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尺(1 / 1)

天和八年,正月初四,凉州城,青石镇。

今日是接财神的日子,大家伙儿都早早地起来准备好祭牲和香烛。

也因此,天刚抹黑,早起忙碌的人们都悄悄睡下了。

“甜姐姐,快陪我去!”

五岁的小姑娘穿着大红色新衣裳扯着一个高她一长截的小姑娘哀求,手腕上银制的小铃铛响个不停。

“小娘子……”甜姐儿摇了摇头,“就算是要去放爆竹也要叫上大人才行啊!”

“我不要!阿爹阿娘肯定不会准的!”

甜姐儿眼珠子一转。

“我去帮你叫阿昌哥哥来,好不好?他长得那么高,还可以带着你举高高呢!”

小姑娘动心了。

“那好吧!”

阿昌原来是当过兵的人,做事妥帖性子又好,大人也放心。

甜姐儿很快就叫来了人,陪着这位小祖宗出了门。

这里是镇子外的一处小树林。

远远地能看见前方高大的城墙。

布满痕迹的城墙静静地伫立在夜色中,显出了白日里没有的几分苍凉。

“嚯嚯嚯——”

野起来的小姑娘像个皮猴似的。

甜姐儿站在一旁,警戒地看着四周,生怕这孩子出什么事。

壮实黝黑的青年走过来招呼:“甜姐儿一起玩儿去吧?”

甜姐儿稚嫩脸上带着沉稳。

“不了,我要在这里看着小娘子。”

“你呀!”阿昌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真是乖巧极了,难怪夫人放心你带着小娘子。”

“夫人很好。”

她的家里人都被北蛮人杀了,是夫人帮她埋葬了家人,带她回家,还给了她饭吃给了她衣穿。

嘶——

尖锐的嘶鸣声突然撕开了飘着笑声的夜。

阿昌的耳朵动了动。

不是爆竹的声音!

是马蹄声还有吹角声!

他心下一沉,立即抱起两个孩子。

“阿昌哥哥,我要玩!”

“阿昌哥哥,出什么事了?”

“别怕!”

阿昌坚实的臂膀护住了他们。

远处的火光只刺痛了他的眼。

没事!他还有马!

他对着两个孩子挤出一个笑,挡住了所有的火光:“走!阿昌哥哥带你们跑马去!”

……

马蹄声越来越近,箭矢的破空声伴随着皮肉的破裂声。

“飞云飞云……去钟将军……”阿昌的声音逐渐变低消失。

嘶嘶——

马儿鸣叫了一声。

身上的重量突然一沉,背后传来黏腻的触觉。

甜姐儿死死抱住了怀里的小姑娘,咬紧了嘴唇。

她抽出阿昌身上的匕首踹在怀里,用力抓住了缰绳,将怀里更小的孩子护得更紧了些。

“哈哈……”

意义不明的语言让甜姐儿绷紧了身体。

之前也是这句话。

身下忽然失去支撑。

是马匹倒下了!

甜姐儿一咬牙,抱着小姑娘顺势往旁边一滚。

“这是什么!”

小姑娘的梦碎了……

“不怕。”

四周是围着她们打圈的健硕马匹,马匹上坐着如同人形的狼。

甜姐儿挡在了小姑娘的面前,右脚原地下踏一步,左脚向右侧跨出,举起手里的匕首,做出攻击的起势。

为首的北蛮人愣了一下旋即大笑,用着不熟练的汉话调侃。

“哪家的小母狼!”

甜姐儿恶狠狠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为首之人眼中兴色更重,挥了挥手,嘀咕了一句。

“甜姐姐……”小姑娘扯着甜姐儿的衣角。

甜姐儿屏住了呼吸,匕首的刀尖微微颤抖着。

马上的人笑得昂扬,眼里满是兴味。

“哈哈!我要把这匹小母狼的头拧下来!吊在城门上!”

甜姐儿眼神透出几分狠厉,手中匕首一挥,竟然将自己的头发削去。

“畜生!你没有这个机会!”

马上的人都怔愣了一瞬,旋即大笑,嘴里叽叽咕咕地说着话。

甜姐儿死死盯着他们,心里计算着。

就是死,也要咬下这些畜生的血肉!

她要先让他们从马匹上摔下来,然后趁其不备……

“杀——”

浑厚的声音凝固了时间。

远处写着“钟”字的大旗在风中招摇。

几个北蛮人脸色一变。

前方的队伍并不多,应该只是一支小队,但是为首的男子却让他们惧怕。

红缨帅盔,紫袍金甲。

“钟策!”

北蛮人慌了,身下的马匹也不住地扯动着缰绳。

甜姐儿瞅准时机,抓起身后的小姑娘,从马匹的缝隙中一下就溜了出去。

“将军!”眼神犀利如电的男子声音有些紧张,“前面有两个孩子。”

钟策听见副将的话心里一紧,细细看去。

前面有两个小姑娘在狂奔!

他用脚后跟碰了碰马肚子。

“快!”

白马瞬间加快了速度。

看着距离白马越来越近,甜姐儿顾不得已经发黑的眼前,捏紧了手里的小手,鼓足力气向前跑去。

然而,身后的马蹄声和箭矢破空声已经迫近。

她要活着!

“啊!”

身后的痛呼声让甜姐儿一顿。

手上下坠的力量让她不敢回头。

“小孩子!”

