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意识里对话，比现实中要顺畅快速很多。

看上去闵梦只是围绕着墓地周围走了两圈，事实上他却已经在陈家老爷子那里了解清楚了陈家的具体情况。

树下面，陈脉面朝这边倚靠着粗壮的树干抽烟，飘散的烟雾模糊了他的面部神情，一如以往般让人琢磨不透他的真实内心。

“那老爷子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做？”闵梦站定在墓碑前，“一直出现在您儿子孙子的梦里，也不是长久之计。”

更何况他们看起来并没有理解到老爷子的良苦用心，从没想过问题原来出在自己身上。

“唉，我也明白，只是我能做的不多，唯有出此下策。想着吓一吓他们也好，让他们知道人不是死了就一了百了，做了亏心事总会有夜鬼来敲门。”

黑影飘到自己的坟墓上空，低头去看躺在泥土堆里，早已腐烂一空的肉身，面上无悲无痛，不甚在意。

唯一的牵挂，都放在了后辈子孙身上，奈何无一人知道他的心意。

都以为是先人不安生，不想让他们好过呢。

可笑，可叹，可悲。

“我孙子害死的那些人，很快就要来讨报了，我想留下来，再帮一帮他。”

沙哑的低语不甚清晰，却引得闵梦心里一震。

陈家老爷子这是想要强行插手子孙的因果，这样做不管结果如何，他都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作为在地府谋取了职位的鬼魂，他不会不知道，这是大忌。

“老爷子，三思，这事做不得。”闵梦皱了眉头，瞬间严肃起来。

一直跟在身后的陈尽察觉到他身上所散发气息的异常，试图上前查看，闵梦朝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不知道为什么，闵梦在听到陈家老爷子这么说以后，心里就升起一股原本不该有那么强烈的怒意与不满情绪。

他咬了咬牙关，暗自深呼吸几口气，将突如其来的情绪压制下去。

尽量心平气和地和老爷子商量，“子孙的业力，您不该插手，也插手不了，这一点您老应该明白的。”

世间一切诸事，天道自有安排，因果报应是其根本法则，谁也无法使其动摇半分。

山间寂静，唯有天边的鸟鸣声与近处枝叶相互摩挲的沙沙声。

即使是个阴天，这里也是一派好景致，可惜在场的人都无心欣赏。

静静等了半晌，闵梦已经打算再劝导老爷子一番，实在不行也要强行阻止他这么做时，听到老爷子说话了。

“罢了，罢了……”

没想到老爷子会这么容易放弃，闵梦愣了一下。

“小后生，你说的对，我插手不了，我插手不了啊！”最后几个字，老爷子几乎是吼叫着宣泄出来的。

他还隐瞒着一件事，没有说出来。

想要找一处风水宝地建墓旺子孙，这个念头不是一开始就有的。

早年间老爷子过60大寿，按当地习俗，避到了第二年的生辰才庆祝。当时他找了一位有名的先生为自己算命，对方说他接下来晚年安享富贵，寿终正寝，还有后福。但是以后的子孙后辈，却会没落下去。

陈家当时已经在安市叱咤风云了十几年，根基越打越深，善事做了一堆，怎么会甘心听到这种说法。

席上朗笑几声敷衍过去，私下里又把那个先生找了回来，询问解决的办法。

无论问几次，先生都是摇头，说这是天注定的事，运势也没有长旺不衰的道理，他无能为力。

送走那个人后，陈家老爷子开始夜夜辗转难眠，最后寻寻觅觅，终于找到一位据说非常厉害的风水先生，愿意为陈家改变这个定局。

“这块地，就是他选的，墓也是按他的要求修建的，只是没想到，还是躲不过命运的安排。”老爷子叹道。

闵梦站得有些累了，此时已经席地而坐，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撑着下巴，“我和我堂哥都看过这里的格局，墓址处在群山与水流的交汇处，后面有连绵群山为靠，左右有山护佑，前面有横栏的小山丘，中间明堂开阔，又有曲流环绕，是非常利子孙后代的阴宅风水。的的确确是块福地，按理来说是能起作用的才对。”

“既然真的有庇佑子孙的作用，那后辈子孙应该生得聪明灵慧，善良正直，至少不会是离经叛道的人。”

按理来说，陈脉做的那些事，让在下面的祖宗不踏实，上面的人也就会受到影响，祖荫庇佑不了他，报应也就随之而来。

但因果也讲个先后，他其实不该会是能做出那些事的人，才符合这个祖坟风水应起的作用。

听闵梦这么分析，老爷子也不自觉露出了迷茫的神色。

“恐怕，这墓里面，还内有乾坤。”闵梦看向身前的那块墓地。

抽完了一支烟的陈脉抬眼看到墓地那边闵梦已经坐了下来，他身后不远处的陈尽也站在原地不动，闵礼虽然在走动但是也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就把烟蒂丢在地上随意用脚尖碾了碾，迈步过去查看情况。

“什么！你要挖坟？！”

刚走到近前，就听到这么一句。

闵礼被他小堂弟这个建议惊到了，喊出声后迅速瞄了一眼飘在闵梦后面的那个黑影，缩了缩脖子。

当着人家正主的面说要掘人家的坟，这算什么事啊！

“怎么了？”陈脉走过去。

“陈先生，您家的祖坟风水很好，没有任何问题。”陈脉没说话，等着那个但是，“但是如今您家里的各方面运势及家人身体确实出了不小的状况，所以我怀疑，是有人在墓里面做了手脚。”

有些事情闵梦不打算明说，他想先验证自己的这个猜想。

“可以。”如他所料，陈脉没有什么犹豫就答应了这个对爷爷来说始终算是冒犯的提议，“但请务必小心。”该说的还是要提一句。

他对闵梦提出的这个事没有升起丝毫抵触情绪，甚至早就在期待了，最好是把老爷子的尸骨挖出来烧了一了百了。但是这事他不能主动去提，免得落个不孝的名声，太难听了，也不好跟家那边的人交代。

现在闵梦主动说，他求之不得。

“闵先生打算什么时候开始？”陈脉状似还有隐忧地问道。

“事不宜迟，我刚才已经算过，今日申时就可以动工。”闵梦严肃道，其实时间是他随意定的，老爷子本鬼就在这，也就不用遵循那些规矩了。

此时接近中午，离申时还有段时间，也有很多工具需要回去准备，四人沿上山时的路往回走，等下午再来。

就要下山的时候，闵梦回头，见陈家老爷子的身影还飘在自己的坟墓上空，远远看去，像无根飘摇于天地间的水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