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这京城里本就不是什么太平地界,但是能让宋望朔说出这样的话,想必还是出了不小的事情。
“是刑部李侍郎所言,前几日长远坊的案子有些异状。”
李侍郎是之前的李主事李由,在前不久,皇帝就升任其做了刑部的右侍郎。
“六月初三的那个案子?”
纪明朝听高阔提起过。
六月初三那日,长远坊有个妇人被杀。
“是。”
“难不成……又死了人?”
“不仅如此。六月初四,那位被杀的妇人的邻居也被杀害。二人的死状一样……诡异。”
“怎么个诡异法?”
“李侍郎也不是很清楚内情,只说去收尸的老衙役都被吓得不轻,崔尚书也极力压下了消息。”
“他现在好歹也是个右侍郎?连他也不清楚?”
宋望朔的眼里升起几分厌烦,下意识撇了撇嘴。
“崔尚书为人刚愎自用,独断专行,任人唯亲。”
纪明朝展颜一笑。
很少看他这样明显的讨厌谁呢!
“怎么?他招惹过你?”
纪明庭凑过来,一副奸臣的模样。
“原来宋少卿不是什么大度人呢~”
纪明朝给他倒了一杯热茶:“喝水。”
少说话。
纪明庭瘪了瘪嘴,委屈得不行。
说不得啊!
宋望朔因为这小小的维护,心里生出几分欣喜,脸上都柔和了不少。
“也不完全是。之前在公事上有些矛盾。”
纪明朝仿佛想起了什么。
“是之前那个杀子案?”
宋望朔刚上任的时候,就接到了来自于一个妇人的诉状。
妇人言,和其和离的夫君无故殴杀二人的儿子。
宋望朔立即前去查问,发现妇人所言句句属实。
死者的父亲偏爱继室之子,对原配所出之子痛下杀手。
然而,在判决时,当时还是刑部左侍郎的崔尚书跳了出来。
他说什么,其父杀子是因为死者忤逆不孝,还说要追究已经和死者母亲告夫的罪责。
宋望朔据理力争,和崔尚书在朝堂上就辩了起来。
后续自然是宋望朔赢了。
按照律法,父杀子至少是徒刑,即使子孙忤逆,也应当由官府定罪。至于死者的母亲,她早已与凶手和离,哪里来的妻告夫?
自此,崔尚书常常针对宋望朔,宋望朔本也不是个宽和性子。
二人就此结下了梁子。
而在宋望朔眼里,这个崔祥,实在是可鄙。
身为刑部官员,一不通人情,对残忍杀子的父亲强做辩护,漠视死者作为一个人的权力。二不明律法,认为凶手作为父母就有滥用死刑的权力,将所谓的纲常伦理放在了律法公道之上。
“这样的人也能做尚书?这案子本是他学生所管,但是现在破不了,所以他才一力压住。”
纪明朝讽刺一笑:“崔尚书自诩耿介忠义,却做这样因私废公的事情,真是个伪君子。”
纪明庭连连点头。
虽然现在看宋望朔很不顺眼,但是也不会因此失了公道。
“只是那这案子怎么办啊?”
纪明朝也附和道:“是啊!这天气热,拖久了,尸体都不……”她顿了顿,换了个词,“不好检验。到时候姓崔的再甩给我们,那就不好查了。”
宋望朔也无计可施。
“这样的事情,弹劾也没有用,只能让李侍郎先打听着。不过……”
他话锋一转。
“初九,十三……已经又发两起案子。死者和初三的案子死状相同。”
“三起!”
宋望朔有些凝重。
“最近小心些。”
他总觉得这凶手没那么简单。
在金吾卫的重重防备下还能连着作案三起,不是一般人。
纪明朝点点头,嘱咐自家弟弟:“尤其是你,这几日你早出晚归,更要注意。”
纪明庭亲密地蹭了蹭她的肩膀。
“我知道啦!”
宋望朔脸色果然一变,手上扇扇子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纪明庭得到了满意的反应,才悠悠站起身。
“那我先出门了!”
他今日约了周王一起玩耍。
看着纪明庭透着开心的背影,宋望朔的语气有些幽怨。
“他和周王倒是玩得到一起。”
“俩人年纪差不多嘛。”
和纪明庭差了八岁的宋望朔沉默了。
“和你玩笑呢。”纪明朝的笑真切了几分,“周王当时本就只是年纪小,一时兴起,所以明庭才不和他计较。”
所以……至少觉得我不是一时兴起?
宋望朔竟然觉得有些安慰。
纪明朝往他那边挪了挪,想要蹭一蹭风。
“除了这事儿,你今日来还有什么事啊?”
“你之前说,很想去游船?”
