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所说的人情世故一切为我所用,在我看来就是场普通交易下的无意义社交,企图欺骗对方,其实只是欺骗自己。
这场游戏压根不会增进什么感情,说来说去都是自己那点固定的利益,不见有什么进展。
假如真如人生真理那般神乎其神,那传销才是最懂人情世故,做到一切为我所用的人生方向。
三天的会让我更加心如死灰,对这两年不抱有任何期待,我只能安慰自己,全当成是在深山老林修身养性吧。
询价,报价,做标书,签合同,盖章,出入库,送货,开发票,每天的工作周而复始,闲时无事可做,忙起来没完没了。
晚上五点半下班去逛一圈菜市场,做饭收拾,便已七点多。因为就住在商店,睁眼便是公司,闭眼还是公司,休息也无处可去,便也就不休了,除了工作,每天的生活也一样周而复始。
除此之外,便是陪着四舅妈折腾。四舅舅是个生活无趣的人,不喜欢陪着四舅妈瞎折腾,四舅妈也不住在家里,搬到商店,就睡在隔壁二楼的会客厅沙发,好歹还有两只大狗陪着。
小利说两个人分居很久了,平时没什么交流,聊起来不是儿子的事就是生意的事。
我看得出,两人互相讨厌彼此,不管是生活方式还是三观。与其说他们俩是夫妻,倒不如说是合伙人来得贴切。
我不知道四舅舅对这二十年来的一切,是否有不曾向人透露过的想法。但我觉得他很累,每天晚饭嚷嚷着“又是一天,也不知道这一天天过得啥劲?”
却也还是这么没劲地一天天过下去。他和四舅妈总说等表弟毕业工作了,他们就各自开车出去玩。
可我知道,等表弟毕业工作,他们只会再等他结婚,给他看孩子,依然哪也不会去。
四舅妈喜欢折腾,却都是些异想天开地折腾,不知在网络上看到些什么一时兴起就吵着要弄。
她出钱,出意见,但不会出力。她会拉着人和她一起折腾,实现她的那些一时兴起。
我和小利这屋的四楼空着,她便张罗着贴壁纸弄吧台,买酒柜,摆沙发,拉着我帮她弄。
我与四舅舅的想法一样,一年租金才三万,然后拽一帮人费时费力,花五万去弄一个完全没有实用价值的屋子,就为了她的一时兴起,自私又毫无意义。
但她认为她是在给我们增添生活乐趣,只是她根本不会去想这对我们来说到底是不是乐趣?
四舅舅不愿理她,由着她折腾。倒霉的,也只有我和小利这两个小辈。我们两个都知道,这屋子折腾完,谁也不会上来用,还要我们两个负责维护。
于是我便敷衍了事,花几百块买了些丙烯颜料和画笔,在四面白墙上画些壁画。然后在淘宝买些便宜的创意灯,简易吧台,拼装桌椅,二手酒柜。整整折腾了一个月,才用六千多块让四舅妈满意。
接着,四楼闲置在那。四舅妈质问我们为什么不去四楼玩,我们实在不知道有什么好玩的,她便找了些朋友来商店做客,炫耀她根本没动一下手的大作。
开瓶灌装红酒兑上雪碧假模假样的高端一番,心满意足地听完别人出于礼貌的称赞,便再也没用过一次。
我以为事情到此结束了,谁知,弄完四楼没几天,她又不知在哪看到别人打非洲手鼓,便叫我托朋友买三个吉尔森手鼓,说是要丰富我们的生活,陶冶情操。
我知道手鼓也就是一阵新鲜,所以只买了一个,却始终逃不过,被她硬拉着每天晚上乒乒乓乓地打两个小时。
我曾跟朋友学过一点倒也还好,小利是全然没有音乐天赋的人,每天像完成作业一样的被四舅妈考四四拍,四八拍,重音转移,心力交瘁。
她似乎很享受这种使唤人的感觉,不管发自内心还是被逼,只要得到认同,就能让她满足。
而她却不会点到为止,你一旦认同了她一次,她就更加确信自己,步步紧逼,让人心生厌烦。
手鼓的热情过去,天气也暖了起来,春暖花开,四楼天台的空地又成了她的素材。
