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点完菜的高远与秦飞廉的男秘书，正双双走来，在一楼楼梯口碰到的。

后者眼尖，看某个熟悉的后脑勺带着可怜的两三撮发丝，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现，下意识提速。

高远见状，立马跟上。

“秦总！”男秘书看到眼前这一幕，本就提心吊胆的魂狠狠一震，“秦总，您没事吧？没受伤吧？”

秦飞廉冷掠他一眼，松了松拳，再去看一脸错愕的高远。

高远顾不得向他示意，迅速去瞧包间内的竹茹，一双大长腿直接从堵在门口的姜藤黄身上跨了过去，三步并两步到手下跟前：“没事吧？他动你了？”

竹茹迎上高远的注视，摇摇头，低低一声“没”。

“妈的，这老色批，真的阴魂不散！”眼神闪躲的样子证明她在撒谎，高远了解这丫头的性子，当即怒火万丈，转身就冲到地上的垃圾跟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直接朝鼻青脸肿的猪头挥上重重一拳，“姜总，你出门没带猪脑子？忘性这么大？”

“你他妈敢揍我！”被秦飞廉一顿拳头雨狠揍，姜藤黄一声都不敢吭，这又来一个暴力分子，还是有过节的，姜藤黄才不怕，咧着破口的嘴角，讲话一下支棱起来，“高总，你打我一拳，就是50万！嗞——来，有本事，你多打几拳啊！给爷爷送钱呢，孙子！”

话音未落，高远再次拔拳，却被竹茹及时拽住，开口拦下：“老大，别跟这种人一般见识。”

秦飞廉侧身瞧突然凑过来的女人，下意识想把她往自己身边拽，却被她躲开。

一张脸没有半点血色，仰头瞧他，视线微不可察地颤着：“秦总，刚才谢谢您。抱歉，影响您就餐心情了！”

秦飞廉蹙眉，定定瞧她：“……”

这是说抱歉的时候吗？

她怎么回事？哪轮得她抱歉！

男秘书大气不敢出，两条腿已然在发抖边缘。

姜藤黄试图从地上爬起来，可刚才来自秦飞廉的那几拳让他明显有些吃不住，浑身上下都没了劲，本身又重，肉厚，总之，人没成功站起来，气却开始呼呼喘上了。

三个年轻男的，一个比一个高大，杵在姜藤黄跟前，像三座大山一样逼仄，令他呼吸更为不畅。

秦飞廉再度掠了眼身边垂头噤默的男秘书，冷声道：“你怎么说？”

方才他想早点见到她，所以让秘书去停车，自己先进店。谁曾想被他撞见她被羞辱的一幕，庆幸他来早一步。

男秘书闭紧一张嘴，完全不敢动，也不敢答。

秦飞廉转身，扯了张湿巾，开始来回擦拭关节，擦干净后把皱巴巴的湿巾，甩到了地上那坨肉身上，厌恶地皱起眉：“说吧，这货给了你多少钱？”

话音刚落，高远与竹茹，双双侧头去瞧一旁噤若寒蝉的男秘书。两人眼里写满了困惑。

男秘书瑟瑟发抖，“扑通”一下跪下：“秦总，对不起！我家里急需用钱，所以才答应了姜总，将您最近的行程泄露给他！但我保证，就今天这么一次！真的，就这么一次……”

一番话出口，高远与竹茹面面相觑！

而秦飞廉，脸上的厌恶更甚。

“多少钱？”声音显厉，吓得地上两人猛地同步一抖。

“五、五十万……”

姜藤黄贼眉鼠眼瞄了眼给他消息的男秘书，脸上的肥肉微微一抽，有种不详的预感。

“50万，呵。”秦飞廉冷冷一嗤，“这么便宜？嗯？”

“……”

姜藤黄弱弱抬头瞄讲话带狠的男人，心有些死了。

这下完了……彻底搞砸了，今天。

打也白挨了，合作也没希望挽回了。

鸡飞蛋打啊！

他已经提前过来了，就想着错开秦飞廉在场，谁曾想，千算万算，还是没算对！

“打电话给人事，自己辞职。”秦飞廉动了动唇。

他的眼里揉不得沙子，身边隐患不能留过夜。

“秦总，我——”男秘书欲垂死挣扎，仰头对上在位者冷漠的眉眼，一下噤声，放弃了最后的抵抗，手抖着去拨号，“……”

