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 章 枷锁(1 / 1)

平凡的尽头 李艺博 4491 字 3天前

“你这揍是强词夺理!啥你都没经历过啊!你才几岁啊?一说你揍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净整那没用的,不切实际!我也不跟你费那话!我不管你要不要房子,房子我已经给你买完了,全款,我借了五万块钱。这是我应尽的责任,我尽完了,能力揍这么大。我们俩都退休了,工资有多少你知道。这是你的房子,我不管你多要,这五万块钱你想办法出,不过分吧?”她斩钉截铁地朝我嚷嚷道。

我心头一堵,阵阵眩晕,深呼吸试图调整自己的情绪,脑海里思绪飞转,无奈地做了决定,平心静气地说:“行!我去四舅那上班,我只留个生活费,剩下都给你!房子,我不会住,我不在乎有没有房子有没有车。我结不结婚生不生孩子不是你们想得那么简单,跟钱无关!就算有钱,我一样不会买房子,一样不会要小孩。我希望你把那房子卖了或者租出去,钱留着你自己用。你可能指望不上我,我只能争取不拖累你,但是我希望你自己能有个保障。两年,这五万块钱还完,剩下的留着你自己傍身,然后我还会走,过我觉得应该过的人生。”

她看着我叹了口气,讥笑着摇摇头便开门出去。不久,隔壁卧室传来她与老王争吵,几句后再无声响。

人总要去做些你不喜欢,但又必须去做的事,出于责任也好,出于感情也好。起码时至今日,我没有尽过我做儿子的责任,以后能不能尽我也并不清楚。我心中对这两年有深深地排斥,可起码熬过这两年,我能稍微心安理得一点。

四舅舅是倒插门女婿,技校毕业在表厂上班,买断后自己做过很多小生意,炒瓜子,卖熟食,开饭店,都以失败告终。

四舅妈是他在表厂的同事,四舅舅年轻时长得英俊,追求者众多。四舅妈在其中算不得好看,也称不上出众,胜在家里条件不错。

四舅妈的爸爸自己做些水泵生意,还算小康。后来四舅妈也买断,两人结婚,搬到老爷子的商店住,在老爷子的水泵商贸店做事。

老爷子中年丧偶,留下四舅妈与她哥哥,哥哥反叛与老爷子不合,不愿待在一起,便独自外出。老爷子拧不过,给了很多钱让他做生意,来往甚少。

年近五十时,老爷子找了个丧偶老太,也没有结婚,搭伴过日子。产业一心想留给儿子,儿子生意做得正热,与老爷子仍势同水火,前后二十几年如此,不情不愿把法人改成四舅舅。四舅舅那时也已操劳二十年,四十过半。

