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上山,陈脉没有带其他人,在场的只有他们四个。
加上刚出现的陈家老爷子,勉强能算是第五个。
今日依旧是个阴云天,一阵山风从远处吹拂而来,夹带着秋日的冷意,来势汹汹,要让山上的人都感受到它的存在。
闵礼搓着手臂上立起的一层小疙瘩,忍了又忍才没表现出什么异常,只是不动声色地往堂弟身后站了站。
在他前面的闵梦和陈尽脸上都没有什么表情,视线默契落在了同一处,停留瞬息后移开,似乎只是在随意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那接下来便麻烦三位了。”陈脉面带微笑说完这句话后就退到了一边,站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看起来颇有打算袖手旁观的意思。
虽然面上不显,但陈脉在心里对老爷子是有些忌惮的,即便爷爷在世前很疼爱他这个孙子。
死人就该有死人的本分,这段时间老爷子的不安生,将他心里对爷爷的敬重也日渐磨光了。
每年的祭拜自己都做得尽善尽美,车子房子衣服,元宝钞票,都是按车烧下去的,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上来折腾什么!
当初花了大价钱买下这座山修了这个墓,说什么为了庇佑子孙后代繁荣昌盛,敢情都是当个屁放了。
你孙子我现在都要破产了,您老泉下有知吗?
哦,好像就是你出来作乱导致的吧?
一道阴狠的视线从大树下射出,直直盯着那片造势宏伟的陈家祖坟。
而视线的主人不知道的是,此时和他对望的,不是冰冷的墓砖,而是陈家老爷子的鬼魂。
“孺子不可教也!”
听到脑海里突然响起的这句话,闵梦瞬间抬头看去,眼睛微微睁大。
这是能开口说话了?
闵梦在心里想道。
“小后生,昨晚打扰了你,也麻烦你来此一趟了,我先替陈家谢谢你。”
眼前,老爷子挺拔的身影微微下弯腰背,面朝着闵梦的方向。
“不用谢,我也是受了您孙子的委托而来,是我职责所在。”闵梦赶紧应道。
“我那乖孙,现在恨不得把我这坟给刨了吧。”陈家老爷子嗤笑一声,嗓音干涩沙哑,被名为失望的沙粒摩擦过。
“您为什么这么说?”闵梦还不清楚陈家真实的情况,不敢随意接话,只能先试探着问道。
他边在心里与老爷子搭话,边在墓地四周走动,陈尽跟在他身后,隔了一段距离,以便陈家老爷子能更方便与闵梦沟通。
“你们看我陈家如今,是不是家大业大,有权有势?”老爷子说得缓慢,好像在追忆着什么一般。
“在外界来看,的确是这样。”闵梦回道。
“我当年也是个穷困潦倒的无家可归之人,从最底层的阴沟里爬起来,脱了一层皮,才挣得一个能够继续向上爬的机会,一步一步为陈家的崛起打下基础。”
“你知道人要发迹靠的是什么吗?不是努力,不是勤劳,是命。”
“没有那个命,你拼一辈子,拼死了去做所得的成果,也够不上人家动动一个指头。”
“我曾经也不信命,那年代谁信这个,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你得靠自己的双手去挣。”
“我挣了,到四十岁,还依然是一无所有,连让孩子吃饱饭的能力都没有。”
又是一阵冷风吹来,树木俯低了枝头,风中的那道半透明身影纹丝未动,像一棵劲松屹立不倒。
闵梦静静听着,做一个优秀的倾听者。
“直到我四十五岁那年,拥有了一个机会,之后的一切就像顺理成章一样,势不可挡。那种飞上了云端的感觉,只要体会过,永生都不会忘记。”
“到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这就是命运,真玄妙啊,不是吗?该你有的,迟早会有,你没有的,怎么追求都不会有。”
闵梦听到这,觉得老爷子说的这些话里有些怪异的地方,但他没有插嘴,选择继续聆听下去。
“发家以后,我一面继续乘势而起,一面行善积德,尽力抓住命运给的机会。命运也给了我回馈,陈家的生意越做越大,名声也越来越高。”
“但我还是觉得不够,我想让我的子孙后辈也能继续享有这股运势,保佑陈家盛世不衰。”
“所以我找了最有名的大师,为自己建造了这个墓地,占据最好的风水宝地,运用最好的天地灵气以延续陈家繁荣。”
在死后以身入局,成为陈家的天命。
这就是陈家老爷子之所以这么做的目的。
自古以来像他这样的人还有很多,帝王坟冢无不基于这个目的修建,坟墓既是死者的安身之处,也是生人从先人身上获得阴德的延续之所。
但是阴德祖德不会一直存续,命运永在轮转,一如朝代更迭不休。
德行有亏,阴德消耗,再好的风水局也留不住。
陈家到了陈脉这一辈,为了继续扩张势力,做大生意,背地里使了很多见不得光的手段,甚至背弃律法,行凶作恶,自以为能瞒天过海,却不知命运已经在暗中撤回了给予的眷顾。
“我这孙子,从小在我面前就很乖顺,也很有出息,我走的时候很安息。”
“等我死了才知道,原来他瞒着家里在外面花天酒地,养了好几个,也不拘女的男的。”说到这里,老爷子气息粗重起来,明显气得不轻。
“孙媳妇之前怀过一个男胎,发现了他的那些破事以后,气得流了产,之后怀孕又流了好几次,都是男胎!”
“老爷子,保重身体。”闵梦劝道,转念想起来面前的人已经是死了的状态,好像也伤不了身了来着。
“前两年调养好了终于顺利生产,却还是个女娃,老天这是报应我陈家要绝后啊。”
“……”老爷子你这想法就有些落后了,现在不兴重男轻女了。
闵梦在心里暗暗嘀咕,没管这两句心声陈家老爷子能不能听到。
面前的身影没什么反应,看起来即使听到了也不会当回事,老一辈的想法不是劝劝就能改变的。
“我在陈脉身上看到了人命,不知道您老知不知情?”闵梦想了想,还是问了这件事。
那道始终挺拔的身影顿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明明没有动,闵梦却觉得腰背佝偻了下去。
“我知道。”沙哑的声音缓慢吐出几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没想到,孙子竟然会做出那种事,草菅人命,他陈家的家业是踩着别人的骨血搭建起来的。
无颜在地底下面对列祖列宗,他生前积德行善,即使再穷困潦倒的时候也没做过大的错事,死后在下面谋了个不错的差事。因为子孙做下的这些事,却觉得灵魂像在地狱受刑一般被水浸火烤着,让他怎么安息?
白瞎了他千辛万苦选了个好地方埋在那里,还是没拦住后辈败坏家风,反正他也没脸在下面见祖宗了,便托了关系,上来教训子孙,隔几日就现身在儿子,儿媳,孙子的梦里,让他们警醒。
可惜买通的权限不够,他不能插手阳上人的事情太多,无法与之沟通,导致陈家诚惶诚恐的,以为是祖坟出了问题。
至于那些生意上的问题,陈脉私生活上的问题,儿子儿媳身体出的状况,他一个鬼魂能做到什么。
报应到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