高远看明白了。

竹茹也一样。

两人再一次无声对视。

来之前谁能料到，还会出现这样的插曲？！

男秘书哆嗦着通过电话提交口头辞呈，完后颤颤悠悠起身，向秦飞廉鞠了个躬，又扫了眼地上的姜藤黄，垂着头缩着肩，落寞退出了包间。

姜藤黄也不是傻子，看这形势，再待下去只会更自取其辱。

于是使出吃奶的劲，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满头大汗到秦飞廉跟前，心虚一句：“秦总，打扰了，您先用餐，改日向您赔罪”。

迅速溜之大吉。

包间一下只剩三人。

谁都没开口。

气氛又低又沉。

秦飞廉依次看了眼其他两人，视线停在她身上，一张口，话却是对高远讲的：“高总，见笑了，手下人不干人事，吓到了竹经理，抱歉。”

语气诚挚又轻柔，惹得另两人纷纷看他。

这样的姿态，与人好好讲话，难得一见。

竹茹有些懵，他这会说的每个字都通俗易懂，可就是因为这样，她才迷糊此时此刻他心里是怎么想的。

果然——

秦飞廉转身瞧了眼圆桌，再一次开口表态：“高总，这顿饭我就不吃了。你和竹经理留下来吃，账我买。”

“啊？”高远措手不及，他对这个秦总脾性一无所知，辨不清这样的安排是几个意思。

下意识他去瞧竹茹，眼神里明显带了“求助”。

这几年并肩作战，竹茹自然看得懂，她下意识接道：“秦总，真的抱歉，扰了您的好心情。这样，如果您今天没心情吃这顿饭，那我们再另约时间？”

只能以退为进。

这会若硬留他吃这一顿，只怕适得其反。

她自认多少还是有些了解他的。

高远听后反而更迷了，眉头直接皱出一个川字。

咋能下次吃啊？！

他等得已经够久了！

再拖下去，只会更夜长梦多！

秦飞廉没应，只是若有所思望着她，面上不见一丝波澜。

竹茹被他看得全身都紧巴，眼睫微微一颤，终于听到他松口：“可以。”

