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了?”萧荣坐在客厅抿茶,神色间满是疲惫。
墙上的钟指向1点,萧闻野坐着凌晨的飞机赶回来,原因无他——明天开学。
听到他爸的询问也没朝他看一眼,换了拖鞋就往楼上走。
“这次你就留在淮安。”萧荣捏着眉心说。
萧闻野站在原地不动,等待他往下说。
“这学期高一了吧,你也别跟着我奔波了,就留在这里上学。况且……”
似乎是提起什么伤心事,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这房子是你妈留给你的,一直空着也不好。”
沉默半响,萧闻野“嗯”了一声,直径走去房间。
他关上门在原地站了会儿,然后泄气似的把自己扔在床上。所有情绪在心头荡漾又强行压住,像快要喷发的岩浆,却被一颗巨大的陨石堵住火山口。愤怒、压抑、失落。
他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向浴室,冷水浇在身上,连同最后那点情绪一起冲走。
开学这天是个雨天。
雨说大也不大,就这么淋淋漓漓地下着。
早晨的公交车总是拥挤。伞面的雨水滴落在地板上,淡化了混乱的脚印。刚上车的几个女孩拍打着校服上的水珠,口中抱怨着天气,车上一阵嘈杂。
萧闻野坐在最后一排靠窗处,闭着眼睛,神色晦暗不清。做晚的梦乱七八糟,让他精神不佳。
忽然一个急刹车,车内一片惊呼。萧闻野被晃醒,眼底冷然。他用手支着头看向窗外——一个女孩打着把老旧的伞走在路边,怀里还有只小猫,单薄的肩膀湿了大半,却很高兴地低着头跟猫说话。
萧闻野有点羡慕——羡慕那只猫。
羡慕它没有被淋到雨,羡慕它有人关心,羡慕它有温暖的怀抱……
许念纯专注于思考把它放在哪里,并没有看到车上的萧闻野。车辆启动,他们擦肩而过。
人好像总是在不经意间错过什么。
萧闻野到学校时,雨已经停了。
淮安中学是省重点高中,环境很好,就是阶梯很多。他顺着人群爬过一段很高的阶梯,来到公告栏,找到自己所在的班级。
高二16班。
萧闻野进教室就看到熟悉的人。
陆演被一群女孩围着,欢笑声不断,一只笔在他手里转出朵花来。
“主角来了。”
他冲萧闻野吹了段流氓哨,女孩们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但是很安静,没有一个人说话。
萧闻野此时就像带刺的玫瑰,让人无法轻易接近。可总会有那么一两个智障直接用手触摸枝干,扎得鲜血直流。
陆演凑上去和他坐在最后一排。
少年神情恹恹带上帽子准备补觉,陆演拦住不让他趴下。
萧闻野漆黑的眸直直看过来,眼底的情绪再清晰不过。
“有屁快放。”
陆演正如不会察言观色的奴才,笑嘻嘻地问:“这次回来待多久啊?”
“一个月。”声音也冷冷的。
“行了,别骗哥们儿”,陆演语气悠悠直接戳破:“萧叔叔都告诉我了”,他从衣兜拿出钥匙在对方面前晃荡,带着炫耀的意思,“以后你的家就是我的家。”
萧闻野盯着钥匙,自嘲般的笑了笑。
这把钥匙,把他锁在了淮安。
不知道萧荣什么时候交给陆演的,也许这个决定已经密谋良久,又刚好遇上这个时机,一切都是那么恰当又顺利,他把他留在了淮安。十年之久的累赘终于摆脱,他可以尽情去修建心中的那座高楼,毕竟家庭在事业面前一文不值。
但这样也好,频繁地转学终于在这个枝繁叶茂的夏末里结束;迎接他的,是萧瑟中的落叶归根。
陆演自然不会白白占兄弟的便宜,他补充:“当然,我的家也是你的家。萧叔叔既然把钥匙给了我,说明他很信任我。”
“叫声哥,以后在淮安我罩着你。”
眼前犯中二病的傻子笑得没心没肺,萧闻野轻嗤了一声,咬字清晰地吐出一个字:滚。”
没意思,陆演把钥匙收起来。好歹比他大两个月,名字不好好叫就算了,整天“陆狗陆狗”的唤着,差点真把自己当成狗。打也打不过,出生在七月的人都这么火爆?。
所以陆狗只能变戏法一样摸出达利园派塞给他,一副“我就知道你没吃早饭”的表情,用来彰显一下年长者的靠谱,“我去给大小姐送早餐,你帮许念纯占个座位。”
说完拍拍屁股,提着一堆东西吊儿郎当地走出了教室。
萧闻野看着前面那个空荡的位置,不知道在想什么。
上课铃响起,从门口走进来个中年男人,手里捧着保温杯。手一挥,在黑板上洋洋洒洒落下三个大字,“同学们,我叫杨国忠,是你们未来两年的班主任。”
他个头不高,声音却洪亮又和蔼,让学生不得不集中注意听他讲话。
“相信你们都听说过我,当然,我也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
杨国忠高一教两个班的物理,又是年纪组长,大家基本上都认识他。这小老头很好说话,总是乐呵呵的,也勉强能跟上时代潮流,很快就同年轻人打成一片。
“大家欢聚一堂也不容易,所以我们要……”他环视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靠窗的最后一排,“陆演,你来说说怎么促进同学之间的感情。”
这下班上五十多双眼睛都停在陆演身上。
他缓缓站起身,迟疑半响,然后斟字酌句地说:“没什么是打一架不能解决的。”
杨国忠把保温杯重重一放:“你脑子里一天想的什么玩意儿,同学之间要团结友爱!还有,跟你同桌蛐蛐什么呢?”
