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兀的铃声打断了江宁的思绪。

电话那边传来疲惫的妇人的声音，是黎姝的妈妈乔燕。

“宁宁，不好意思啊，这么晚了，阿姨还要打扰你，阿姝她不肯去医院，你明天能不能过来看看她？”

“阿姨，您别着急，我今天过来陪她。”

妇人很是不好意思，说，“今天太晚了，晚上不太安全，如果你明天有时间，方便的话替阿姨劝劝阿姝，好吗？”

江宁马上应下，说，“好，阿姨，我明天一定过来，您早点休息。”

“好。”

“阿姨，那我挂了。”

“好。”

电话被无声掐断，就好像刚刚那一通电话从来没有接通过。

江宁无力地靠在沙发上，紧紧抱住自己。

出事后，乔燕红着眼质问她，“为什么接电话的偏偏是阿姝，为什么是她呀，明明不该是她的。”

江茹嘲弄地盯着她，“黎姝姐是替你受的罪，既然你毁了她一辈子，那就用你的一辈子来还吧。”

陆景文冷静地看着她，“黎姝以后都不会快乐了，你还能心安理得和他在一起？”

为什么偏偏是阿姝替她接了那一通电话？

她那么好，那么纯粹，那么欢喜地收到了录取通知书。

她好学，上进，聪明，美丽，勇敢。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改变，她的前途一片光明，考研读博，年纪轻轻就做到a大副教授的位置，是别人梦寐以求的。

这样的人生，应该算是圆满了吧。

可现实是什么，黎姝在人多的时候，会紧张，会呕吐。

明明从前黎姝那么爱笑，笑起来，还会有浅浅的梨涡，那么好看。可是她却对她说，怎么办，宁宁，我试过了，真的笑不出来了。

江宁一夜未眠，坐到天亮。

车子开到a大门口的时候，才七点过五分。

她压低了帽檐，直到看见那抹熟悉的身影，依旧那么年轻，她的年纪好像永远停留在了十八岁那一年，再也无法长大。

江宁跟在黎姝身后，看着她抱着一沓资料，进了图书馆。

图书馆的人来来去去，椅子发出轻微的挪动的声音，学生收拾书本和笔盒的声音，笔记本闭合的声音。

最后只剩下黎姝和她两个人。

江宁不急，这时候的黎姝是最放松的状态，好像回到了高考复习的那一年，知识很容易地进入她的脑子，看一遍，就能被牢牢记住。

她记性那么好，会不会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些发生在她身上的事。

图书管理员出现，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丢了钥匙给江宁，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江宁合着手道谢，这时才到黎姝面前，俯身问，“天黑了，这样看下去，眼睛会坏掉。”

黎姝失神地抬头，“啊，宁宁来了。”第一时间看了看她的身后，空无一人。

江宁知道她在看谁，没有戳破。

“阿姝，忘了他吧。”

“我没想他，我这样的人，想他，都是一种亵渎。”

江宁坐到她身边，耐心十足地开口，“不是的，只是你和他没缘分，他——”

黎姝合上书，摘掉眼镜，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

“我知道，他不爱我，他有喜欢的人了。”

“宁宁，你对他好一点，好吗？”

江宁背过去，眼睛发酸。

她的黎姝说话永远那么温柔，怕人疼。

车子不能停在学校里面，江宁和黎姝走着到学校东门。江宁用袖子擦了擦后视镜，见黎姝还站在车外，赶紧推她进去。

钻进车里，第一件事，是开暖气，然后打开晚间电台。

“各位市民，大家晚上好，据悉今年是京市有史以来最冷的一个冬天，大家一定要做好保暖工作——”

江宁启动汽车，切掉电台。

是经济台。

【l集团子公司将正式入驻中国，主战场，京市。】

【据可靠消息，l集团子公司目前已收购亚云，盛汇，京成三家大型公司，可谓来势凶猛，如果消息属实，那么l集团子公司有望在今年年底拿下js，成为京市市场估值最大的公司。毕竟l集团子公司是从l集团旗下分裂出来的一家独立公司，前身在美国，入驻中国，大概是为了拿下中国片区的市场。不过对于js的角逐，陆氏集团——】

江宁飞快地按下暂停键，关了电台。

车内，一片沉默。

车窗外，是雪花，一片一片，刚触上车身，就融化了。

江宁见黎姝盯着车窗看了一会，小声道，“你喜欢的话，等你有空了，我们可以去挪威看雪。”

“好啊，明年吧。”

“黎姝，那个陈教授，你觉得怎么样？”那个人，江宁是知道的，每天替黎姝泡茶，已经成为他的一种生活习惯了，什么季节，泡哪类茶，要是黎姝不爱喝，他隔天就换另一种。知道她爱看书，特意为黎姝空出一间办公室。

“陈教授？他挺好的。”

“黎姝，要不要试一试？”江宁小心翼翼地问，其实她调查过那人的背景，私生活很干净，家庭和睦，同事和同学对他的印象都不错，长的也还不错，斯斯文文，白白净净，对女性也很尊重，是个合适结婚的对象，但好像不是黎姝会喜欢的那种类型，那人性格有点别扭，不够敞亮，不足够坦白的话，到死黎姝都不会发现他是喜欢她的吧。