环绕在湖边的山不高,却正好遮住了毒辣的日头,整片湖水偷得一片阴凉。
山风徐徐而来,似不止歇。
湖上盛放的荷叶正是最绿的时候,看上去又添上几分凉意,荷花微垂,半含娇艳,随着风轻轻挪动。
纪明朝撑着脸,放眼望去。
周围只有几条小船,优哉游哉的荡着。
“这么好的避暑地,竟然人还不多!”
身上的凉爽让宋望朔的神色也比往日多了几分松快。
“今日有空的闲人都去了国公府赴宴。我们,运气不错。”
“是呢!”
船只还是承袭了宋家的简朴风格,没有任何多余的赘饰。
小而实用。
四周只以防蚊虫的青色纱幔围着,而船中则铺满了竹制的凉席,桌上放着冰镇好的大西瓜,通红的荔枝……
纪明朝靠在软枕上,随手拿起一本书。
是一本普通的游记,但是上面的字却很眼熟。
端端正正一丝不苟。
“这些地方你都去过?”
“嗯,去过的我才会写批注。”
书上的几行字引起了纪明朝的兴趣。
“这个‘领羊’是真有其事吗?”
“确实。我曾经亲眼见过一次。”
看着她满脸好奇,宋望朔描述道:“‘领羊’用的羊是他们那里特产的羯羊。在下葬前一天,逝者的家人会在羊的身上酒,以此献祭。此时,在他们的说法里,这只羊就在此刻能够沟通阴阳,而它的举动也代表了逝者的意志。如果逝者走得安详,这羊就会很快抖干酒液。逝者的孩子才算得上是‘孝顺’。”
“那如果那羊没有反应呢?”
“具体我没见过过,当时那只羊很快就抖干了酒。但是……听那里的人说,如果不抖的话,就需要让人给羊耳朵里灌上水,背上也撒上水。若是这羊打了颤,就算是逝者接受了献祭的羊。”
“你说……会不会有怎么做都没反应的羊啊?”
“世间之事哪里说得准?说不定会有。”
“那按照那个地方的风俗,碰上这种情况,逝者的孩子岂不是要背负骂名?”
宋望朔点头:“生前孝道才重要啊……”
看他刚刚说得头头是道,又一本正经,像是在说什么四书五经的“正经书”一样。
纪明朝不由觉得好笑。
“少卿大人还懂这些?”
宋望朔老实回答:“原来是不懂的,后来祖父去世……老家规矩极多,才懂了些。”
二人一边翻着书,一边闲话。
一个说着游历途中所见所闻,一个说着自己多年来遇见的离奇案件,却很是得宜。
等日头渐落,暑热散去,二人才下了船,缓缓往家里走去。
明明往常的夏日里,傍晚时出来活动的人最多,但是今日街上却没有几个人。
甚至,很多人家门户紧闭,看上去让人觉得心里发紧。
宋望朔靠近了些,低声解释道:“你忘了?这是长远坊。那案子瞒得住别人,可是坊内的人怎么会不知道?此处人心惶惶也是寻常。”
“三个案子都在长远坊?”
“是。所以才闹得厉害。”
“若是死者都在一处,说不定还有些什么关联,这案子也能好破些。”
宋望朔赞同地点了点头。
虽然二人都不喜崔祥为人,但是凶杀案还是早破些好。
纪家所在的长德坊就在长远坊北面,二人抄了近路,向北边拐去。
“今晚的槐叶冷淘很不错。”纪明朝颇有些回味。
宋望朔却很是挫败:“和面实在是不容易。”
他老是掌握不好比例,要么水多要么面多,还经常沾得满手都是。
可是那黏糊糊的面团到了纪明朝手里就听话得不行,像一团云朵似的,任意揉搓。
“您别气馁啊,我最开始做面食也这样,多做几次有了手感就好了。你至少……揉面很得很好!”
手劲儿大嘛……
二人说说笑笑,一派轻松。
等要出坊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敲击在青石板上的脚步声轻快。
纪明朝看着前方不远处的坊门长出了一口气。
还真有些累。
旁边是荒废的民居区域,只听得到二人的脚步声和远处不太清晰的人声。
这附近没有一点点人气。
夜色深沉,天上也黑乎乎的,无星无月,让人心里无端地有些发毛。
“冷吗?”
宋望朔的注意一直放在身边之人的身上。
纪明朝摇了摇头,摸了摸有些鸡皮疙瘩的胳膊。
“只是想到了那个案子。难怪这附近的人都这么害怕,确实有些可怖。”
“确实,即使死状正常,连发三案也让人难免……”
话语戛然而止,他忽然顿住,鼻翼微动。
“怎么了?”
虽然毒性在逐渐驱散,但是纪明朝的嗅觉还是不是特别灵敏。
“血腥味。”
宋望朔的话让纪明朝瞬间头皮炸开。
长远坊?难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