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锉子日夜兼程赶赴辰州府壶头山,俞接近前线盘查俞加严厉。交战双方防止敌方斥候渗透,严密封锁了道路和水面。在路口和隘关有哨兵日夜把守,盘查流民和过路商贩,搜捕奸细。
麻矬子顺江而下,时而乘船,时而走旱路,与成群逃难的灾民逆向而行,显得更加扎眼。他有好几次过关卡,引起了守关士兵的猜疑和阻拦,被反复盘问、扣留,限制前行,钱财也被搜刮一空。麻矬子是练武之人,出手轻易解决几个兵丁不在话下,但是,他怕一旦动武,暴露了行踪和身份,引起了敌人的警觉和戒备,要想探听消息就难上加难了。
他不得不改变策略,昼伏夜行,避开盲流。他白天躲进密林休息,养精蓄锐,晚上穿上夜行衣匆匆赶路。逢关卡和哨所,他也不走大道,专捡僻静的小路偷偷地闯关。不一日,他来到辰州府的一处险峻的渡口。不过,他并不晓得具体的地理位置,心中置疑是否已经抵达了壶头山。
他潜伏在沅江左岸的树林里,利用浓浓的夜色作掩护,仔细地观察敌情。他发现对岸有一座山峦,恍如一尊硕大的茶壶剪影映照在浅明的天幕底布上,非常雄壮。那座山峦的山上山下灯火通明,篝火熊熊,营帐林立,不时有兵丁巡逻通过,间杂着盘查声,防备十分严密。
“这莫不是到了壶头山?”麻矬子隐藏在江边的茅草丛中猜疑。他想渡河过去一探究竟,奈何江面太宽,江水湍急,滩险浪高,过河十分危险。他瞄眼竖指测算了一下距离,江面足有三四百米宽,没有船只很难渡河。
“河对岸明哨喑哨布置了不少,情况不明,倘若贸然闯入,弄不好惊动了守军,自己将难以脱身?!” 他犹豫不决时,听到上游传来轻微的划水声。他心中惊疑:“子夜深更,谁偷偷地划船呀?”。
他低头把身子藏入更深的茅草中,屏住了呼吸,凝神倾听来自江面上的细微声响。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几声水鸟叫声从上游江面传来。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河岸边传出低沉的山鸠叫声互答。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水鸟声又欢叫。
“鸟声有点反常?”麻矬子心里犯疑。他也不敢乱动,静观其变。不一会儿,麻矬子看到一团黑影顺流漂来,像是一棵倒卧的大树浮江而下。临近了,他才看清那是一只伪装的小船,上面插满了树叶。船中有人低头闷声划桨,亦有人持弓警戒,桨声融入夜色里,混合着“哗哗”的浪涛声,让人不易觉察。
小船在岸边接了人,悄悄地往对岸斜划过去,消失在泛着鱼粼光波的沅江上,一切物事皆隐没黑暗中。
“有人偷营?那对面一定是壶头山了?!猜得不错的话,自己应该摸到了朝廷驻军的大本营了。”麻矬子看见对岸灯火通明,想起姚员外的吩咐,估摸着所处的方位,也准备实施下一步行动了。
“有人偷营,那我也正好浑水摸鱼,跟着前去打个秋风,一探敌营虚实。”事不宜迟,麻矬子把事先准备好的羊皮袋吹足了气儿,做成一个气囊绑在腰间,他一身黑衣黑裤悄悄地下了水。
子夜时分,江水寒冷刺骨,汹涌的江水一下子把他卷去很远。麻锉子头脑格外清醒,他趴在羊皮气囊上,漂在水中,不紧不慢地跟在偷袭小船的后面,保持着安全距离。低垂的远山和江岸的灯火不断地闪过,久走江湖的麻矬子晓得,在这貌似平静的黑暗中隐藏着巨大的危险,随时都有可能爆发。
“呜……呜……呜……”突然,尖利的牛角号声打破了寂静的夜空,惊动了漂流中的麻矬子。他发现偷袭敌营的小船被守军发现,引起了骚动,报警声和调动队伍的号角声此起彼落。
黑暗中,麻矬子听到岸边守将大声地喝令:“什么人?有阴兵偷营!放箭!”
伴随嘈杂的呼叫声,一支支火箭射向滩头和水面,映红了幽暗的江岸。偷袭的小黑船被火箭射中,在黑夜里熊熊燃烧起来,俨然像一朵怒放的魔花,火光冲天,映亮了河岸的地形地貌。过了一顿饭的时刻,火焰逐渐熄灭,喧嚣声消失了,最后没了声息。沅江恢复了往日的江涛声。
一位骑马的佐官带领巡逻队冲出了栅门。众官兵举着火把朝江边搜索过来。
麻矬子经验老道。他不慌不忙,尽量保存体力,不用手划水避免弄出响声,而脚下使劲蛙蹬,顺流向下游靠近。在骚乱平息之前,他抵达了岸边,距离小黑船燃烧的地方足有一百多米远。
他潜伏在水中,并不急于上岸,默默地观察周边地形。他发现眼前是一道黑色悬崖,崖高约有十余丈,礁石突兀,极为险峻。湍急的江水疯狂的冲击礁岩,遇到崖壁阻碍卷起一丈多高的浪头,发出骇人的隆隆声响。巨浪被击碎化作若干水团,粉碎的浪花被抛向下游,不甘情愿地融入黑水中。一团黑色浮物漂流下来,擦过麻矬子的身边。他一把抓住,感觉打捞之物像是一个人。的确是一个濒临死亡的人,人事不醒,尚处在昏迷之中。麻矬子一探鼻息,发现那人还有细微的呼吸。
麻矬子耐心地等到骂骂咧咧的搜索队举着火把,走向了其它方向时,他才爬出水面,赶紧把那人架在礁石上倾倒腹中积水。
“哇……哇……哎呀!哼……”被救之人吐出肚中的苦水,缓缓地放了一口气,抬头张望黑暗中的救命恩人,哼了一下再也没吱声了。
“好汉,你伤在哪里?!”麻矬子低头查看,在昏暗的夜色里看不真切。
“唉,他娘的,牛保运气背,中了头彩哟!背上中箭了。哟!”恢复知觉的偷营人挪动身体,牵扯了伤口,他感到钻心的疼痛,禁不住呲牙咧嘴叫喊一声。等到痛楚稍缓,名唤牛保的人盘问救他的神秘人:“你是谁呀?”
