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黛想,阿娘也听到了石傩公的歌声,寨上的人也许都听到了他的歌声。她想,自己会不会连累到寨子上的爷孙叔侄呢?她心里非常纠结。她一人做事一人当,一人遭殃不打紧,全寨人跟着受罪,她于心不忍。她试探地询问阿娘:“阿娘,是不是交出了秋黛,傩公就不会为难爹爹了?相王也不追究九峒了?”
阿娘一楞,明白了女崽的心事,嗔怪道:“傻丫头,别再胡思乱想了。爹娘怎么会让你一个女娃子去受苦受难呢?有事咱们一起扛。”阿娘说完,轻叹了一声:“可惜你哥哥死得早,不然的话,也不会叫你爹爹去操这份心?!”
“太太,公主,开饭了。”一个小丫环上来请安,通知下去开餐。
“秋黛,别绣了。吃饭去!”秋黛被阿娘携了手,俩人一起下了楼梯。
石傩公在九峒寨被九峒主司甲头软磨了两天两夜,唱了两天两夜的歌,喝了两天两夜的兄弟酒,石傩公也说服不了司甲头。九峒主司甲头老谋深算,软硬兼施,每天用美酒美食美女服侍石傩公,两个在一个坛子里用芭茅管喝兄弟酒。司甲头既不答应石傩公的要求交出女儿,又不撕破脸皮,脸上皮笑肉不笑,陪着傩公耍小心眼,让石傩公非常无奈。
第三日,石傩公强烈要求返回苗王寨,司甲头见留不住他,送他来到了寨门,自嘲地说:“我年纪大了,难下山了,不走远亲了。相王哪里,你替我好生回复。小女子顽劣,请你多担待,她不在九峒寨,出远门去了,偌如它日回寨了,我自当携女崽去相王府交差。”
“老兄,我还是再劝你一句,俗话说,听人劝得一半,躲过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呀。你不为你自己着想,也要为全寨人想一条生路呀,免得伤及无辜。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呀!”石傩公劝说九峒主。
“呵呵,傩公,我司甲头坐在高界上习惯了。九峒雄踞高山之巅,脚下是万丈深渊,两侧全是悬崖峭壁,自古上山一条路,相王想要带人上来,可是不大容易的呀?!”他话中有话,警告对手,不要轻举妄动,凭我九峒寨天险,固若金汤,不怕大军进攻。不过,尽管司甲头话说得很隐晦,并不直接挑战相王。但是,石傩公明白九峒主在向相王示威。
“哈哈哈,九峒主果然是高明,工于心计,留好了后路。我石傩公一辈子行巫术传傩伎,只晓得一切事物都有定数,常言道,会水的死于水路,玩剑的死于利剑,作茧自缚的人必定囿于囚笼。诚然,九峒山高路险是一道天堑,难以逾越,可是反过来看,它同时也是一道障碍呀,阻断了下山的路。相王派兵只要围上一年,山寨人离不开水、粮、盐,你老兄到时就会耐不住寂寞,跟我下山去的。哈哈只,开个玩笑,不要当真,我相信老兄自会处理好的。告辞了。”石傩公软硬兼施,说了一段话让九峒主肉跳心惊,他又乘坐竹筐原路返回,过了天堑。
司甲头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心里七上八下,他眼瞅着竹筐从白云上方滑过,消失在大山的那一头,他才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呸,老奸巨猾的,都不是好东西!”他想不到一辈子苦心经营的铁打营盘被傩公轻易的破解了。他的双腿有些发软,刚走上山路,险些一个趔趄扑倒在地。亲兵吓得脸色大变,赶紧上前搀扶。
