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羁縻之策(二)(1 / 1)

千年魇 2024平安符 4177 字 1个月前

麻矬子是外乡人,对于占卜问神不是很明白。但是,他晓得这是一门很神秘的玄术。相传,上古时代,伏羲观天地之象,结绳记载。周文王演绎《易经》之道,发扬光大。通过八卦代表的天、地、雷、风、水、火、山、河流等八种自然,推测自然界和人类社会的变化,指导人们的行动。后来,传入五溪蛮地,融入巫傩仪式中,在五溪蛮一个卦有六个爻位。初爻,二爻为地。三爻,四爻为人。五爻,六爻(上爻)为天,人们对于结果视同神灵指导,不敢擅自更改。

相王内心安定下来,他也不再犹豫了。他听从神的指示,分析说:“从麻师傅带回来的议和条款来看,我们要舍小利谋大局,既要讲究灵活性,又要坚持原则不退让。第一条,议和在先,我军偷袭在后, 在这一点上我们失信于宋均,交出肇事者,平息事端也是无奈之举。其次,宋均要求我们解除军队也在情理之中。国家和平了,各地拥有武装军队不撤消,朝廷肯定不放心。朝廷必将各地军阀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作为谈判的最重要的条件,他们坚持不让的。但是,我们可以采取变通的办法破解,暗渡陈仓,明撤暗留。我们同意解除军队,但是,五溪蛮每个峒成立一个民团,维持地方治安,这样可以名正言顺地保留枪械不被收缴。化兵为民,闲时务家,战时成兵。再说战争赔款这一条,我们在战争中也有损失,找谁要去呀?双方互不赔偿,自我消化。而且,为了休养民生,弥补战争带来的创伤,要求朝廷免征傜税,免除劳役,五溪蛮高度自治。苗人治苗,相安无事。我们议成条款,还要麻烦麻师父再去交涉。”

“相王放心。麻矬子保证完成任务。”麻师父见相王情绪好,他小心翼翼的提出一个要求:“相王,在肇事者的界定上,我看不要把姚沅江列入名单。一是他不是主谋,他没有参加策划。二是他是被别人营救,由不得他。再说,姚员外愿意捐出姚家的全部财产救子。相王你不为别人想,也要为雅莉公主留一线希望呀。”

相王沉思良久,幽幽地说:“正因为他是驸马,敌人才不会放过他呀。成也是我,败也是我,我对不起女伢崽呀。”

“相王,我看这样。先把肇事者秋黛和姚连江送去壶头山,看官军的态度而定,若他们坚持一定要交出驸马,咱们再交。倘若他们态度不是那么强硬,我们保下驸马。”麻矬子提出折中的办法。

“如此也好。一切都是天意呀。老天保佑五溪蛮平安。”相王也不得不向天祈求。在历史的长河里,危难关头,成王败寇,一念之差,人们都认定是天意昭示。“关于缉拿九峒公主秋黛一事,请石傩公速带兵追捕,确保在五日内回复宋均。”

“臣遵旨。”石傩公接过令牌。他晓得等待他的将是一场恶战。九峒主司甲头也不是好对付的。

次日,石傩公带一队人马开进了九峒寨。他骑在马上,翻山越岭,一路逶迤,他见群山叠嶂,道路越来越险,插入云霄,心惊胆颤,倘若有人在此设伏,再多的人马都将死无葬身之地。他面前出现一堵悬崖峭壁,无路可走了。

来人迟疑间,头顶上飘来一阵清亮的山歌声:“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过摩天岭,留下买路钱。”

石傩公身旁的副将孟虎不满有人拦道,朝上峰怒斥道:“无辈贼徒,你敢截爷爷的道,你活得不耐烦了!”

