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依监军之计,眼下我们该如何行动呢?”
“一是要统一思想,树立起和平的大旗,占领道义的制高点。二是严厉打击顽固分子,决不手软。杀鸡给猴看才能震慑犯罪分子,不敢越雷池一步。三是封官许愿,册封五溪蛮夷头领。四是大军压境,显示实力,促使和平谈判成功。”
“但是,皇上诏书未到,我们无法实施呀?”
“呵呵,将在外,遇上有利于朝廷利益的事,我们可临机处置!”
“监军,你难道要假传圣旨行事?”马武听出宋均的话外之意,十分惶恐。
“马中郎,我已拟好招安圣旨,择日选派使者送达。”宋均胸有成竹。
“监军,你可得三思而后行呀?!”马武心儿提到了嗓子眼上,他提醒顶头上司。东汉律令,不向皇帝禀报君臣擅自作主,犯僭越之罪,罪当斩。而假借皇帝名义颁发命令,乃为欺君叛逆重罪,罪当斩,诛九族。
“我宋均对皇上赤胆忠心,为朝廷不遗余力,身正不怕影子斜。有什么不良后果,我一个人承担,与你们无关。”宋均想到马援至死也不忘实现和平,他大受感动。大丈夫立世乃不拘小节,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谨听监军吩咐。”马武见宋均要一条道走到黑。他也不敢再劝。
“梁督军从京城出发已有两日,预计月底到达。壶头山防务你要多费心,不可再出乱子了。”
“报告监军,五溪蛮夷求见。”一名亲兵前来通报。
“马中郎,我们回营吧。”两个将军骑马打道回府,太阳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
中军帐会客室里,焦虑不安的麻矬子终于等到了宋均返营。宋均在主位上坐下,马武陪在身边,亲兵环绕周围。
“麻军师,相王有什么意见?”
“宋监军好,马中郎好,相王已接到宋监军的信函,他也提出了几条意见,希望双方求同存异,为了五溪蛮百姓的和平,达成停战协议。”
亲兵把一封从麻矬子身上搜到的信,呈给了马武,马武递给了宋均。宋均打开后,认真地阅读,读后,又把信传给了马武,说:“请中郎将看一看。”
马武看后,勃然大怒,朝麻矬子骂道:“无知小儿,你们还敢提出条件,不自量力!”
“马将军息怒,我们双方既然愿意谈判,大家就得心平气和地谈,仅凭恫吓和威胁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我们相王是有诚意的,几次都派出了高级别的信使谋求和平。”麻矬子不卑不亢。这次他带来了两名起义军文笔吏,官军把他们安置在外间。
“好。那咱们一条条谈,议好一条落实一条。请文书记录下来。”宋均见识过麻矬子的高强本领和不畏死的决心,他终于肯低下头来,同起义军一条条谈判了。
“第一条是招安问题,你们是否承认五溪蛮为东汉王朝的领地,服从朝廷管辖?”宋均质问。
“相王愿意接受。承认朝廷辖制五溪蛮地。”麻矬子回答。
“第二条是,把此次闹事的首要分子神兵队队长姚沅江、九峒公主秋黛、水军基地总指挥助理姚连江捉拿归案,移交官方。是否同意?”
“相王同意缉拿肇事者并绳之以法。但是,请监军尊重事实,厘清责任,不要冤枉好人,草菅人命。”麻矬子话中有话。
“此话怎讲?”