“别怕,我不是狗官兵。我是来找他们算账的人!”麻矬子安慰对方。
牛保见麻矬子一身苗人的装扮,晓得不是朝廷官兵,遂放下心来,寻思对方的意图,说:“好汉,这四周悬崖峭壁,绝无藏身之地。天一亮,巡逻队会再次搜查,那时,你我都将被发现,再走就迟了。你快走吧!牛保感激你的救命之恩,下辈子做牛做马再报答你!”
“你能动吗?”麻矬子询问。
“唉,能动……”牛保要强的挺起身子,发现双腿动弹不得。原来他腿上也中了毒箭,毒汁渗入血液中,使得他的全身渐渐的麻痹,失去了知觉。
“别动。咱们先寻一个避风的地方安顿好,再给你疗伤。你忍着点,别出声。咔嚓!”麻矬子手上使巧劲,折断了两支伸出的箭杆,以防止伤者挪动身子时不方便,而射进体内的箭矢却无法取出。
“恩人,牛保感激你,请不用费神了。这箭毒发作了是没得治的,让我去吧。我要去天堂见我的兄弟们了。”他边说边用手摸索衣服口袋,发现里面什么也没有了。他无奈地长叹一声,咒骂道:“他娘的,化尸粉也弄丢了?!分明藏在口袋里,好好的,怎地就不见了呢!恩人,你瞧见我身上的小竹筒吗?”
“小竹筒?”麻矬子听到对方焦急的声音,无意间又听到“化尸粉”三字,心中着实吓了一大跳。麻矬子在心里犯嘀咕,五溪蛮夷淫蛊毒,人人善用毒药毒物,这“化尸粉”又是怎么回事呢?他久跑江湖晓得当地的民风民俗。他听到“化尸粉”的说法,禁不住好奇地追问:“装化尸粉的小竹筒?”
牛保晓得自己说漏了嘴,眼睛盯着脚尖不吱声,气氛变得尴尬。过了一阵,牛保明白对方关心自己,碍于救命恩人的面子,遂开口解释说:“恩人,这是我帮内秘密,本不该向外人透露,但你救了我,我的命都是你的,说了也无碍,免得我死后欠你的人情,做鬼都不自在呀!”
他缓缓地说出让麻矬子惊恐的诡异之事:“义军起事后,训练了一批死士,民间讹传为‘阴兵’。阴兵来无踪去无影,杀人于无形,官兵更是惧怕如同见了鬼魅。我阴兵法力齐天,是杀不死的,阴兵死了也不能让敌人找到尸首。”
“所以,你们随身携带了化尸粉,危急时刻用于溶化肉身。”麻矬子震惊不已,虽说他见多识广,但心中暗自佩服阴兵悍不畏死的献身精神。怪不得刚才官兵搜捕如临大敌,决不放过一个阴兵。
“恩人,你救了我,却也给我出了难题。我不能被俘!如今,化尸粉丢了,我要死死不成,天堂肯定进不去了;你仗义,却陷我于不忠不义不仁呀?这如何是好?!”牛保仰天叹息。
“小兄弟别慌!折断了箭杆,我先给你固定一下伤口,防止二次受伤。咱们回头再想办法取下箭头,活人总不能叫尿憋死。”麻矬子打定主意先处理好眼前的事儿,再想法逃走。
他解下盘在头顶的青布长帕,用布帕把牛保的前胸固定,绕过后背,结成一个斜十字架绑牢了肩膀。五溪蛮夷喜爱佩戴长头帕,终生不离身,青色的头帕是他们生活的必需品。头帕长约一丈宽约一尺,平日緾在头顶作装饰,危急时可作武器拒敌,劳作时又可当绳索或者救护带使用。
“哎,牛保,爬上悬崖如何?”麻矬子晓得被救起的年轻人名唤牛保,是一位重情重义的苗家汉子,他决心帮助朋友。麻矬子抬手指向黑峻峻的峭壁,轻声地询问。
在晨晞微明的天色里,牛保依稀看见高高的悬崖中间有一孔黑色的崖洞,那真是藏身的好地方呀!奈何离地太高,自己受了箭伤动弹不得,要是换作平日,手脚利索的牛保攀登悬崖不在话下。
“好汉,这上不去呀?”苗人牛保心中明白,自己身负重伤压根儿无法攀爬。
“不妨试试吧!老天会保佑我们的。我们运气不会太差呀。你莫动!我前去探路,马上回来。”麻矬子紧一紧黑衣黑裤,提纵一口气,猫腰往上窜动,俨然像一只壁虎贴在崖壁上,手脚并用,灵敏而轻巧地爬上了崖洞。
“咦,真奇怪呀?这人身手如此了得……深夜渡江又为那样……他究竟是何人呀……是敌或是友?”牛保暗暗佩服神秘来客攀岩功夫非同一般,同时猜疑这位义士来到此地的真实意图。他警惕起来。
不一会儿,麻矬子侦察完毕,下了崖壁,又返回到牛保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