话音刚落,“噗!”一声,一支利箭破空而来,射入石傩公旁边的虬松,针叶微微抖动。石傩公马头受惊,长声嘶鸣,亲兵吓得死劲攥紧辔头,不敢乱动。

哪小哥的歌声又起:“生来不怕横,敢捅皇宫殿,客官要耍横,寸步都难行。老子坐天岭,衣食客商送,虎豹伴我眠,自在逍遥行,神仙来换也不成。哦呵!”他一声清啸停止了。回音在山峦间回荡。

“他娘的,不识好歹。放箭!”副官孟虎恼羞成怒,忙叫士兵放箭。

“且慢。”石傩公不想节外生枝。他要完成相王交待的任务,尽快复命。“山上小哥,我们是苗王寨的人,前来拜访九峒主,麻烦你给指条路,过路费照付。”石傩公高声喊话。

“哗啦!”一声,众人看见一黑色物件从树叶间急速滑落,带动树叶哗哗作响,黑物停在那棵大松树前。原来是一只竹筐,大小能容一人,四角由四根粗绳提起,攥起一股,挂在滑绳上。竹筐内附有一块竹简,上书“一人一渡,非诚勿扰。”

“狡猾的司甲头。”石傩公看完牌子,心中暗暗骂道。他晓得九峒主反叛之心早有,司甲头做好了防范的准备,进入九峒苗寨当真比登天还难。不过,军务在身,石傩公也不能退缩,他要执行相王的指令带回肇事者。

石傩公叮嘱副官孟虎原地等候,他要只身赴会,去摸一摸九峒主司甲头的底。“明天中午,我还没有回来,请向相王报告,另图良策。”石傩公做了最坏的打算。

石傩公带上相王的信函和黄金,攀上了竹筐坐好,向上喊话:“小哥,请你拉动缆绳,我上来了。”

“好咧,客官坐稳了。”悬崖上头传来回话声,缆绳缓缓拉动,竹筐被提了上去。石傩公上了悬崖的瞭望台,更叫他大吃一惊。攀上瞭望台仅是第一关,从瞭望台过去,还得渡过一条万仞深涧,才能进入九峒寨。他想,此事只能智取,不可强攻。

九峒寨门大开,唢呐齐奏,锣鼓喧天,九峒主副将乌吉嘎在寨门前迎接石傩公的到来。两边寨勇相对而立,持枪行平手礼。乌吉嘎笑着邀请:“贵客远来,请去寨中议事厅歇息,峒主已等候你多日。”

“狡猾司甲头,比狐狸更滑头。”石傩公心里暗骂。“我看你如何向相王交差?”

壶头山军营,宋均忙得焦头烂额。他自从接到皇上谕书,晓得虎贲中郎将梁松要来督军,他要求各中郎将和营官先行自检,总结三年来的战果和存在的问题。“中郎将为朝廷立了什么战功?”宋均交待下去,中郎将获得的战果乏善可陈,眼见无法交差,中郎将们也都着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们纷纷请战,要求与五溪蛮决战,用打胜仗的方式,向朝廷报功,迎接督军。而议和一事又出现波折,陷入困境,五溪蛮暗中偷袭,破坏议和,使和平的希望更加渺茫。作为主要决策人,宋均权衡利弊,反复推演,头脑变得格外冷静。他想,“仗打到这个份上,朝廷换了三次主帅尚难攻克,主帅一死一撤一病危,士气低迷,瘴疠流行,未能取胜,再打下去也毫无胜算的把握。走议和之路是最好的出路,对五溪蛮族实行羁縻,宣誓王权,亦能早日平息战火。可是,双方出现杂音,持反对意见的人也不少,议和的道路相当曲折和艰难,“如何排除干扰,尽快地实现和平呢?”宋均深知责任重大,这事儿等不得,慢不得,同样也急不得。一招不慎,将会满盘皆输。

他冥思苦索之时,亲兵队长吴云登向他报告了更坏的消息:“马援元帅凌晨去世了。”他急忙随亲兵队长赶到密室。马武和一位贴身亲兵、以及吴华陀郎中整理着马援元帅遗容,立在床边。他们看到宋监军到来,让出了位置,起身肃立。

“元帅走了?”宋均凝望着马援瘦削的脸面和银须,神情悲怆,他再次核实。他一直惦记着马援元帅的病情,每隔几天都要探视一下,询问病情和筹措药材。近几天,由于军务繁忙,他没有过来,想不到马援元帅不声不响的走了。“元帅看不到和平的到来?!”宋均感到痛心。