我妈曾提起,两人搬到商店,我表弟出生不久,他们姊妹前去探望一次。四舅舅白天繁忙,来往钢厂煤矿送货维修,干得都是体力活,六七点钟回来还要做饭收拾。

夜里睡三两个小时,表弟哭喊,四舅妈不动,踹四舅舅下床照看。姊妹在尚且如此,我妈气不过,却不能言语,弟弟仰仗老爷子的产业,忍气吞声罢了,眼不见为净,之后极少来往。

四舅舅在外向来被人高看一眼,家人同学中都算混得体面。表弟高材生,在北京名校读大学。生意每年一两千万流水,开好车住好楼,草根逆袭变老板,说来风光。

其实如何,冷暖自知,毕竟四舅妈家生意,四舅舅虽是法人,全商店也都是老爷子小辈,只他一个外姓,四舅舅心傲好面子,不愿说起而已。

生日那天,在家吃了面条鸡蛋,拿好行囊,如往年在左臂添了个小文身,文了句梵文,“我本就一无所有”,便踏上去往唐山的客车。

我故意挑在这天走,不想庆祝,只想清净清净,每每回家耳旁总诸多劝说,无事说教,有事也说教,心烦。

客车走走停停,车上乘客上上下下,越走我心中越沉重,觉得被压在囚车上推去午门问斩。

唐山客运站下车,我心乱如麻,硬着头皮在路旁抽了根烟,下了壮士断腕的决心才坐上出租车,心有不甘地告诉司机去南湖大道国际五金城。

我向来讨厌唐山这地方,十年前没有环境治理一说,这地方就如灾后现场,尘土飞扬四处灰蒙蒙,猛然出来觉得鼻子难受。

而后,周边的几个大城市重工业整治,把钢厂化工厂通通塞到唐山,更是乌烟瘴气。

这几年发展倒是还好,空气治理,绿化增多,好歹有个城市的样子,也还是死气沉沉。

唐山的年轻人比多数城市都少,周围挨着天津北京这样的花花都市,换做是我,一样不愿留在这,于各个重工业工厂里选择,再没什么别的出路。

年轻人越少,娱乐餐饮行业就越差,城市就越死气沉沉,恶性循环,到了今天商场遍地,也还是不见什么起色。

从自由繁华里被抓捕套上枷锁,扔到这样的城市,在我不喜欢的亲戚手下干一份与轻餐饮行业天差地别的工作,我百爪挠心,一片颓废。

我不断自我催眠,我是来赎罪的,出去浪,总是要还,这是我要为此付的代价之一。

四舅舅和四舅妈总是高看我一眼,商店里都是四舅妈家的亲戚,农村出来,没上过什么学。

我大学毕业,之前的工作还算体面,去过不少地方,见识也多一些。可他们越是这样想,我心里就越是抵触。

我不希望自己被人高看一眼,被强行扣上过高的期望,背上重大的责任。不过都是讨生活的平凡人,我如果真的高人一等,就不会被逼着来这待两年。

出租车上,我的脑筋一路乱飞,都是压抑与不甘。只是不管心里多不愿意,也还是到了四四方方的五金城。

五金城里都是四层门市带一个屋顶阳台,挨得很近,楼和楼之间的水泥路只够两辆小轿车并排行驶。

房子设计得很奇怪,所有的屋子都完美地避开阳光,每一家都阴沉沉不见天日。

几年前五金城开盘时供不应求,几分钟不到就全部售罄,转手便赚钱。谁想一年刚过,其他地方又建了新的五金城,房价大跌。

本来一两百万买的门市房坐等升值,现在三万块一年出租都无人问津,除了留着自己做生意没有其他选择。

不过唐山的生意人好像依然乐此不疲,他们不太讲吃,也不太讲穿,赚钱就只为了两件事,买车和买房子。

在唐山总能看到路边的哪家牛肉板面摊里坐着穿得像农民工一样的中年人,白半袖已经泛黄洗泄,踩着黄胶鞋,吃完板面炸饼转身上了一辆路虎扬长而去。

包括四舅舅,他们好像都没什么自己的生活,每天除了五金城就是家,甚至有些人干脆直接住在商店里,一二楼办公摆货,三楼住人,四楼做厨房。

除了出差和招待客户场面上应酬,他们几乎没有任何个人娱乐生活。路南区过了夜里八点,马路上就变得空空荡荡,九点多数小饭店已然打烊,买房子和买车是他们唯一的乐趣。

每个小老板手里都握着几个赔得一塌糊涂的门市房,不管哪里开盘,还是义无返顾地去买。

五金城周围停的车很少有低于二十万的,偶尔能见到周围的商户往哪家钢厂送些小零件,打开霸道后备箱扔进去便走了。

南湖大道还好,吉祥路周边终日来往运送带钢的大货车,马路被压得山峰耸立此起彼伏,也还是要买辆底盘贴地的跑车停在门口落灰。这城市很老气,也很俗气,毫无生机。

穿过这些我还算熟悉的小商圈,我提着行李进了四舅舅的商店。屋子里两只纯黑色的西德牧羊犬从楼上呼啸而出,伸着舌头扑到我身上亲热。

一楼四张办公桌,其中三个人是四舅妈家的亲戚,我与他们不熟络,礼貌打声招呼应舅舅与舅妈的召唤上楼。