“这次偷营行动,经查明,系九峒峒主的公主秋黛带人所为,她邀约了水军基地的姚连江,共同实施的,与神兵队队长姚沅江无关。姚沅江无意中被卷入,他不是肇事者。”
宋均一楞,他和马武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们也查明了事实真相,主凶的确是秋黛和姚连江。想不到麻矬子钻了空子,同宋均较真起来,让宋监军哑口无言。
“好吧。此条依照你们的意见处理,交出肇事者予以严惩。”宋均善变,他勉强同意了。他想多杀一个少杀一个没有多大的关系,重要地是要杀鸡给猴看,树立威信。
“第三条,必须解散起义军队伍,交出防地,收缴枪械和战船,正式由朝廷官军接管。你们是否同意?”宋均感觉这是最关键的一条,他不会让步的。
“相王同意。”麻矬子的回答让宋均感到吃惊。“但是,相王要成立五溪蛮民团,安境保民,维持地方治安。”
“大胆狂徒,贼心不死,你们要保留武装,难道还想造反吗?!”马武大怒,恶语相加。
“哈哈哈,马中郎此言错也。试想一下,相王手上如果失去了民团做后盾,他发令谁听从?现在,相王一方做大,尚能统领全局。偌若他的话没人肯听了,到时五溪蛮政出多头,四分五裂,恐怕宋监军要谈判也找不到人了。和平变成了水中月镜中花了。”麻矬子头脑清醒,头头是道地剖析。
“你,你……”马武一时语塞了。
“麻军师果真是谈判高手。行,这一条也依你们了。但是,我们要控制民团的数量,只允许五溪蛮保留有限的武装,多余的枪械全部上交。”宋均见对手精明,晓得他们也是深思熟虑地研究过条款。
“那么第四条,赔偿战争中官军的损失,你们是否同意?”
“相王说了,我们在战争中也有损失,双方互不赔偿,自我消化。而且,为了休养民生,弥补战争带来的创伤,要求朝廷免征傜税,免除劳役,坚持夷人治夷的政策,高度自治,维护边疆稳定。倘若和平的愿望能够达成,五溪蛮人们将永远牢记监军和马援元帅的恩情,在辖区建立和平纪念楼,伏波庙,铸停战铜柱,世代供奉!”
宋均听了,心中也是感慨万分,他熟知五溪蛮人的性格,他们爱憎分明,朋友来了有美酒,敌人来了有猎枪。他们悍不畏死,压迫越深,反抗越大。他们像带刺的玫瑰一样,无拘无束地怒放在原野上,生命力顽强而又坚韧,任凭再大的灾难也毁掉不了的族群。他在心里充满了敬畏,同时还伴有恐惧。他想起马援留下的诗:“滔滔武溪兮一何深,鸟飞不度,兽不敢临。嗟哉!武溪何毒淫!”同这样倔强的民族打交道重在安抚,羁縻,和平相处,而不能把他们逼成敌人呀。
宋均想到这里,心中不再纠结了。在这块贫瘠的土地上能够生存下去,简直就是奇迹了,你难道还期望能在鸡脚杆上刮出油来?!
“同意你们的意见,五溪蛮不用纳傜税,不用服劳役,所有头领参照朝廷例制,一律委任官职。你们还有意见吗?”
“感谢宋将军、马将军英明。在下回去禀报相王,择吉日办理交割。”麻矬子见双方意愿达成,大致意见相同,也急着复命。
“我们测过吉日,农历九月初九重阳节是最好的日子,九九归真,一元肇始,粮食入仓,喜庆丰收。一旬后马上就到了,签字地点定在沅水中游的码头——浦市下湾寺。”宋均盘算着日子,他要在朝廷钦官赶到之前完成招安。他怕夜长梦多,发生变故,也好用和平的实现来消除朝廷上下舆论的攻击。
“行。我马上回去向相王报告。告辞了。”麻矬子接过军中文书誉写的议和条款,仔细浏览后,签字画押。他用公文袋装好,揣入怀中,拱手告别中。
麻矬子返回了苗王寨,向相王汇报了和谈的结果。相王非常满意,称赞麻矬子能办事,赏赐珠宝若干。但是,他们掐指算一算,离和平签字的时间不远了,很多事儿还没有头绪,相王颁发了一系列的文书,要求下属日夜加班赶进度。
相王差遣石傩公加紧缉拿肇事者,差遣姚沧水负责签字场地——浦市下湾寺的维修和扩建事项。差遣乌金花训练仪仗队神兵和礼仪小姐。差遣雅莉公主落实礼品的采买。差遣麻矬子继续联络官军,互通有无,不误时辰。