“寅时咽气的。”吴华陀悲痛地回答监军的话。

“临终前,元帅有没有留下什么遗言?”宋均清楚马援病危,一直处在昏迷之中,无法开口说话,但是,宋均晓得人在弥留之时,还是有奇迹出现的,垂危者会有一段清醒的时刻,民间称之为回光返照。

“监军,元帅什么也没有留下。我过来的时候,元帅拿着纸片久久不愿放下。我猜,他一定惦记着他的奏折,皇上是否恩准?不晓得元帅想要说的意思是不是这样的。”马武哽咽着数说。他与马援的关系最为亲密。他想到出征时,马援对他说的话:“马武,你我一笔写不了两个马字。我们此去征讨五溪蛮,你要戴罪立功,我在皇上面前保你官复原职。”原来,马武在曲阳时,错杀军吏获罪,被皇上削食邑五百户,封为杨虚侯,留京师闲置,不能带兵。征剿五溪蛮时,皇上期望他杀敌立功,重新启用了他,配在马援手下担任副官,排名第一中郎将。

“人死为大,容后厚葬。马将军,你安排人守灵吧,军内秘不发丧。等朝廷钦官到了再扶柩回京吧。”宋均安排道。战时,主帅死亡是不好的兆头,不但动摇军心,而且还会引起异动,给敌人可乘之机。心思缜密的宋均考虑到了。“马援将军壮志未酬,放心不下呀。走和平的道路才能长治久安呀!”宋均感叹,使在场的人为之感动。

“喳!马武领命。”

“马中郎,我们一起去江边走走吧。”

“喳!”

马武陪宋均来到了沅江边,几个亲兵远远的跟着。沅江在红日的照耀下,呈现出一片金黄,流水泛起涟漪浮光点金,秋高气爽,空气清新。宋均昏沉的脑袋变得清醒。他眺望重重群山,不无感慨地说:“五溪蛮地是一个放养心情的好地方。如此美丽的江山要被战火毁灭,确实可惜了。”

“监军文采飞扬,难道如马元帅一样,要留下千古绝句一首?”马武感受到了监军的豪情。

“是呀,我们要留下点什么?”宋均敞开胸怀,迎风而立,胸中激情鼓荡。他自豪地说:“我们为和平计,为子孙计,也为朝廷计,抒写历史的大文章,我们要担当起历史的责任。这是马援元帅的遗愿,也是我们的志向和人民的盼望。”

马武被宋均的诗人气质所征服,欢欣地赞颂:“监军雄才伟略,将来必有大成呀!”过了一会儿,他担心地说:“监军,五溪蛮夷能服吗?你祈求和谈,他们反复无常,玩弄阴谋诡计,和平有希望吗?”

“和平一定能够实现的。马中郎,你看这滔滔江水一路向东,万涓归入大海,不管路途中有多少险滩和危崖,都阻拦不了历史前进的潮流呀。”宋均胸有大志,乐观豁达。

“监军,只是这贼猷顽冥未化,不好管理呀?”马武对于神兵队的偷袭干扰,尤为反感,要打就光明正大的打一仗,偷偷摸摸的游击战让他头痛。

“五溪蛮夷,生性顽劣,做事乖张,他们的技能来自狩猎的经验,这也是他们的生存方式呀。世间优胜劣汰,非常残酷,活下来是唯一的标准。我们这次谈判,要用羁縻之策牵制他们,把流民归于禁地,以夷治夷,实现世界大同。”

“何为羁縻之策?”马武不甚了解,心中茫然。

“农人牧牛,先牵牛鼻子,缰辔控制,令其不敢乱动。天子牧夷狄之族,其义羁縻勿绝,以和为上,以夷治夷也。”

“卑职明白。我们一方面要用军事和政治手段加以控制,牵住了鼻子,高高地扬起鞭子鞭策,另一方面,我们又要用经济和物质利益来拉拢、安抚人心,使之归附我东汉朝廷,实现国家的统一。”

“马中郎,要落实羁縻政策,关键是两手都要硬,一手安抚一手铁血镇压。只有安抚政策,顽徒不知感恩,视朝廷软弱,滋生事端;而只有铁血镇压,民心畏惧,了无生路,官逼民反呀。这是牧民之道,君王之术也。”宋均遥望天际,他仿佛要透过云雾看清历史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