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自己一个小地方普通家庭出来的小姑娘,大学毕业没什么本事,靠着一份办公室文员的工作拼到几时能拥有这些东西?
可能她一辈子也带不上一块名牌手表。不管家人朋友在背后怎么骂她不知廉耻,见面时也一样笑脸相迎不提只字片语,要低下头来等她高兴了赏他们些好处。
倘若她嫁给办公室的哪个小白领,还不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听着家里人的闲言碎语,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
直到嚷嚷着离婚,带着孩子要那点可怜的积蓄,熬得人老珠黄郁郁寡欢。谁会为她鸣一句冤道一句苦?甚至都不会有人夸她一句贤良淑德。做给谁看?
我问她那你就不打算结婚了?她说等她真的人老珠黄了,就找个踏实本分的离婚傻男人嫁了。
反正都是郁郁寡欢过完剩下那二三十年,好歹年轻时享受过大多数人向往却没资格拥有的生活,这辈子也不算亏。
这世上没几个人是老老实实一步一个脚印攒钱买得香奈儿,挎着它的人不会在乎它是怎么来的,没有的人才聊那些与他毫无干系的故事。她的一切是用她的脸,用她的身体,用她的风骚换来的,她心安理得。
我想大概换做两年前,我不会跟她坐在一桌吃饭,听她明晃晃地聊这些糜烂的事情。现在我仍旧不喜欢,但我能接受,也能理解,单纯只是我自己不会如此选择。
我不认为自己有资格对她的人生评头论足,我只是听了一个精彩的故事,看见一个人选了不一样的生活,做了不一样的取舍。
对错?没有对错,大家都不是什么好人,却都有各自合理的解释,算不得什么坏人,一群平凡的人挣扎着活下去罢了,谁还不是个可悲的人。
不知为何,那晚和她告别后我内心一片平静。望着车窗外的清雪车来来往往,听着司机用九转十八弯的方言大谈时政,我好像和这世界和解了。
假如生活肯放过我,不再让我听到那些自以为是的嘈杂声音,我想我会爱上它。
可惜我知道它不会,生活和人一样,总该有你讨厌它的地方,它不会如你所愿去改变自己。
我发现我喜欢这种漂泊,是因为我不会一直深陷其中,我同时变成一个旁观者,从另一个角度看发生的一切,让我得到些截然不同的答案,那样清晰,直抵内心。
反正到了盘锦,又在大洼区,转天我去了趟红海滩。十二月红海滩早已没了茫茫一片红海,我以为景区里不会有什么人,谁知依然人潮滚滚。景区里组织了一场穿越冰凌徒步旅行,参与得人多得可怕。
主持人把冰凌夸得昏天黑地,不知道以为是天下绝景。其实栈道周围没有多少真的能够直观欣赏的冰凌,就着一片茫茫雪地像是行走在一块红枣切糕上。
一路走到红海滩头,才见几处壮观的冰凌,巨大翡翠宝石样冲出地面,翠绿碧蓝,仿佛才从石中破出。
却也被人围得水泄不通,拍照声不绝于耳,我想找块安静的角落发呆不果,看了看冬捕便也离去。
十二月已经过半,我稍微盘算了手里的钱,还是坐上了回家的火车。一路上我又开始烦躁,脑海里不断出现爸妈和亲戚七嘴八舌教我为人之道的场面,构景一气呵成,逼真得连语气和表情都不自觉套在每个人身上。
我能在家里过上几天安生日子?一周?还是十天?一想到离过年还有一个月,我就头疼起来。
我一直觉得两辈人不适合住在一起,三个月见一次,那一天装也会装得温馨愉快。
可在一起超过十天就是没完没了的三观冲突,明明谁也没法说服谁,也还是执拗着想要改变对方。
我硬着头皮拨通了我爸的电话,才说我正在回家的车上,我妈就抢过电话酸溜溜地质问我:“你还知道打个电话呢?我以为你让人卖了呢!这家伙的,我揍憋着不给你打电话,看你啥时候能给我打!你可倒好!揍是没个声!跟我们揍这么没磕唠?哪管你发个微信也中啊!朋友圈你都不发一个!你可真行!”
