讽刺的是,隔壁四楼阁楼供着很多地仙,胡黄白常一应俱全。我不是修道之人,不知这些神人驱魔除妖会不会把他们也弄走?
弄走了,便白供了,弄不走,便白驱了,说不清谁更灵验。更可笑的是,驱邪的大仙居然怕辟邪的黑狗,见了那两只德牧屋子都不敢进,我生怕他们在门口一个不小心就现了原形。
但四舅妈很信,说表弟小时发烧不退,中医西医都看过,吃药打针全不见效。两位大仙做了场法,烧了道符,没几日烧便退了。
我心说这般神功广大,老爷子的病不该去北京大医院,让二位大仙渡一渡早就好了。
四舅舅不愿理会,招待两人吃完饭拉回商店他打声招呼直接回家。我和小利跟着忙前忙后,又是拿菜刀又是找笤帚。
跟着大仙拿着空碗檀香走上走下,听他们嘴里不知叨咕些什么。我怀疑他们只是在哼歌,可声音太小,我没有证据。
两个大仙不仅法力高强,学识也渊博。五行八卦,生辰八字,风水面相,紫薇星盘无一不通无一不晓。
一会说我身上有只狐仙,二十八岁要出马,不然上身作妖。一会说我破军坐命,英星入庙,不解会成祸害。
我以为两人要收我为徒,授我仙法,他日随姜尚助武王伐纣。结果可能是怕我日后抢生意,只是当做赠送为我压一压,我不由有些失落。
不过四舅妈很满足,她作为救世主再一次拯救了我颠沛的命运,体现了自己普度众生的价值。
清完商店的邪祟,四舅妈带两位大仙回家,交代小利去隔壁会客室住,寸步不离地照看好她两只宝贝狗。她不在,我难得清静一晚,不用烦心。
只是生活不想我清静,许久不联络,刘铭发微信给我,说她与那男人分手了。她讲了一通,说他对她不好,总是会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吵起来。他疑心病重,怀疑她在外面与其他人暧昧,情绪上来,推搡了几下,散了。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身份安慰她,也并不想安慰她。我能接受我们俩的关系,却不能接受她把我当做垃圾桶,在每一次分手后向我寻求些温暖。
这有些可笑,可我必须承认,假如她不让我知道她恋爱,争吵,分手,我就算明明自知也不会难受。现在
这样,我反而接受不了。我想,大概人最大的本事不是欺骗别人,而是欺骗自己。
她说她不想瞒我,让我蒙在鼓里等她。我无话可说,不再回她消息。她发视频过来,我接了。她哭了,不知是为我还是为他,我已经不想知道。
她说她很难过,问我能不能陪陪她。我没有挂断,也没有说话。相视许久,她说我们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屏幕一黑,再无后文。
几天后,我见到她微信号改成了拼音,mingaibin。我挣扎了一天,还是忍不住问她,和好了?
过了许久,回了一句,恩,你也该好好谈场恋爱了。我脑海里一片空白,我说,这与你无关,就像我左右不了你一样,别再联系了,我们说好的。然后直接删掉了她的微信,去卫生间洗漱。
唐山的水带着浓浓得土腥气,一遍遍扑到我脸上,我从来没有等她,却还是哭了。我说不清,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在一起互相折磨。
有那么一刻,我打开手机,看着好友列表,希望她能把我加回来。可她没有,我觉得自己很可笑。
加回来又如何?她会和那男人分手么?我能和她在一起么?认识她那天起,我就什么都知道,也还是陷了进去。我不断对自己说,算了吧,算了。
我没有悲伤很久,她好像在我心中单独有一块角落,我可以把那扇门关上,不去想它。
就好像她在我生命里出现一般,一直只有我们俩,做我们俩才会去做的事,没有其他人也没有其他事能让我联想起她。
只是我心里更加空落落得,好像再没什么能去执着的东西,再没什么期许。就剩下这两年熬完,我再踏上旅程的时刻能让我去幻想。
日子还是一样得无趣,机械性地上班,下班,看四舅妈折腾她的玻璃阳光房,烦了便骑电动车去南湖钓鱼。
四舅舅找我聊过两次,他觉得我太沉默了,没什么笑脸,也没什么话,一点不像年轻人阳光开朗。
我实在不知有什么好去笑的,也不知有什么好去聊的。我只想安静一点,就自己一个人,谁也不要来烦我,这是我每天唯一期望的。
六月化工厂和钢厂进入检修,商店开始繁忙,整天都能听到四舅妈的骂人声,不管是在工作群里还是面对面。
白天骂我们做事出纰漏,晚上骂小利折腾出的东西不满意。大多数时候骂完就是一堆堆的处世哲学,她给不出解决方法,还是要我们各自去想办法处理问题。
我也与她大吵了一架,阀门招标的标书有大量技术说明,我委托给厂家做。招标日期将近,厂家资质更新,不符合招标要求,再三推脱。招标前一天,厂家标书完成,却停了电。
四舅妈问起,我如实应答,她大发雷霆,质问我干什么吃的,为什么不早准备好,及时催促?