陆演也不遮掩,直接告诉他:“我跟他讨论未来呢。”
“不好好学习有什么未来。”
“我们讨论未来谁先娶到漂亮老婆。”
教室里哄然大笑,参差不齐的‘陆哥牛逼’响起。
萧闻野此刻想拿针把他嘴巴缝上,把它捐给有需要的人也行,一天净知道瞎哔哔。果不其然,问题抛到他头上:
“既然都这样了,陆演同桌,说说你的理想型吧。”杨国忠又端起保温杯酌了一口。
听到这句,教室里吵闹声小了一半,女生们满怀期待地望着他,不少人还偷偷拿出镜子打量着自己。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的萧闻野后背微微发热,脑子里模糊不清地冒出双眼睛,灼烧感慢慢变得明显起来,沿着脊梁往上攀爬……
“报告。”
陆演捅捅他的胳膊,嘴角勾起,语气玩味:“理想型来了。”
萧闻野猝不及防对上那双杏眼,脑海中的浓雾逐渐消散,却只勾勒出一个晦明不清的身影。
许念纯狼狈地站在门口——额前碎发一柳一柳的粘黏着,校服抱在怀里,肩头都是水渍,有些发黄的鞋子粘满了泥土,裤腿挽起一小截。
逃难一样。
萧闻野这么想。
话题也随着许念纯的到来结束了。
等他回过神,对方已经坐在他前面。他看着许念纯接过同桌的纸巾擦拭脖颈上的汗水,仿佛连背脊上的燥热也一并擦去。
他记得那也是一个下雨天。
小姑娘一个人蹲在街边哭,浑身湿透,喊了好几声也不理人,倔强得很。当时他就想,怎么会有这么能哭的人。后面不知道怎么想的,鬼使神差地去给她买了个气球,结果人家真的不哭了。
当时走的匆忙,没有问原因。
也不知道什么事让她哭的这么伤心。
时间很快流逝,下课之前,扬国忠好心提醒他们:“明天开学考,大家回去准备一下。”
无疑,教室里哀嚎声一片。
“怎么这么快啊,我根本没复习,你呢?”
“复习个鸡毛啊,在家打游戏快打成脑瘫了,估计连字都不认识了。”
“我背回去一大堆书,书包拉链都没开开过。”
“我听说从凉城转来个很屌的人,你们知道是谁吗。”
“谁啊?”
“好像是陆演同桌。”
“对,叫什么……萧闻野。”
教室的讨论声细碎,时不时向后排投去目光。
萧闻野静静地趴在桌上,双手交叠在一起,头枕在手臂上。细碎的额间发遮掩了半分深黑的眉眼。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脸上,勾勒出脸部线条,不太温和。
“我靠!那是哪位勇士不要命了,去打扰人家睡觉。”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一寸头哥直径走向萧闻野,站定在他桌前。
众人不明所以,“啊?怎么了怎么了?”
他解释:“我听一凉城的朋友说,他们班有个男的在萧闻野睡觉时找他单挑,结果腿被人家打断了。”
“那他也不完了?”
众人带着担心、好奇的目光投去,只见寸头哥用手在桌上叩了两下,听他带着不屑藐视的语气说:
“你就是那个霸占凉城一中月考榜首一整年,理科296分,奖状、奖学金拿到手软,全校少女的梦,省级化学联赛的屠榜杀手,萧闻野?”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纷纷用手捂住眼睛,从指缝里偷看。
萧闻野被吵醒。
耳朵离桌面太近,刚才敲的那两下像是用榔头把钉子敲进耳蜗,震得发麻。他抬头半眯着剜了对方一眼,从桌兜里摸出手机回消息,嗓音冷漠如寒铁:“有事?”
看到寸头哥捏紧拳头,其他人都做好了拉架的准备,没想到这哥们儿居然是万千少男中的一员。
周驰双腿叉开坐在萧闻野对面,双手合十,眼睛里全是恳求:“学神,能不能告诉我学好化学的秘籍啊,求求了。”
萧闻野回消息的手一顿,这波操作他属实没想到,漫不经心地掀了掀眼皮,毫不谦虚地告诉他:“没有,天生的。”
换做以前,这种人不是来嘲讽,就是来约架的,话术也差不多。无非就是:有个提款机爸,除了这张脸还有什么,仗着女生喜欢之类的话。以此来弥补自己的无能和脑残,用众多女生的视线来满足自己的虚荣心,掩饰自己那团没有发育完全的脑子而已。
优秀的人总被质疑。
萧闻野不知道被这些单细胞生物骚扰过多少次,就像是启动电脑的一套程序,转学一次运转一次。最后又被别人传成什么跆拳道黑带十级选手,打断过别人的腿,一个单挑十个诸如此类的传奇故事。
没想到还有呆头鹅。
稀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