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8章 君子馆前(1 / 1)

第778章君子馆前(第1/2页)

河间官道,尘土漫天。

大军昼夜兼程,脚步声轰隆隆碾过官道,像一条灰色的长龙伏地疾行。

队列两侧的田地早已抛荒,枯草没过脚踝,偶尔可见被丢弃的独轮车歪在路旁,车上还绑着来不及解下的铺盖卷。

一个年轻士卒走着走着,腿忽然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栽去。

旁边的老卒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架住。

“站稳了!”

年轻士卒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裹脚布已经磨烂了,血从布缝里渗出来,在脚后跟洇开一片暗红。

老卒把他扶到路边,蹲下去解开他的裹脚布。

脚底一片血肉模糊,好几个水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

“你脚都烂成这样了,怎么不早说?”

老卒从自己包袱里扯出一块干净的布,三两下给他重新裹上,手上动作利落。

“裹紧点,别让血粘了袜子。到了君子馆,老子给你找双新的。”

年轻士卒吸着气,眼眶有点发酸。

“老叔,咱们还有多远?”

“不远了。”老卒系好布条,拍了拍他的小腿,“你听,前面鼓声都没停。再走五里,就到君子馆了。到了那儿就能歇了。”

“五里?”

年轻士卒咽了口唾沫,撑着膝盖站起来。

“五里算个屁。”老卒也站起来,把自己的水囊塞给他,“喝一口,别多喝。喝完赶紧走。”

年轻士卒喝了一小口,递回去。

老卒推了推他的后背。

“走,别掉队。”

校尉从后面策马过来,手里的马鞭没有挥,只是用鞭杆指了指路边。

“快点跟上了!不准掉队!”

年轻士卒咬着牙,加快脚步,一瘸一拐地跟回了队列。

老卒跟在他侧后,始终没落下半步。

官道岔口,难民迎面而来。

先是最前面几个,衣衫褴褛,背着包袱,一瘸一拐往南走。

看见前面来了大军,吓得往路边田里躲。

待看清那面“隋”字大旗后,一个老汉忽然站住了。

“朝廷的兵?”他嘴唇哆嗦着,“是朝廷的兵?”

旁边一个妇人抱着孩子,颤声道:“是去北边的……”

老汉猛地跪了下去,膝盖砸在硬邦邦的泥地上。

“王师来了!王师来了!”

他后面的人跟着跪,呼啦啦跪倒一片。

“你们可算来了……我们村……全村都被烧了……”

一个身上带伤的汉子挤到队伍前面,拦住走在前面的士卒:“你们是去打突厥的?真的去打?”

士卒点头。

汉子退到路边,深深一揖。

李琚骑在马上,看见这一幕,攥着缰绳的手指紧了紧。

他偏过头,对薛收道:“民心是血,咱们欠不起。”

斥候已经混在难民中,一路收拢零散消息。

一个老汉拽着斥候的胳膊,语无伦次地说:“突厥人往南来了,好多马,数不清,见人就杀,见粮就抢……”

斥候把这些零零碎碎的话汇总起来,飞快报到李琚马前。

“大丞相,突厥骑兵前锋已过河间北界,距离君子馆,最多五十里。”

“五十里。”李琚重复了一遍,“全军加快。”

君子馆。

大军到达时,士卒们几乎是一停下就坐倒了。

李琚来到一处高坡,往北望了一眼。

还没等他看仔细,斥候从北面飞马冲回来,马背上的骑手几乎是滚下来的。

“大丞相!我前部斥候与突厥游骑遭遇!斥候死三人,退回来了!突厥主力距此地不到半个时辰!”

所有人心中一凛。

“顾不得休整了!传令,立刻依托堤堰、高坡、塘泊筑垒!伐木立栅,挖掘壕沟,布设拒马!”

“传诸将!”

号角吹响,各营将佐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整甲一边往高坡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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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琚站在坡顶,脚下是高低不平的堤堰和苇荡。

北面是开阔的湖淀区,堤道纵横,水洼连绵,最窄处只能容三四骑并行。

身后是高坡,坡下是几条深沟,再往后是河间的腹地。

“秦琼、罗士信——”

“在!”

“弑虎营顶正面主堤隘口,为前阵第一道屏障,不许放一个人过来。”

“遵令!”

“沈光。”

“在。”

“奋锐营驻守左翼,依托苇荡水泊布弓弩阵地,防备敌军从苇塘迂回!”

“得令!”

“尉迟恭、刘黑闼!”

“末将在。”

“锻头营驻守右翼外侧,河朔义营居右翼内侧,两部互为犄角,协同御敌!”

“得令!”

“裴仁基。”

“在。”

“三万战兵坐镇中军,依托高地构筑主垒。这是全军底子,不容有失。”

“末将明白。”

“宇文承基,金鳞卫三千,护卫中军,为中军突击之备!”

“得令!”

“李秀宁,娘子军屯于后阵,为全军总预备队,何处险情,便驰援何处!”

李秀宁抱拳:“末将遵命。”

各将领命而去,高坡下顿时忙碌起来。

士卒们拖着疲惫的身体爬起来,开始砍树、挖沟、架拒马。

不多时,李秀宁带着一个人走过来。

窦线娘。

她换了一身素甲,腰间别着短刀,走到李琚面前,抱拳,声音干脆。

“大丞相,刘黑闼等人已上阵杀敌,线娘不才,请您给我个机会,披甲上阵,为河北百姓尽一份力!”

“此战凶险,胡骑势大,刀箭无眼。你是大夏公主,不可置于险地。”

李琚看着她。

“你是大夏公主。”

“公主就不能打仗了?如今胡骑南下,大家都在拼命,我窦线娘缩在后阵看别人厮杀,算什么?”

“生死之事,我早已看淡,倘若能够战死沙场,御寇保土,倒也不负这身武艺,不负河北故土。”

一番话说得坦荡,没有半分矫揉。

李琚终是缓缓颔首。

“秀宁。”

“妾在。”

“还她盔甲、兵器。”

李秀宁从亲兵手里接过一套甲胄递过去。

窦线娘摸了摸甲片上的划痕,那是她在战场上厮杀出来的。

李秀宁又把一杆梨花枪递过去,还有一柄佩剑。

窦线娘接过枪,在手里掂了掂,枪尖轻轻一颤。

“线娘,谢大丞相。”

然后翻身上马,拨转马头,跟着李秀宁往阵后去了。

“大丞相!北边!”

一名斥候从北面飞马冲回来,马背上插着两支断箭,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突厥主力——到了!”

所有人齐齐向北望去。

地平线上,一道烟尘正缓缓升起来。

起初只是一条灰黄的线,在灰色的天幕下几乎看不清。

可它越来越大,越来越浓,像一堵墙从地上拔起来,遮住了北边的半边天。

烟尘之中,隐隐浮出无数马首。

然后是旌旗——密密麻麻的狼头大旗,像是天上的云被扯下来铺在了地上。

马蹄声终于传了过来,沉而闷,连成一片像闷雷滚过大地,从地下震上来,震得脚下的土微微发颤。

胡笳声从远处飘来。低沉,悠长,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地灌进耳朵里。

四万胡骑从烟尘中走出来,漫过整片原野,像一片黑色的潮水,无声地漫过来。

李琚站到旗杆下面拔出佩剑,剑尖指前。

“各归本阵。”

号角声响起,传遍全军。

各营将佐拔刀传令,士卒们从地上站起来,握紧了兵器,迎向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