我心虚地敷衍道:“我不是怕你们担心么?”
“呸!你是怕我们絮叨!还担心?你不打电话揍不担心了?说那是人话?你跟我扯什么里格儿隆……”
我爸一边抢过电话一边说我妈:“中了中了,说两句揍中呗!没完没了!都说孩子不乐意给你打电话!”
“中啥中!你甭在那当那个老好人,小王八犊子!你等他到家的……”我妈的愤怒依旧在不远处回荡。
我爸咋了一下舌,和我说:“儿子,啥时候能到家诶?用爸接你去呗?”
我说:“晚上六点,我自己回去吧,别折腾了。”
他小声说:“别搭理你妈!厌恶!爸晚上给你做好吃的等你回来吃饭!”
挂断电话,我去吸烟处抽了根烟,庆幸自己买了快车票没买动车,没有这根烟我也只能傻坐在座位上干叹气了。看来是我想得太美,听我妈的口气,我的安生日子连一周都不会有。
老王不是我的生父,两年前,他和我妈结婚,因为和前妻没有儿女,我喊了声爸,他便视我为己出。
我对我的生父没什么印象,也没有联系,我妈自己把我拉扯大,千难万苦走过来也绝不仰仗任何人。
直到两年前,她告诉我她打算结婚。我总有一天会离开,不能永远都呆在她身边,她想有个依靠,起码生病了身边能有个人照应。
她说他们这代人的归宿注定是养老院,像她的父辈一样仰仗子女养老是不现实的事。
退休后进养老院前的这几年,她不想给我添麻烦。老王没什么积蓄,但好在没有子女需要负担,对她也不错。
到了她这个年纪,没什么感不感情,如果不图条件,不过找个不讨厌的人搭伴过日子。
我对老王没什么成见,只是不知该如何跟他相处,父子间的关系我并不熟悉,他对我妈好就可以,其他的我无所谓。
曾经我觉得自己可以改变现状给我妈一个安稳的晚年,可事实不断告诉我不管是找一份安安稳稳的工作,还是四处漂泊,我不给她添麻烦就算不错了。我不愿待在家里,无非是不想面对这样的事实,也不愿被裹挟其中任人安排。
下了火车,我在取款机里取了八千块钱,给他们每人四千,留下一千准备给晓飞随份子,我自己还剩下五千多。
这是我在外漂泊一年拿回的全部,如果我去了海口,恐怕连这八千都拿不出来。这结果我早有预料,只是不知这次,是否还能说服我妈放我四处游荡。
踏进家门第一件事,就是被我妈教育了一顿,在老王地劝阻下,好歹算是放过了我,给我夹菜时也还是伴着凌厉的眼神。
可她没有问起我在外漂泊的事,老王也没有说起只字片语。我知道这是他们商量好的,恐怕我在外面过得不好,问起来丢面子。
吃完饭,老王趁我妈不注意,偷偷把那四千块塞给我,让我留着花。我告诉他我兜里还有钱,他便把那四千块放进我卧室的书柜里,叫我钱不够时自己去拿。
出乎我的意料,年前这一个月过得相当平和,偶尔会和他们聊起些在外面遇到的琐事也都点到为止,没有去细究。
正月初三,四舅舅来串门,问起我的打算,我说年后准备和朋友去深圳。他叹了口气,与我说:“艺博,你过完年二十七了,不小了,还这么可哪混啊?在外头呆了一年了,拿回来几个钱啊?该稳当了,留给你的时间不是特别多了,你还当你二十一二岁呢?是不是该攒攒钱为以后做打算了?”
