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茹,是——”
记忆里那个声线一响起,竹茹似触电般,立马挂断。
身子站着微微起颤,脑中有两股混乱意识激烈撞击,她本能去瞧电话线,迅速出手,把线拔了!
拔了,就打不进来了。
通道,就被堵死了。
先是那个令人作呕之徒,现在又来一个……竹茹忽觉得,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死死封住回忆的那堵墙,有了裂痕,隔绝在墙外的“瘴气”在死命侵入。叫嚣着要破墙。
它们,有害,有毒。
噬咬人心,且不吐骨。
人间剧毒。
无论如何,她都得死命抵住那堵墙。
那道忠心耿耿护住了她好些年的壁垒。
让她做了几年暂时身心两安之人。
什么妖魔鬼怪,都休想进来!
……
电话怎么打,都打不通,赵丁香明显有些急了。
第一次明明都接了,是她这个手机坏了吗?
半小时后,她放弃了尝试,放弃了挣扎。
心里有了大概的底。
赵丁香不想承认,却不得不说服自己的事实:这孩子,还是不肯原谅她。
还是生着他们的气。
这性子,也不知道像谁!特拧,还倔,死倔,一根筋,哎。
这孩子的心,是真的硬啊。
如果电话联系不上她,那要不问问那小伙子,看能不能把她现在住的地方告诉她,赶明儿走一趟,当面聊聊……毕竟是母女,哪有隔夜仇!
赵丁香心里暗暗想着前后,最后决定就这么做。
主要是她这也是为了这个孩子好。
那姜家独子万一狗急跳墙……到时就晚了!
反正现在在她心里,这个姜常山她是无论如何都瞧不上了!
一个败家子,能有什么前途!
得亏女儿没有跟他,不然她自己有的受不说,还会连累家人,连累她哥哥都说不定!
再看这个秦家少爷,是一等一的好!
从前家里男人还在时,就提过秦家很有钱,殊不知过去快十年了,人是更加有钱了!
当然,这些不是赵丁香自己想象出来的,而是从姜常山嘴里听到的。
姜家没破败前,也算有钱了,可在秦家面前,完全不值一提!不然这姜常山也不会是这样发疯一样的嫉妒!
哎,儿孙自有儿孙福。
那会,她这一根筋的女儿,如果就能跟了秦家少爷,哪有后面那么多事!
好在,兜兜转转,发生这么多事后,还是与秦家公子走到了一块!
这一次,无论如何,她这个做娘的,一定会竭尽全力撮合他们!
有了这样富裕的女婿做靠山,后半辈子她也只管享福就是。
·
地上东倒西歪着十来个酒瓶,竹茹看东西有了重影,数来数去,都数不明白,到现在她到底喝下去多少瓶。
它们会跑。
她数了这里,它们就咻的一下跑到了另一端。
是怎么都不可能数清楚了。
仰头,又咕咚下去小半瓶,竹茹开始找手机。
这个屋子里太静了,静得她心悸,一阵阵地,起慌。
她需要找个人说说话。
通讯录里划拉一圈,最后停在了那个人名处。
就打他的。
就想跟他说说话。
哪怕听听他的呼吸声,也是好的。
……
秦飞廉正在院子里烧烤,依次拿给母女俩,手机倏地响起,惹得往嘴里送烤虾的白瑾当即扭头来瞧:“飞廉哥哥,你手机在响!”
“噢。”秦飞廉听到了,这个点不知谁打给他,可能是公司里的人。
拿湿巾擦干净双手,他掏出手机,一看屏幕,迅速往外走。
在场三人齐刷刷向他的背影行注目礼。
“这么急?”秦天雄忍不住嘟哝一声。
身边妻子给了他一眼:“又没急你。吃你的鸡翅~”
秦飞廉抑制不住心头狂喜,看来白瑾有两下子,她说的没错,这一天都没结束,他在意的人,就给他来电话了!
赶紧接!
“竹茹——”
“秦飞廉!”
他刚要说,却被她霸道一声喊,瞬间噤了声。
她却没再继续,只是喘着气。
“你怎么了?”秦飞廉听出了她的奇怪,“你回家了吗?”
“我有点——”
“嗯?”她听着好像喝了酒,秦飞廉眉头一皱,起了担心,“你喝了多少?”
想起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几乎干掉了一整瓶洋酒,他的心里,有些不踏实。
“秦飞廉!”她却没接他的话,又是自顾自喊了一声。
“嗯?我在听,你说!”
“我就是、就是有些想你了……”
酒精在整个神经中枢里肆意蹦跶,疯狂暴走,屠戮了一切清醒时的可笑伪装,竹茹动了动嘴,说了最想说的那一句。
“我也很想你!”
秦飞廉的一颗心差点蹦出胸膛,他有些难以置信,生怕她没听到他的,又紧跟着一遍,“竹茹,我非常非常想你!你听我说,下午白瑾她——”
“噢,我知道的。”他的话,一秒击落她脸上的笑,“那女孩挺好的,比我好,适合你!”
你知道个啥!秦飞廉听她这么说,语气委屈又压着,哭笑不得:“白瑾是我妹妹!”
“噢,我知道。”她听她喊他“飞廉哥哥”了,喊了一路,喊了好多声,喊得又甜又软……呵,难不成还能是“姐姐”,竹茹哑然一笑。
“不是,你误会了。竹茹,白瑾真是我妹妹!”完了,她真误会了,秦飞廉急得来回踱步,一念之间,他想到了,“是一户口本上的妹妹!不是你想的那种!”
有人一秒酒醒,瞪了瞪双眼,犹豫道:“亲妹妹?”
“噢!”