二楼是四舅舅的会客室,四十几平,老爷子正在屋里与两人说些什么。我寒暄几句,坐在一旁听着。

三人似乎讨论着商店里的事,老爷子对舅舅和舅妈的决策好像有些不满,却也左右不了什么。

老爷子七十几岁,头发花白,剃着卡尺寸头,眼睛很小,眯成一条缝,身穿棉马甲,有些驼背。

他糖尿病很多年,三餐都要打胰岛素,却还是边说边伸手拿茶几上的糖块。数月前,老爷子在北京医院查出肺癌晚期,他一辈子不抽烟,却得了这病,有些造化弄人。

家里人都瞒着他,怕他心理负担太重自己吓自己。他七十几年风雨走过来,又怎么会猜不出来,不过大家都不提,倒也吉利。

老爷子心态好,没见愁眉苦脸。原本与老太住在商店三楼,商店上下事宜都要过他一关。

如今看开了,想撒手不管,却也还是有老习惯忍不住的时候。我没到那个年纪,我不知人上了山,再学着从山上下来要经过什么样的心路历程。

可病一来,老爷子似乎什么都能放下了,从前从不吃牛肉,现在手里却拎着不知从哪打包回来的红烧牛肉。

听四舅舅说起过,老爷子以前很刻薄,跟自己家人也算到一分一厘,他做的决定就是圣旨,再不可理喻也不能反驳。眼下,却也慈眉善目,不满归不满,也都和气着聊。

人生说来讽刺,老爷子重男轻女,不喜欢四舅妈,他觉得养儿防老,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

所以不管四舅妈做什么样,老爷子都不满意,总是要否定她。当年为了法人变更的事,两人打得天翻地覆。

商店里养得那两只狗是四舅妈从朋友那要来作伴的,老爷子也不喜欢,最后闹得四舅妈一把年纪嚎啕大哭才留下。谁想,现在老爷子身体这般,儿子也很少过问,反倒是四舅舅与四舅妈照看。

细细听来,三人在聊隔壁新公司的事。煤矿越来越少,水泵销量有所缩减,近一年,四舅舅和四舅妈开始涉猎钢材和阀门生意。

借着几十年买卖累积下的关系,销量已经稳定,便租下了隔壁的屋子起了家新公司。

老爷子对钢材和阀门的前景不看好,觉得起了新公司要追加投资,不如和水泵一起带着做。

两人说了一通互联网竞价,网络招标这些老爷子不懂的东西,聊不通便也不了了之。

我被安排在隔壁新公司,算上我只有两个人,另一个是舅妈的远房亲戚,名叫吴小利。

我与他来往过几次,他年长我几岁,我叫他哥。我和他住在商店三楼,床铺衣柜都已经安置好。

我归置好衣物,四舅舅领我上下转转,又去了趟库房打招呼,便开车带我去天津开经销商年会。

车上,他得意地问我:“怎么样?舅舅这生意现在可以吧?不是你想像的小作坊,咱是有规模的买卖!库房里也备着一百来万的货!你干那咖啡奶茶没见过这么大投资吧?”

我礼貌地笑笑没有言语。

他与我讲了一路生意经,如何管供应商要回扣,如何给客户拿回扣,如何套牌,如何招标报价,重工业行业前景怎样。我只点头答应,不知与他交谈些什么,索性也就不说话。

和亲人待在一起就是会面临这样的事,他们会以老师的身份向你讲述一些你经历过的东西。

有些视角是你讨厌的,有些态度是你拒绝的,你自己得到的答案与之截然相反,你却不能反驳。因为你清楚,当你说出不同的角度和看法,随之而来的只可能是无休止地争执。

长辈们很执着于对错,在他们心中有一条不可理喻的线,就是他自己都是对的,与他不同你就该改正。

他们认为自己多活了几十年比你知道得多太多,但他们自己却不肯听那些活了七十几年的人的经验,认为他们已经落伍了。

长辈们能够理解自己,却不会用同样的道理理解你。所以好多时候,我觉得闭嘴是种礼貌,起码能在改变不了现状的时候换来片刻安宁。

所谓的经销商年会,不过是厂家组织经销商在一家酒店里住一晚,一起吃几顿饭,听些画饼的报告跟展望,弄些看似鼓舞士气的活动,再去参观工厂。

厂家的人都演得很嗨,但经销商在饭桌都窃窃私语那些泄气的事实,讽刺他们假惺惺。

然后等到厂家来敬酒时立刻装成一副正能量爆棚,欢欣雀跃的样子,同他们大口大口地吹牛,活生生是在看一场现场直播的真人黑色喜剧。

我有时候想不明白,为什么人都觉得自己比别人更厉害更聪明。其实大家半斤八两,聚在一起为了利益玩一场各自心知肚明的游戏,却沾沾自喜认为自己已经把对方玩弄在鼓掌之中。

抛开这些自说自话,本质不过只是场公平交易,没人占到什么便宜,也没人吃了多大亏。厂家知道你在挂着他的牌子卖别人的产品,你也知道只卖他一家的东西带不来多大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