我没有说话,该来的终究还是躲不过。
他接着说:“你好好考虑考虑吧,你干这玩意有今天没明天的,总换工作是那么回事么?你再喜欢,再理想也得吃饭,这是最实际的事。眼瞅该结婚生孩子了,不能再这么晃悠下去了。你要实在不行啊,上我这来,吃住我都管,该开工资给你正常开工资。就当是历练历练,长点本事,长点见识,好歹以后有门手艺能吃口饱饭。”
没等我开口,我妈便搭过腔:“我觉得中,艺博你考虑考虑。我们都觉得你现在干这玩意忒不稳当,你想闯荡闯荡我们理解,什么时候是个头?我不能养你一辈子,我没了那天你咋弄?你总得让我放心呗。你在外头有啥事我们都不知道,你也不说,我们揍跟着瞎担心。上你四舅那一个是我们不用跟着操心,你自己也能攒下钱来。”
早在我去吉林之前,四舅舅和四舅妈就曾询问过我,被我回绝。不要说在长辈身边工作,跟长辈长时间相处都会让我浑身不自在。
更重要的是,我很讨厌四舅妈的性格,平时已然很少与她来往,倘若朝夕相处,谁知会发生什么。
听了一大场说教,四舅舅离开,我妈我把拉到卧室开起小会。她说:“我知道你为啥不愿意去四舅那上班,我也不得意你四舅妈那样。但是你这性格得改改,不管在哪,人都得社交,不可能身边都是你喜欢的人。你得想办法跟讨厌的人也能浑和,这才叫本事,谁不喜欢会来事的?”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问她:“我知道,不管在哪肯定都有我不喜欢的人。我在外头上班不喜欢的人我可以不搭理,可以少来往,面上过得去就行。”
她说:“那如果是你上司呢?”
我说:“退一万步说,就算是我上司,我躲不开,闹翻了大不了也就是我拍拍屁股辞职换工作。也不是满世界就一家公司,我辞职了就没地方吃饭了,跟亲戚行么?”
她皱起眉头,对我说:“儿子,你这性格太孤僻了。你想办法把她哄开心了,你也能开心,何乐而不为呢?”
我说:“如果一两天,我可以忍着,演也能哄得她乐乐呵呵的。要是天天在一起待着,她开心了,我就不可能开心。就跟你和我一样,一年见一次,出于礼貌也都能乐乐呵呵的。天天在一起待着,你想开心,我就肯定得按照你的想法做。我想开心,都是你不喜欢的事。而且我很烦别人给我安排东西,我自己选择的路,好坏我自己心甘情愿承担。你们选的都是你们觉得好的,不是我觉得好的。我就不认为人二十七八岁就必须得买房子结婚生孩子,就得找个三两千块的安稳工作一辈子趴在那不动。你是过来人,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什么厚积薄发一步一个脚印,先当孙子后当爷。大多数人就踩了那么一个脚印就陷在里面了,当了两年孙子这辈子就只能当孙子了,百试百灵么?都是好结果么?没代价么?人生不是你们说得那么简单吧?”
她不屑地笑起来,幽幽说:“呵,李艺博呀,太年轻了!你过两年经历过你揍知道了,你说得那都是虚的,可笑!云里雾里的一点用也没有!这么多人都为你好,都说你不对,你为啥揍不能改改呢?都是为了你,也不是害你?那你告诉我,你想咋着?”
我反问她:“你们都是对的么?我从来不敢说我是对的,我只说我不知道。你们就那么肯定么?为我好?你们根本都不知道我觉得什么是好,那都是你们认为得好。我不想结婚,我觉得有没有房子无所谓,我不想要孩子,我认为人活一辈子应该到处走走看看。你们觉得的好我理解,我接受,但是我不喜欢。”
“你想到处走可以,得有本钱,钱呢?咱啥家庭啊?我供不起你可哪走!你结不结婚生不生孩子我不管,那是你的自由,我自己经历过,我也觉得结婚跟年龄无关!但是你得能生活下去!是!你在外头边挣边花,去了几个地方,你能保证你一直这样没问题么?”她有些被我激怒,眉毛立了起来,嗓音也高了。
我说:“我不能保证!我不知道!你们能保证按你们的想法就一直这样没问题么?你们也保证不了!有意义么?都有代价,不是你们说得那么肯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