做产检请得假陪伴她。之后晓飞依然没让她上班,想让她在家里养好身体,调整好心情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