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的第三视角下，老头站在一片黑暗背景中挺直着腰背，双手背在身后，很严肃，与那双眼睛里传递出来的东西截然不同。
闵梦在等他，对于他的出现并不意外。
“老爷子，有什么事要跟我说吗？”回到主视角，闵梦没动，只是问道。
话音落下后是长久的寂静。
不想说话吗？
他蹙了一下眉头，突然想到另一个可能性。
还是说，不能说话？
“您是不是只能托梦，不能交谈？”
对面的老人没有动，还是一开始出现时的那副模样。
“是的话，您点个头。”闵梦侧了侧头想把人看得清楚一些。
老爷子点了一下头。
原来如此。
人死后，魂魄到了地府报到，就与上面断了瓜葛，再想上来，便必须要通过批准，无要事不得回到阳间。
所以并不是所有人都会被家里去世的亲属托梦，一般都是在对方有所求的情况下，他们上来通知完，回去了也还要进行打点。
人情世故那一套，在哪个地界都是通用的。
想必老爷子是托了关系才能够在子孙的梦境里显现，却没有开口说话的权限。
只是这么做到底是想表明什么，或者是提示什么，今晚看来是问不出来了，只能在之后再找机会，看能不能跟鬼魂直接交流。
彼此你看我，我看你的对视了许久，闵梦盘腿坐在原地，连在梦里面都无聊得昏昏欲睡。
这是不打算走了吗，要我说些什么啊，咱原本也不认识来着。
“我不擅长与人聊天，您要不也先回去休息？”
除了前面点的那一下头之外，对方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见过那么多鬼，闵梦第一次有无法与之沟通的无力感，以往都是那些鬼迫不及待要给他展示，现在他说了七八句，都得不到一句回答。
但是他已经答应了为事主处理此事，接了活的那一刻在灵界层面上就已经与陈家的这件事挂了钩，定了契约，老爷子来找他也合情合理。
又是沉默半晌，闵梦将上半身俯近一些，试探问道，“不如我们明天到坟上再聊？”
老爷子没点头，也没摇头，不知道是什么意见。
片刻后，黑暗中的那个身影消失了。
闵梦睁开眼睛，意识清晰，面前是一张放大的俊脸
“你做梦了。”陈尽将他拉坐起来，顺了顺被枕乱的头发。
“嗯。”闵梦握住他的手放在被子上，“我说梦话了？”
“说了，但是听不清楚。”陈尽伸手在青年背上轻拍，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小孩，“你还一脸愁容，梦里遇到了难题？”
说起这个，闵梦就把刚才的梦全想了起来，细节还很清晰。
“我梦到陈家的老爷子了！”他一掌拍在柔软的被子上。
“猜到了，他找你干什么？”陈尽起身去桌上倒了一杯水递过去。
接过杯子喝了两口，闵梦舒服叹了一声，有伴儿的感觉真好。
陈尽等了半天没等到回答，低头看过去，就望进一双盛满璀璨星点的眼眸里。
“怎么了？”低沉的温柔嗓音在耳边响起，闵梦身上起了薄薄的一层鸡皮疙瘩。
这位大哥，你这样色诱别人，你的家属知道吗？
没忍住凑近上前亲了亲，闵梦坐回来，脸颊微红，笑眯眯的。
刚才还睡着觉都一脸惆怅的表情，现在就开开心心的，还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问了也没得到答案，陈尽就看了这么一场变脸秀。他伸出双手把眼前的脸蛋捏住了往两边轻扯，看着青年露出吃痛的神情。
“说。”
“哩先放开喔。”闵梦嘴里含含糊糊地抗议。
脸上的力道撤去，一只手掌贴上来，掌心微热，覆在脸上很舒服。
保持着仰头的姿势，闵梦把梦境的内容告诉了陈尽。
“其余的事，只能明天上山看过坟以后再说了，希望到时候能跟老爷子的灵体沟通上。”
陈家祖坟的风水，闵礼已经看过，没看出太大的问题，换句话说，就是不至于影响陈家的各方面运势下滑到当下这种程度。
只能是阴性层面上的事，被人借运，暗害了，亦或者是自身作孽造成的，遭了报应。
他和陈尽已经在陈脉身上看了一些孽因恶果，目前没见到他人下邪法的痕迹，说明引起这系列变故的真正原因，很可能是后者。
那这单活儿恐怕就要棘手很多，对方明显想隐藏自己做下的事，即便他们点出来了，陈脉很可能不会承认，甚至恼羞成怒。
与恶鬼周旋，与恶人周旋，都一样让人头疼无比。
呻吟一声躺倒在床上，闵梦把自己卷进被子里，觉得现在的处境怎么像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活儿越来越难搞定了啊！
手边的位置下沉，陈尽也躺了上来。
“别想那么多，走一步看一步，还有我在。”
翻身滚过去，闵梦掀开被子将陈尽包进来，搂在身前。怀抱里满满当当的，手臂有些环不住，但是很有安全感。
“嗯，不管事情多么棘手，都有你陪着我。”
胸口前传来的声音闷闷的，却还是清清楚楚透出了依赖。陈尽把那真心抓在手里，塞进胸腔，和此时埋首在那个位置的人牢牢锁在一起。
长夜将尽，再共眠一阵吧。
翌日，趁着徒步上山的间隙，闵梦将昨晚陈家老爷子出现在他梦里的事情也跟堂哥说了一遍，避开了陈脉。
“我觉得，”闵礼怕在别墅里见到鬼，一晚上没敢睡死，灯也没关，上山的路上一直在打哈欠，“即使问明白了陈脉他爷爷为什么要出现在子孙后辈的梦里，陈家的这个事我们也很难扭转局面。”
根本不是什么风水不风水的事，这小子明显有不少事瞒着他，他现在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前晚下了场秋雨，山路还些许泥泞，众人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达位于山顶的墓地。
墓修得很宏伟讲究，陈脉的爷爷奶奶是葬在一起的，所以也就修得更大一些，很气派。
只是原本属于风水宝地的已故人居所，却飘散着一股淡淡的阴气，并不浓厚，偏偏覆盖了墓地的整个上空。
这是阴间人不得安生的征兆。
眨眼间，一道精瘦挺拔的年迈身影，缓缓显现在了墓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