相王最头痛的却是缉拿凶手的事儿,一连两天,他接到前线密报,石傩公进展并不顺利。
九峒主不仅不肯交出女儿秋黛,而且,他极力主张相王和石傩公继续反抗朝廷,打赢这场保卫战,不要认怂,五溪蛮人是不好惹的。他每天好酒好肉的招待石傩公,又给驻守在寨外的官兵送去美食,大家相安无事。只苦了石傩公一人,九峒主司甲头整天陪他喝酒唱歌,同他磨嘴皮子,又不让他走。石傩公气也不是,走也不是,被司甲头牵着鼻子。
这天,天气晴朗,阳光明媚,九峒寨中最高的冲天楼上,司甲头邀请石傩公喝早酒。三杯酒下肚后,司甲头满足地说:“傩公,人说神仙好,哪比得上我九峒主洒脱。神仙有玉帝管,我司甲头无天管、无地管、无人管,逍遥自在,我为么事要被官军套上笼头,任由他们摆布?”司甲头眼睛红亮,酒意十足,他向傩公灌输自己的思想。
他唱起了山歌开导对方:“锦鸡进寨兆头好,傩公开口忘不了;古今官民两条藤,甜瓜苦瓜错味了。山雀自在快活好,入了囚笼忘不了,终朝嘁嘁遭人嫌,死到临头飞不了。父女连心恩情深,只有骨肉忘不了,打断骨头连着筋,傩公要人如挖心。人人都说相王好,打抱不平起义军,痴情百姓来投奔,今日绝情谁见了?哦伙!”五溪蛮夷唱歌比说话更顺溜,他们每到伤心时都沉浸在傩歌声中,诉说自己的苦难和委屈。
石傩公是巫师,口口相传祖先的歌谣,平常唱歌也是信手拈来,不在话下。他有一次同云梦泽来打擂的歌手对唱,唱了三天三夜不歇息,硬生生把对手唱没词了,对手臣服了,灰溜溜地跑了。他的名声也传遍了武陵山。
“唉……”他先了一段花腔,一边想词一边开导:“云雀初啼唱腔好,峒主开言忘不了;不是傩公不仁义,阳雀子催人泣血了。一花吹败不伤筋,满园摧花那叫惨;今朝躲过五更寒,明日峒寨落冰雹。娘胎十月时时好,瓜熟蒂落要分开;娘受苦时女无奈,女儿有难娘难办。女娃带灾不是好,株连父母不得了;莫是子女明是非,投胎二世再见了。”
两个老年男人的对歌声飞进了一幢绣楼的花窗,绣楼中坐着一位佩戴银鉓的苗家姑娘。她是九峒主的女儿秋黛。她一边在织布木机上穿梭绣帛,为自己准备嫁妆,一边无声地流泪。泪水滴在红红的鸳鸯鸟绣品上,犹如鲜血一般的惨红。她得到了消息。神兵队队长姚沅江被捕了。她的情哥哥姚连江被捕了。相王还要通缉自己,派出石傩公来到九峒跟爹爹要人来了。
爹爹叮嘱女儿不要外出了,有事他一肩担了。秋黛心里明白,朝廷官军不好惹,相王更不好惹,爹爹年事已高,他不但承受着失去儿子的悲痛,而且还要为女儿操碎了心。秋黛感觉自己是一个罪人,她心甘情愿地想为爹爹分担忧愁,可是,又不知如何去做。她听到歌声,晓得石傩公一伙人不达到目的是不会罢休的,替爹爹担心,忍不住又流泪。
“吱呀”一声,楼房门开了,射进来一缕明媚的光线,传来阿娘的问候的声音。“秋黛女伢崽,你还要织吗?整天纺织也不歇息?快吃午饭了,也不见个人影下楼。阿娘还以为你病了?”
阿娘唠唠叨叨的声音近了,秋黛连忙把头偏向一边,不让阿娘看到自己的眼睛在流泪。“马上织好了。”她回答娘的话。
“秋黛伢崽呀,你哭了?为么子?”阿娘发现蹊跷,惊讶地问道。
“阿娘,我没哭。灰尘吹进了眼睛。”秋黛辩解。
“你骗娘。你看织锦上丝线都被打湿了,还说不哭?娘晓得你有心事?是害怕了吗?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你爹你娘打小是从血水里蹚过来的人,么子大仗没见过?!”原来五溪蛮原始部落间经常发生冲突,抢人、抢财物、抢地盘、大大小小的战斗时常出现,边陲并不平静。九峒寨在恶劣的生存环境中,不被吞并,反而壮大,也算得是武陵山的一个列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