黎姝垂着眼，搅着自己的手指，“他很好。”

那应该是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江宁又问，“那上个星期，约会还顺利吗？”

黎姝闪躲着，避开江宁的目光，回答，“挺好的，就是不合适。”

江宁宽慰道，“嗯，没事的，慢慢来，总会遇见合适的。”

那天她全程跟着，虽然理解黎妈妈的良苦用心，可黎姝明显的抗拒。

那男人也不老实，跟黎姝独处的时候，动手动脚，如果不是黎妈妈及时回来，她会忍不住冲上去将那人狠狠揍一顿。

男人长得人模狗样，看见黎姝吐了，立马嫌恶地后退一步。

“什么嘛，好恶心啊。你是不是有什么病啊？”

黎姝捂着胸口站起来，一脸的小心翼翼，“对不起啊，有没有弄到你身上？”

“神经病啊，以后这种鬼样子，就别出来吓人了。”

黎姝低着头，脸色难堪地陪着笑脸，“不好意思啊。”

男人躲瘟神一样地避开黎姝，走开了。江宁实在忍不住，悄悄跟了上去。

等到了黎姝完全看不见的地方，江宁才上前拍男人的背。

男人回过头，看见是江宁，“咦”了一声，笑着说，“江小姐，是您啊。”

“江小姐，其实我今天跟黎小姐约会挺成功的，就是她好像不太舒服，我就把她先送回去了。”

“是吗？”江宁看见他这张前一秒还对黎姝恶语相向的脸，只觉胃里一阵翻涌，想吐。

“嗯，是的。”谦虚，礼貌，尊重。原来都是可以伪装的。

江宁看着那张虚伪到极致的脸，实在没忍住，握紧拳，朝男人的脸狠狠挥过去。

最后，换来了江老爷子的一顿责骂。

江宁左耳进右耳出，她出神地想，看来还是得让黎姝去看心理医生。

换了一个又一个心理医生说，每一个地措辞都是一样，这是一种自愈性的应激反应，看起来她已经跟正常人已经没有两样了，可是潜意识里她还是自闭状态，强迫式的正常行为与她潜意识的自闭状态不停地博弈，导致的身体紊乱，所以会经常出现呕吐症状。

“药，还在好好吃吗？”江宁问。

“在吃。”黎姝抬头看她一眼，“宁宁，我不想吃药，我已经是个正常人了。”

江宁轻言细语道，“你本来就是个正常人啊，可是生病了就要吃药了，生病吃药跟是不是正常人一点关系都没有，知不知道。”

黎姝点头。

是一家港式中餐厅，黎姝常来的。

一进店，服务员就将人引入包厢。

这家店是会员制，私密性极强。

黎姝吃饭不喜欢人多的地方，酒和饮料一律不沾，水是外带的。

黎姝吃饭很慢，细嚼慢咽，她将长发扎起来，怕吃饭的时候扫到。

室内暖气很足，黎姝和往常的冬天一样，穿高领黑色毛衣，没有任何配饰，朴素的跟个修女一样。她的肤色很白，皮肤很好，即便没化妆，底子一样好看，只是眼底乌青，应该是这些天又失眠了。

黎姝刚放下筷子，江宁就递了纸巾过去。

“吃完了？”

黎姝“嗯”了一声。

桌面上的手机发出响铃，是江宁的。

江宁看了一眼，没接，向黎姝解释道，“是骚扰电话。”

黎姝分明看见那是陆景文打来的，忍不住开口，“宁宁，也许他真的有什么急事。”

江宁将手机丢进包里，冷笑道，“他找我，能有什么事？”

黎姝低着头，小声说，“宁宁，我出事，真的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江宁将包砸在地上，“我没说和他有关系，我只是单纯的不喜欢他。

黎姝红了眼睛。

“宁宁，我不求你能喜欢他，但是暗恋一个人真的很辛苦啊，你是他第一个——”

“我不是，也不可能是。”

电话孜孜不倦地响起，江宁当着黎姝的面，平静地接通。

“哥哥。”

陆景文在电话那边皱眉，厉声道，“我不是你哥哥。”

江宁根本不听，继续叫他哥哥，“哥哥，我和黎姝在一起，如果你过来，我们就等你。”

陆景文坐在会议室，满屋鸦雀无声，等着他做下一项决定，他将电话拿远一些，无声张口，“散会。”

等陆景文赶到的时候，屋里只剩下黎姝一人。

“宁宁，她说她上厕所去了。”

陆景文脱了外套，黎姝起身帮他挂起来，他动了动嘴，一句话未说，眉间隐忍着怒意，面上仍是春风和煦。

两人面对面坐着，黎姝失神地盯着陆景文，好似回到了他帮宁宁补习的时光，宁宁也是借口上厕所，一去便是好几个小时。

“我去叫她。”

“不用，我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