网上一个空中花园的视频让她心生向往,便让库房的人拉回商店一堆货箱,运到天台,开始营造她自己的小花园。她对种花根本一窍不通,那也一定要做,兴师动众,指挥全员为她做。
我已然倦怠,不想理会她的异想天开。花园弄完,她依然不会去照看,养护的责任通通落在我和小利头上,她享受的只是指挥别人的成就感。
四舅妈平时是素质的代言人,四舅舅开车时抽烟,把烟头扔在窗外也免不了她一顿教育。
结果讽刺的是,她种花的土她却要我和小利开着皮卡去人烟稀少的绿化带里挖。四舅舅看不过,两人吵了几句,没了下文。
转天四舅舅出门,中午吃饭前,我和小利又被勒令去绿化带给她挖土。我们开到高速口下,小利犹豫了许久,在我劝说之下还是选择在附近荒废的菜地里下手。
忙活一个小时,挖了满满一皮卡土。回去时临近开饭,库房的人做起苦力,把土装袋运上四楼天台,弄了几个小时,才勉强够敷衍她。库房的人吃口饭,连忙躲回去。
晚上做完饭溜完狗,小利做起了花匠。我不想再搭理她,便回屋洗洗衣服擦擦地,不时听到楼上传来她埋怨与指责声,说小利种得不对。
噩梦没就此结束,小利下来已经将近晚上九点。手才洗完,没等道一句苦水,四舅妈从天台追过来,手里拿着两本书。
她说小利说话声音太小,叫他每天晚上读课文,要能让她在隔壁听见。愣是逼着他一个三十几岁的人当着我们俩的面读了一个小时文章,才心满意足地回去。
日子每天如此,下了班也不得安宁。四舅舅偶尔问起,她便说是为我们丰富生活,增添乐趣。
四舅舅问她是你陪孩子们玩,还是孩子们陪你玩?她便讲出一套套人生哲理。四舅舅不愿听她唠叨,就转身回家。
一晃四月,大飞和吴禹佳启程去深圳,发来源源他们三人吃火锅的照片。他们租了个三室一厅的屋子住在一起,没事的时候就到处乱逛,在租房群里调戏隔壁的女邻居。
偶尔找我私聊,互相吐槽对方的种种行径。吴禹佳去香港代购抽烟被罚两千块,张清源去足浴按摩被尼泊尔姑娘抓包,大飞卖空瓶子为四毛钱和收破烂的骂起来……我听得时候很快乐,好像自己也在旁边,听完却只剩下一阵阵落寞。
晓飞和于欣欣结婚邀我做伴郎,我手中资金有限婉言拒绝,发了八百八十八的红包,玩笑说他们分开就四四四了。
之后不久,在朋友圈见到老陈发了张屌丝男的照片,他穿着僧袍在老陈店里喝浓缩,下面一排齐刷刷的评论,有执念参不透啊!他们似乎都过得不错,我则在这无休止的生活里看不见尽头,浑噩度日。
五一假期前是送礼的日子,我和小利按照四舅妈的吩咐去南堡化工厂送礼。
我本以为礼的重量起码要够用,谁想都是一两百块的超市购物卡。应付些常来往的现场班工与库管还好,过了计划员的职位便着实拿不出手。
我和小利遭了不少白眼,无奈之下只得再安排几个管钢材阀门采购的计划员,质检员,科长吃顿饭。
我想着国企化工厂科长,大馆子招摇,风口浪尖给人添麻烦。小馆子局促,显得不重视人家。斟酌再三,挑了一家装修不错的韩式烤肉。
午休时间,下午还上班,没人喝酒。一餐午饭吃得我大跌下巴,国企科长也算得上身居高位,四十岁的年纪竟没吃过石锅拌饭,不知如何下口。
尽管努力显得场面,夸夸奇谈,却也与邻里邻居吹牛强不到哪去。说来说去,都是厂子里和家里鸡毛蒜皮的小事,凸显自己如何高瞻远瞩,谈吐间尽显小气。
不过我注意到管阀门的计划员话很少,一举一动与其他人截然不同,有规有矩,很是斯文。
这人名叫毕竟莫,三十来岁,皮肤黝黑,一张方脸,平时除了工作的事从不与我聊太多。他说起话来总是温文尔雅,与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