“喔,”后知后觉想起方才不管不顾那一句,竹茹有些羞,又有些颓,“抱歉,秦飞廉,刚才你当我胡言乱语,我可能,今天,喝多了,我就是,一个人太久了,也想喘口气,我,那个,不是故意的……”
话断断续续,秦飞廉却听得一字不落,他真的着急了:“竹茹,这样,你告诉我,你现在是不是一个人在家里?”
“……嗯。”
“好,那就好。这样,你听我讲,你现在走到卧室,去床上躺下,闭上眼,好好睡一觉~”
秦飞廉看了眼表,这个点没当日航班了。
最近飞云江的航班也得明天早上了,但明天,他已经答应母女俩,陪她们去一个寺庙祈福……所以,最快最快,或许明天傍晚可以飞云江,飞到她身边!
“……好。”
这是最后一次光明正大贪恋他给的温暖与偏爱了,竹茹比任何时候都醉,也比任何时候都醒。
秦飞廉柔软带磁的嗓音从手机另一端传过来,像是给她独自强撑许久的心脏输入了某种独家特制营养液,让它又有了承受纷乱现实的容量。
最终,伤他的话在喉底转了又转,像断了信号怎么也连接不上网络的小圈圈,无法定型。
“想他”这样直白的话,她怕借酒不说,余生再也没有机会出口。
如今说了,她暗藏八年的不甘,也可以平下去了。
让他知道,她其实打心底稀罕他的。
也让他明白,她所有的稀罕,到此为止。
世间美好诸多,但不是她想要,就能得的。
像他说的,她睡一觉,他也在另一个城市睡一觉,彼此南北一方各自醒来,一切就如明早旭日重新冉冉升起,焕然一新。翻篇。
除了往前走掉,她没得选。
即便撤离的背影姿态,像逃兵,她也认。
两人都没了声,静静听对方呼吸。
秦飞廉眼眶有些湿湿的。
伸手却触不到她,只有无形无色的空气,莫名难过。
“竹茹,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话落筒,她听全,几乎同时,挂了电话。
秦飞廉捂着手机,更加贴耳,“嘟嘟嘟”声落在他心底,砸出很大一片动静。
她睡着了?
很有可能。
那天晚上也是,吻着吻着她就没了意识,睡了过去……
秦飞廉回想起那高甜的一幕,忍不住痴笑起来。
笑着笑着,两行热泪悄然滑落。
他抬手,用手背擦了擦脸颊。
而后,恋恋不舍把手机从耳边撤走。
竹茹,等我回去~!
这一次,我再也不会松手!
我们,会有很多个春天和秋天。
秦飞廉永远也不会想到,就在他以为醉酒的意中人已经呼呼睡下时,她其实在忙着整理。
从主卧到客卧,再到两个卫生间,而后书房,再阳台,客厅……瘦削的身影从每一处来回地扫。
哪些东西要带走,哪些东西直接扔掉,都必须提前心里有个数,这样等收拾那天,效率就高!
到了凌晨两点多,终于把体内那股邪劲折腾见底,整个身子才起了乏。
垂着双手走入客卧,她忽然想试试他的枕头。
这样看过去,还是像……两个羊角。
什么魔力?
·
翌日,顶着两个黑眼圈上班。
一夜梦得乱糟糟,与各种怪兽轮流打架,打得竹茹全身都要散架似的。
可即便她咬牙拼劲全力,怪兽还是一只又一只,怎么也打不完。
竹茹想到那个奥特之父的枕头,枕起来还算舒服,就是扰人梦境。
她这样尝试一晚,足够了。
好奇心害死猫。
倒是它的所有者,六点多就给她微信发自拍,看背景在爬山。
第二张,还发了他和他那个妹妹的合影。
两人都笑得很甜,镜头感很足。
到了七点多,又给她发了寺庙入口古树边抱着松果啃的小松鼠。
以及,他的又一张自拍。
竹茹这会喝着热咖啡提神,忍不住再次打开对话框,点开他的照片。
这么怼脸拍,还能帅气不减,倒也是本事。
不过他与他妹妹,是哪哪都不像,除了灿烂的笑容。
看得出来,这对兄妹俩,心情是真的好。
他们两个,关系一定很好吧。
竹茹想起女孩一口一个“飞廉哥哥”,还带着名字喊哥哥,想来她在家里非常受宠。
看久了,有那么几个瞬间,她突然察觉自己好像在羡慕这个叫白瑾的女孩子。
羡慕她什么?
羡慕她有那么好的一个哥哥宠。
不像她。
小时候不懂,一直误以为自己也是被家人爱的女孩,与哥哥虽然没那么亲近,可终归是哥哥。是个让她曾引以为傲的兄长。
可后来,她不小心听到了那番话,才顿悟,原来一直以来,她更像是“姐姐”的角色。
原来,被偏爱,被照顾的,从来不是她这个妹妹,而是她的哥哥。
从小,她就帮着父母做家务,洗衣服,但她的哥哥,从来十指不沾阳春水。
从小到大,她都没见他洗过一次他自己的衣服,哪怕是袜子,内裤这种小件,从来没有。
……
不比了。
比不了。
也没啥好比的。
秦飞廉别说成为她哥哥是奢望,成为她身边那个人都不可能。
竹茹苦涩一笑,起身给咖啡加糖。
·
秦飞廉双掌合十,虔诚向佛祖祈祷。
他爱的人,他的家人,一切平安顺遂。
主要是她。
占了他满心满眼,可始终放心不下。
人不在跟前,总怕她冷了烫了短了缺了。
总之,各种担心。
昨晚她喝成那样,今天也不知道会不会头疼。
这个点,是不是已经出门上班了。
白瑾过来催他,说要去求签!
她要求学业签,顺带再要一张爱情签。
秦飞廉一听,也想求!
爱情签,以及事业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