心中一顿无声起伏，在她的目光下，秦飞廉还是架不住，败下阵来。

更何况，他也想与她“和好”。

坐下来吃一顿饭，或是最快的方法。

不管她出于何种动机，是工作，为单子，都行，他不介意。

他只是，被刚才那两混蛋这么一弄，完全没了心情，在场又还有一个外人在，与她也讲不了什么走心的话。

实在吃不下一口。

就按她说的，另择他日吧。

兜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高远把秦飞廉送到一楼店外停车处。

竹茹默默跟在两人后头。

作为高远的资深小跟班，她庆幸刚才紧要关头，她勇了一次。

如果不说另约时间，鬼知道与秦氏的合作，是否就此结束，是否再也没有可能。

再怎么对秦飞廉熟悉，那也只是对还是高中生的他。

如今他早就是名声在外的商场大佬，很多方面，对她而言，也是陌生得很。

说到底，她只是再拿“从前”，赌他。

到目前为止，证实她赌对了。

望着高挑的男人背影，竹茹有些走神。

秦飞廉那么近，又那么远。

这种忽远忽近的社交距离，挺磨人心的。

目送他上车，高远抬手挥着。

竹茹感受到车子掉头时，他投来的一撇，零表情的面部迅速条件反射式地出笑容，她也抬起手，像高远一样，冲他挥了挥。

可终究晚了一步，车子已完全掉头，主驾上的男人，应该没瞧见她的含笑致意。

再见，秦总。

希望尽快能与您约饭。

竹茹心里默默补一句，这是她此时此刻，最真实的心理活动。

就像从前，面对每一位即将达成合作的甲方，一样的期待与客气。

这种感觉，反而让她生了久违的踏实。

就把他当作纯粹的甲方。

跟其他甲方一样的甲方。

不特殊，就不拧巴。

至少，她有些悟了。

高远带着竹茹回二楼，两个人吃，明显点多了，便叫竹茹给萧佳打电话，一起过来吃点。

竹茹照做。

等待上菜的空隙，竹茹有些坐立不安。

高远的性格，一定会细问刚才的事。

好在，也简单。

就那么回事。

两三句话入耳，本就有所耳闻的高远一下全串了起来。

姜藤黄成为秦氏供应商快三四个年头了，这一下子毫无预兆被“抛弃”，换做谁，都受不了。

只是，迁怒于他公司以及他手下，这完全莫名其妙！纯属脑子有坑！

刚才的事，秦飞廉的态度，不用说也能明白，取消风华实业的供应商资格，是这位总的意思。

闷头沉思的高远，忽然抬头去瞧一旁安静坐着的竹茹。

他有些咬不准：那么，秦飞廉突然踢走姜藤黄这事，背后的真实原因，会是什么？

会与他家的竹丫头有关吗？

刚才姜藤黄被秦飞廉揍成青一块紫一块的猪头，足以说明这位总内心火气很大！

他为何生气？

自然是因为姜藤黄欺负冒犯竹丫头……

如此看来，他们成为秦氏新供应商的概率很大了。

不仅如此，可能合同能签下来的金额不会小。

高远入这个行业不算资深，但也不是萌新，还算有些人脉资源，大概知道些风华实业这几年从秦氏手里赚到的钱。

再加上一个竹丫头，更觉稳了。

菜陆续上桌，很快摆得满满的。

看得高远心情大好，食欲大增，尤其是跟前这条热气腾腾的大鱼，越看越觉得喜气，是个好兆头！

竹茹溜了眼突然眉开眼笑的老板，心中暗暗惊讶：什么好事？前一秒还蹙着眉，下一秒就喜上眉梢了？

秦飞廉出手揍老色鬼，竹茹并不意外。

但一向做事有分寸的高远会猛然出手，令她颇为震惊！

要知道，四年前，是他给她鲁莽的行为买了单，真金白银50万！

要不问问？

高远跟秦飞廉不同。

秦飞廉总说高中与她有那一段不清不楚的。

高远他性向是男男，刚才那样不顾一切为她出头，到底为何？他不怕再被老色鬼讹50万么？

“老大。”竹茹拿着筷子，但没动，心事重重，有些念头忽上忽下，把口腹之欲搅没了。

“嗯？”

“你刚才怎么这么冲动？”

“冲动？哪有？”

“你揍了那老色鬼一拳啊！”

“噢，他活该。”

“……”

“要不是秦总已经先一步把那个猪头揍了，我还能再多给他几拳！妈的，看着就恶心，这种垃圾！”

“你不怕被他讹钱啊？”

“……我又不傻！胳膊拧不过大腿滴！”

“啥意思？”

“你看，秦飞廉在场，且先动手揍了老色鬼，还不止一拳，姜藤黄瘫在地上一个屁都不敢放！说明什么？说明他很乖，懂这个时候他只有挨揍的份！这种人，典型欺软怕硬，他哪里斗得过秦飞廉！今天就算秦飞廉把他打个半死，你信不信，他照样乖乖受着，别说讹钱了，一毛医药费都拿不到！笑死！除非他以后不想在这行混了！所以，我还不趁这大好时机补他一拳！”

“额。”是竹茹完全没想到的前后逻辑。

“再怎么说，我那一拳，就当给你出口四年前的恶气！”

“……”

“我刚才其实还想叫你也来补他几拳的！”

“啊？不太好吧。”

“什么不太好！不要太好噢！不打白不打，打了还想打！”

竹茹抿了抿嘴，被高远这么一分析，她好像真错过了？

算了，时间倒回去，她估计还是会克制。

“不过呢。”高远正在兴头上，话密，还没说完，“我不叫你一起打的原因是，不想给秦总留下不好的印象！不然他一看，好家伙，老板员工都这么能‘打’，可能会被吓跑……”

“有道理。”竹茹皮笑肉不笑了下。

当年，她听到的第一句关于秦飞廉的评价，就是，“那小子，高一刚入学，差点因为打架被退学”。

方才，是她第一次，亲眼看见他揍人。

嗯，气势很强，拳拳到肉……斯文霸总，一下成了暴走猛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