我饭前曾塞给他两张购物卡,他都推脱。不是嫌弃,而是谨慎。厂子里的其他人要么脸上假客气,手里真拿去,要么激烈推回,嘴里高风亮节表情满是不屑。他很与众不同,他不过轻描淡写,说工作归工作,交情不习惯这样谈。
饭后,小利与其他人去现场看一批刚到货的钢材。我开车送毕竟莫回厂,车上浅聊几句。才知他大学毕业后在泰国工作了两年,后来因为些家里原因回来,托了些关系来厂里做个小计划员。他说得算是轻巧,话语里还是透着些落寞。
我问他:“在这待得有落差吧?我看你都置身事外,不愿意参与这些社交。”
他笑笑:“哈哈,也没什么参不参与的。我就是老老实实工作,混个退休金,不该做的事不做,不该拿的钱不拿。”
我从后视镜望了他一眼,他看着窗外,嘴角的笑容有些无奈。我知道,他是对这些小恩小惠真正的不屑,别说一两百,一两千块也买不了他沉沦。
我说:“这样的环境你能待得住也挺厉害的。”
他说:“大环境就是这样,南堡原来就是个村,先平改,再弄经济开发区。厂子里上班的基本都是拆迁完家里有点钱,托托关系,找份稳定工作,正常。”
我问他:“没想过再出去?”
他摇摇头:“人这辈子不都是这么过的,最后揣进兜里都一个月两三千块。安安稳稳干到退休,不是挺好的?念了十几年书,不也就是为了这些?”
我笑着点点头:“也对。结婚了么哥?”
他说:“没有,也差不多了,过一阵家里安排相个亲,条件可以也该办了。三十二了,该结了,趁着岁数不算太大养孩子也容易点。你呢?有对象么?长这么帅,应该不少小姑娘追吧?”
我说:“还没有,没合适的,碰着看吧。”
他笑起来:“也别太挑了,早晚都得结婚,差不多就行。”
送走毕竟莫,我把车开到现场等小利,心里想着和毕竟莫的对话。我不知道是他根深蒂固就是这么认为的,还是发生了什么事改变了他。
但他似乎并不全如我所想那般郁郁寡欢,反倒对这样的生活没有丝毫犹疑,只是他接受的教育让他心中坚守些周遭人不在意的东西,使他显得有些与众不同。
那之后,我和他来往频繁起来,毕竟他是我唯一还愿放下演技真心交谈几句的人。
毕竟莫从小在家人地安排下长大,逆来顺受,从不问一句为什么。他在泰国的工作很有前景,离开时已经是跨国大公司。
但家里一句话,他还是乖乖回来,窝在那空气都带着怪味的化工厂里,十年如一日的靠一份五险一金。
他觉得人生理应如此,到了什么年纪,就去做那个年纪该做的事,平平稳稳度过这一生。
我们对彼此的生活态度都持保留态度,他劝我也应该安稳在四舅舅这,攒些钱,找个门当户对的女朋友结婚生子。我笑而不语,人就是这样的,安稳的注定无趣,有趣的注定动荡。
五一假期实在无事可做,待在商店又不免被四舅妈折腾。她最近频频念叨起网上看到的玻璃阳光房,我为了躲得远一点,和小利买了两根鱼竿,一套渔具去南湖钓鱼,只求清净。
听说南湖公园原本是块地震废墟,坑里填了水,变成一大片人工湖贯穿唐山其他水道。
垃圾山填土种树,怕里面产生的气体聚集爆炸,在山顶建了座没底的凉亭透气。
平时这里很多生意人放生,最开始上游放生下游捕,捕完再运到上游卖给放生的人。
后来公园内介入管制,放生便只能自己去别处买。几年下来,南湖里泛滥成灾,什么都有。
几斤大的鲤鱼因为缺氧,一片片死在水边。没有天敌的金钱龟视若无人地在岸边缓缓游走,甚至还有人把银龙放生在冷水里,给食腐动物尝鲜。
也说不清这些人究竟是积德还是杀生,就只图自己心安理得求苍天保佑,其他一概不理。
这里做生意的人都信些什么,程度比我去过的其他地方都更严重。四舅妈因为做了个噩梦,认定有小人在背后害她,下符咒做损,假期最后一天请了两个大仙来清理商店和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