苗王府里,石傩公带来不利的消息让相王焦躁不安。他不停地踱步,愤愤地说骂道:“这个老狐狸,终于露出了尾巴。司甲头狼子野心不死,蓄谋叛逆,我早晚要收拾他的。军师,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挽救?”相单程着急呀,官军限定十日回复,他耽误不得呀。
石傩公自责:“属下无能,请相王责罚。”石傩公低头。
“现在,说这些都没有用,如何挽救才是关键。你说怎么办?”相王逼视石傩公,向他讨主意。
“我在神庙打了一卦,转机押在姚连江身上,若要引诱九公主秋黛出来,还需这般落实。”石傩公轻声地向相王报告。相王点头称赞。
“看来只能如此去办。还请石傩公全权负责,擒拿凶手法办,势必全部捉拿归案。”相王眼神坚定地说。
第二天,各峒主接到相王发来的通知。相王要在赶场日处斩违背军令的姚连江,刑场设在浦市墟场路口,请各峒派员参加公审大会。
浦市是水陆码头的交汇处,各路商人常选择在此上下货物,进行商贸交易,附近村民和苗胞定期赶墟场,交换食品和生活用品,五天一轮,从不间断。民间俗称“五日场”。相王派出神兵秘密的逮捕了水军的姚连江,差点牵扯到前敌总指挥姚沧水,让姚沧水很为难。
当乌金花巫婆持相王手令入营,姚沧水就预感到大事不好。神兵队直扑姚连江的营房,在水军训练营的眼皮底下抓了人,姚沧水本想阻止,乌金花巫婆冷笑道:“姚指挥长,难道你要违抗相王的命令吗?凡是参与谋划的,一个也跑不了。”
姚沧水明白乌金花巫婆的意思,姚连江是姚沧水要的人,关系不同一般,现在他手下的人出了事儿,是不是受他指示?姚沧水指挥长恐怕有重大嫌疑。不过,那次偷袭行动的策划,姚沧水确实不知情,他是事后才晓得这件事情的。当时,姚沧水还以为是相王批准的行动,哪晓得是九峒主擅自行动,不然的话,他也有性命之虞。
姚连江居住的营房和家中都被搜查,父母也被神兵捉拿入狱,一时间,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相王要处斩违反军令的姚连江的消息也传到了水军训练基地。姚沧水被相王解除了职务,全部事务由石傩公接管,神兵队也进入了营地。他们紧锣密鼓地准备刑场,执行相王的命令。
李家祠堂变成了石傩公的临时指挥部,他主持召开了会议,参加会议的以神兵队为主,水军为辅。会议桌旁分别坐着石傩公、雅莉公主、乌金花巫婆、麻矬子、水军副指挥长丁胜群。
会议上,石傩公宣读了相王的手令,对人事作出了调整:“姚沧水不再担任前敌总指挥长,等待审查。石傩公主持前线工作,统筹各项事务。丁胜群任前线代总指挥长,负责水军训练和水域防卫。”接着,石傩公分配了当前工作任务。雅莉公主协助石傩公开展工作,乌金花巫婆巫婆负责浦市的治安和刑场的警戒,麻矬子协助乌金花巫婆工作。石傩公特别强调处斩顽固分子的重要性。他说:“相王说,和平大计已定,所有违背和平的言论和行为都是非常危险的,我们必须坚决打击。俗话说,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如果我们放纵了破坏和平大计的行为,我们就是对五溪蛮百姓的犯罪,我们将会变成历史的罪人。希望广大的官兵和群众充分地认识到和平的重要性,不犯糊涂思想,不做糊涂事!”