我将与厂家的聊天记录拿给她看,她又质问我为什么不早点跟她说,由她去催?隔天就招标,现在才说有什么用?
我一时火大,反问她资质过期谁去催有什么区别?她激昂地教育了我一大通无用的成大事之道。
我质问她事已至此埋怨没有用,有没有解决办法?她极其愤怒地说不知道咋办!我说你要是不知道咋办我来处理,保证明天能正常招标不就完了!她转身摔门而出。
我窝着火在网上找了些相应的资料,结合技术员地口述写了产品介绍,又让厂家将新资质照片发给我,东凑西凑做了几百页标书。
厂家技术员在微信里检查更改后,装订,封本弄好时临近下班,厂家恢复供电,将标书发了过来,白忙一场。
晚上四舅妈将我叫到隔壁会客室,她说:“艺博,说你别有想法。都是为你好,还是你工作做得不到位。得用心,你知道你们出现一个差错,我得费多大劲才能挽回?我天天这么多事哪有空总盯着你们,都靠你们自觉。这是在我这,换别的地方谁跟你说这些?能干就干不能干早就把你开了!虚心点,找找自己身上的毛病,别总埋怨这个埋怨那个的。我做事从来都是先计划好,把各个细节都想清楚,按部就班地去弄,尽量不出纰漏。像你这么儿戏能行么?”
二十几年碰到的所有长辈几乎都是这一套,连语气和表情都一模一样,却不见哪个真得如自己所说那般高明。
我不愿听她这些索然无味的空话,便和气地与她说:“没啥好有想法的,碰到问题想办法处理掉下次避免就得了,正常。”
她又不依不饶地说教了一大通,我嗯啊应着,只求她赶快唠叨完放我清净。好不容易结束,又是她那玻璃阳光房,张罗着要把挨着屋子那面墙壁刷成白色。
厨房油烟机排烟管原本从那面墙伸出,墙外贴得是麻面石板砖,浸了油烟,挂不住涂料,小利刷了两天依然灰秃秃不见整洁。
四舅妈想要起砖重贴,工程量瞬间更加浩大,麻烦得倒不是她,我和小利如何她才不会考虑。
为了不给自己再增烦心,我将画壁画剩下的丙烯颜料拿出,白色那罐几乎没用。
我稀释了一些尝试,正能挂在小利那层薄薄的涂料上,便又去买了两罐,赶紧和小利把那白墙弄完,好换几日清闲。
阳光房的结局与我们那屋四楼一样,弄好再无人问津。四舅妈推销了几次商店里无人理会她,她又找来那群喜欢捧臭脚的朋友,在花园里烧烤,在玻璃洋房里吃喝。号召全商店的人串肉生火陪酒,忙活一下午就为了她高高在上听人几句夸奖。
库房的人私下里说,原来老爷子管事就好折腾,她嫌老爷子麻烦人。现在轮到她,她比老爷子更麻烦人。
明明都吃饱喝足待得尴尬,她还是张罗着弄这弄那,硬让商店里的人在酒桌上献唱。折腾一通,她心满意足地去陪她两只宝贝狗,留给他人收拾残局。
商店里心有不满的人不占少数,却也为了一口安稳饭都只能笑脸相迎,最多能躲时躲得远一点。我也总是想,又是一天,不知道一天天过得什么劲。
唐山已然炎热,不似上海般潮湿闷热,不如吉林样有些微风,唐山三十几度干得要命。
商店里那两只黑狗开始发情,四舅妈想要一窝小狗,每天寸步不离盯着它们交配,我和小利难得清静一阵。
她有时不可理喻,大狗生小狗,竟也强要商店里的“叔叔阿姨哥哥姐姐”们随礼,又是买鸡蛋又是买火腿肠又是买牛奶,算着日子每天叫小利给两只狗单独配孕妇餐,照顾人都不见得如此兴师动众。
夜里太热,我和小利偶尔开一开空调,被她撞见厉声戾气教育一番,说商业用电价高,不到七月便开空调浪费金钱也浪费资源。