眼前白影一闪,一股力量将她向上扯去。

电光火石之间。

一张英武的脸庞印在了她的眼里。

狭长的眼,入鬓的眉……

……

“哎呀妈呀!老常说的是真的啊!这小姑娘洗干净了还真像钟将军啊!”

“要不是鼻子和嘴长得像夫人,那可真就说不清了!”

“我倒觉着这小姑娘像襄安县主。”

“你们俩个大老爷们儿搁我这儿干哈呢!快滚蛋!”

“嘿嘿,这不是来看看嘛!谁让我家没闺女!”

“滚蛋!”

耳边的说话声逐渐消失,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和低低的自语声。

“这小姑娘咋还不醒呐……确实像啊……”

仿佛是为了应和他的话,小姑娘无声无息睁开了眼。

“醒啦?”

映入眼帘的脸是一张年轻男子的脸。

生得很是斯文,细眉细眼的,一身文弱之气。

纪明朝拿出了脖子上的玉坠。

那是一把小小的玉尺,上面刻着几片竹叶。

玉尺的玉质不算好,只是普通的青玉,但是看上去温润细腻,像是抹了一层油,明显是被主人贴身佩戴多年。

“那位大夫,收我做了徒弟。钟将军被抓后,他带着我进京将我托付给了阿爹……”

宋望朔心里的酸涩还未散去,心里又是一股震动:“冯玉尺?”

熟悉的名字让纪明朝微微一愣。

“是……师父他……”

她眼角泛起了泪。

“离开后就孤身去刺杀了屈鸿光……”

刺杀自然是失败了,不然宋望朔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

“这些事情,我从未对别人讲过。”

自从那日以后,纪明朝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

只是……

看着一脸戒备的纪明庭,宋望朔第一次有了苦笑不得的感觉。

他这是还没“进门”就得罪了小舅子?

“多谢宋少卿,这些东西你就先拿回去吧。”

他可不要再做一次“引狼入室”的人。

家门口,宋望朔被阻拦在了大门之外,手上的油纸包被风吹得一摇一晃,颇有些凄凉的意味。

“咦?”

刚刚买菜回来的纪明朝打破了僵持的氛围。

“少卿大人怎么不进去?”

不让人进门的纪明庭抖了抖。

宋望朔自然接过她手里的菜:“我也刚刚才到。”

丝毫不提刚才的事情。

可是这哪里瞒得住纪明朝。

她瞪了一眼缩着脖子做鹌鹑的纪明庭。

“阿姐……”

“好了!”纪明朝拿手扇了扇风,“这大热天儿的,快些进去!”

纪明庭一下站直了身子,一把扯过宋望朔手里的菜。

“好勒!阿姐我来帮你提!”

只有我才是姐姐的最好的狗腿子。

宋望朔无奈摇了摇头。

还是个小孩儿心性呢。

已经是六月了,天气越发的热。

幸好纪家院子里两颗郁郁葱葱的大树下还算凉快。

亭子旁边再放一大盆冰块,这日子也算过得下去。

纪明庭为了展示自己作为“狗腿子”的资格,忙前忙后搞了几个凉菜。

亮绿的莴笋,透明的海蜇,雪白的鸡脯肉,看上去就觉得散去了一半的暑热。

宋望朔认真夸赞道:“辛苦明庭了。”

纪明庭尾巴几乎翘到天上去。

知道小爷比你强就行。

宋望朔打开了自己带来的油纸包,里面是一些普通的薄荷糕。

“是我前些日子依着你教的做的。”

纪明朝大摇大摆拿了一块儿。

松软有嚼劲,薄荷特有的凉意也很足。

“少卿大人手艺真是不错。”

宋望朔被简单的一句话夸得热血上涌。

纪明庭见状有些不满。

这儿还有一个大活人呢!

他用力咳了两声。

纪明朝失笑:“好啦,我们纪大厨也来试一试?”

宋望朔自然不会和孩子计较,也附和道:“明庭也尝一尝。”

“哼……”

纪明庭这才吃了一块。

不过一入口,他眼前一亮,但是嘴里还是嘟囔着:“还行……”

三人用了一顿凉爽的午食,又各自捧了一碗酥山。

“你今日怎么过来了?不是说要陪你阿兄去赴宴吗?”

宋望朔的眉头重重地皱了起来。

“康化也要去。”

康化是康榕的长子,和宋望朔同年。

因为家世差不多,年纪也相近,自小就被拿在一起作比较。

而比较的结果嘛……

自然是远远不如宋望朔。

也因此,康化对宋望朔很是嫉恨。

此人行事又相当不择手段,低劣无比。

宋望朔对于这样的小人,只有避开。

纪明朝明了地点了点头。

“也好,免得和他冲突。君子嘛,哪里斗得过小人。”

宋望朔的表情有些不对。

虽然很细微,但是还是被纪明朝捕捉到了。

“怎么?我这话有什么问题吗?”

宋望朔掩饰地吃了一口酥山。

“也不是为了这个……”

“嗯?”

纪家姐弟相似的眼睛齐齐看了过来。

宋望朔清了清嗓子。

“是为了避免嫌疑。”

纪明朝一下就明白了。

宋家大郎这是准备收拾人呢!

也难怪耿江没有跟着来,应该是被拉去当打手了……

“真想看看啊!”

无心的感叹被当做真。

“你想去?”

纪明朝连连摆手:“开玩笑呢!我才不要去那样麻烦的场合!”

“今日来还有一件事。”

宋望朔的表情蓦然郑重了几分。

就连一直挤眉弄眼的纪明庭都忍不住正经了起来。

“这几日,京城不大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