散会后,乌金花巫婆、麻矬子陪同雅莉公主返回驻地。他们骑着马沿沅江边徐徐前行。月夜里,江边很安静,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纱巾,半白半黑,江水带着飘浮的水烟,不动声色地流淌,浅滩处传来江涛的清唱声。
他们三人静静地佇立在江边,望着江面,各自想着心事,感叹人间的变故和捉摸不定的未来。
雅莉率先打破了沉寂,轻声向乌金花巫婆问道:“姑姑,你说,这次父王处决肇事者,会不会牵扯到神兵队?”雅莉担心情郎姚沅江的安危。她上次请求父王赦免姚沅江,父王却一直不曾松口。她害怕父王大义灭亲,杀了自己的夫君。
“哼,神兵队为王兄卖命打天下,他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呀。神兵队又没出头,何来人祸?”乌金花巫婆一手打造了神兵队,神兵队是她一生的骄傲,如果否定了神兵队等于重重地打了她的脸面。她护犊子、要强,别人不能随意处置她的人,她自己可以一手遮天,神兵的命握在她的手心里。末了,她又冲出一句话:“王兄的心天上的星,谁能摸得准?”她埋怨王兄不买她的账也多次相争,现实残酷,官大一级压死人呀。
“公主,你不用操心。姚沅江、姚沧水都不会有事儿的。”麻矬子安慰雅莉,他清楚议和的细节,官军要交人头,相王不可能把肇事者都杀了。他挺纳闷,相王为什么要在这关口杀人?而不是直接交给官军?官军可是等着要交凶手呀?等米下锅、宣示王威。他并不晓得相王和石傩公的密谋。相王瞒过了所有人,包括他的至亲,真实意图只有他和石傩公知晓。麻矬子凭推理断定,相王在把肇事者交给官军之前、是不会杀人的。不过,有些细节属于军事秘密,他不便于吐露,他只是一味地好言安慰雅莉,叫她不要着急,车到山前必有路。
“好吧。我们回府吧。明天还有好多的事儿等着去做。”雅莉打了呵欠,疲倦了,她想,要是郎君在身边多少有点依靠,也不必太辛苦了。最近,她感到特别容易疲劳,“莫不是怀上了?”夫君身处囹圄,生死渺茫,能为他留下骨肉是她最大的心愿。“不知何时才能获得自由之身呀?”她迷糊了。
浦市地区五天一墟场,这天又到了赶墟场的日子,附近村寨、苗峒涌来了不少的百姓和山民。他们一是赶墟场采购必需的生活物资,二是看热闹观看杀人,三是得了重病的人想买人血馒头治病,五溪蛮流行用人血治重病的偏方,而且越是年轻人的血治疗效果越好。形形色色的人早早的来到了墟场路口等待。
墟场人头攒动,人声鼎沸,负责安全保卫的乌金花巫婆却没有空闲,她安排神兵队严密把守,严格监控,要求官军把行刑台周围包围,围成了一个铁桶,水泼不进,鸟飞不出。临近午日斩首的时辰,石傩公又神秘兮兮地交待了乌金花巫婆一项更为艰巨的任务,一并擒拿劫刑场的同谋犯。这让乌金花巫婆大吃一惊,她也不晓得石傩公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她更加不敢大意。她嘱托麻矬子加强布控,对于神迹可疑人员迅速逮捕,保证行刑时的绝对安全,不让刑犯被劫走。
午时三刻到了,石傩公、雅莉公主、乌金花巫婆、麻矬子、水军将领和监斩官陆续上台就位。围观群众晓得到了行刑的时辰了,他们伸长了脖子,踮起脚尖,朝台上看,也往人群中打望,等待着瞧大戏。秋阳高照,秋老虎仍然十分毒辣,台下围观的人们酷热难受,有的人揭下头巾扇风驱热,有的人袒胸露背散热降温,有的人不断地揩擦冒出的汗水,焦急而烦躁的咒骂天气,,咒骂烦人的等待,“这鬼天气,还让人活不活了!”“时辰到了,怎么不开斩?”“我等着人血馒头去救我娘呀?”
“带囚犯出场!”伴随司仪一声吆喝,场下出现了一阵骚动,乌金花巫婆的神经紧绷了起来。她瞪大牛眼珠巡视骚动的人群,生怕有劫刑场的凶徒出来捣乱。雅莉公主急得要站起身来,被她身边的麻矬子提醒,“公主,稍安勿躁!沉住气!”雅莉又重新坐直身子,随着众人的目光看去。这次要处斩的姚连江,外号鹞眼,曾经是神兵队中的一员,他们几人都熟悉他。鹞眼姚连江后来被姚沧水要走了,调动到了水兵训练基地任教官,神兵队的人对鹞眼比较关注。
“嘡!嘡!嘡!”的几声锣声开道,入场口的人群纷纷让开一条大道。台上的将领看见,两队士兵抬着大锣在前面敲击,响声震天,接着有士兵举着写有回避,威武大字的大牌子走过来,紧跟着的是一百人的马队,马上的神兵身佩长剑,四人一组,威风凛凛;再接着到了囚车,姚连江穿着白色囚衣,手链脚铐,站在囚笼里,神情麻木。姚连江至今尚未弄明白,相王为何要与朝廷联手迫害参加反抗的五溪蛮人。后面压阵的是二百名手持长矛的步兵。他们盔甲分明,一手持枪、一手持盾,阵容整齐,目光凶狠,气势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