转天天然气维修,外出吃晚饭,商店无人,她却怕她的宝贝狗热到,大张旗鼓为两只狗开一宿空调。
我和小利无奈相视而笑,既不懂她平时满口仁义道德做人之本,也不懂她内心究竟怎样想法,让人无法理解。
狗发情情绪波动很大,变得焦躁不安。四舅妈遛狗从不拴绳,四舅舅骂过许多次她也置之不理。
那段时间两只狗接连咬了三人,又是赔礼道歉,又是带着人家去医院打狂犬疫苗。
我和小利已经腻了,听到楼下四舅妈呼喊便知道两只狗一定又朝哪个路人扑了过去,可就算这样,她还是不肯套根狗绳。
隔壁商店搬家换了新房主,留下两只抱回的流浪猫在天台没人管。小利见两只小猫可怜,不时打开阳光房玻璃门喂些香肠剩菜。
没几日被四舅妈看到,善心大发,每天带两只大狗去喂。小猫四处躲窜,她骂它们不知感恩,放下狗粮就转身回来。她似乎不知道小猫躲窜是因为那两只大狗,还是每日带狗去喂。
时间久了,两只流浪猫放下些警惕,不再躲藏,只保持距离。两只大狗几次想去捕捉,被四舅妈喝退,让我和小利将它们拽回阳光房。
到了这般也不长记性,仍带两只狗开门找猫,还叫两对猫狗在一起玩耍。终于有一日,一眼没照看到,两只黑狗叼住一只小猫几口咬死。
小利把狗拽回,狠踹几脚,打得两只狗嗷嗷直叫。我寻声上天台,小利朝我皱眉。趁四舅妈将狗撵到楼下,抓住另一只小猫,叫我偷偷带到楼下赶快放了。
夜里,小利惋惜,与我说:“到底还是让那俩犊子祸害死了,都是命,早放它俩走没准还能活下去。”
我苦笑:“主要不是有个大善人希望世界和平嘛。”
小利摇摇头:“啧,作孽呀!都已经扑那两只猫好几次了咋就不长记性呢?”
我说:“善人不是能改变世界嘛!人都咬了好几个了,差一只猫?这善还没行完呢,你看着吧,明天还得再找那只。”
小利不住叹息,关灯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几个小时也没睡去,还是打开手机摆弄起来。
转天下班,四舅妈又带两只狗去隔壁天台。我在厨房做饭,小利做孕妇餐,我小声提醒他:“等会可别说把猫放了,就说可能让狗吓跑了。”
小利皱眉点头,什么也没说。
一会,四舅妈带两只狗回来,说:“剩下那只小猫咋没了呢?找了一圈没找着。还寻思给它抱回来,在供牌位那小屋弄个小窝呢。供牌位那屋有仙儿,我这俩宝不敢进去。”
小利说:“不知道啊,再找找,可能让它俩吓着不知道躲哪了吧?”
四舅妈说:“那弄不好是跑了,让我俩宝整害怕了。利啊,等会吃完饭上库房那边找块空地,给那死了的小猫好好埋了,下辈子投个好人家。这人一点责任都不付,要不就别养,养了还不管。让我俩宝咬死了也行啊,少遭点罪。”
小利频频点头:“诶,好嘞。”
四舅妈带两只狗下楼,小利皱起眉咋舌,小声嘀咕着:“哎,这人呐……”
我曾尝试去理解四舅妈,我觉得她似乎完全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一切都以她自己为中心。
她自己做得都是善,其他人就算不及她这般不可理喻,她也一样觉得是恶。她对自己和其他人完全使用两套评判标准。
可在她的表达中,她觉得始终在用同样严苛的评判标准要求自己,并且她做得很完美。我始终弄不懂,她究竟是明白,但欺骗自己,还是压根就从没自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