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能战者随老夫走(1 / 1)

第393章能战者随老夫走(第1/2页)

前沿,风很大。

庞阔登上望楼时,远处已经起了一道雪尘。

雪尘底下,是一片白。

马是白的,通体雪白,鬃毛间隐隐闪着冰晶似的微光。来得太快了,比他估的快得多,方才还在天边,转眼已过了半程。

“踏雪。”

庞阔认得这种马,花城周边的探子早就给他呈过情报。

他没工夫去想天元从哪儿弄来这么多,脑子里只算了一件事:照这个脚程,两翼赶不到。

“前阵合盾!”

“强弩营,不等号令,现在就放!”

重岳军的前阵是练熟了的。铁盾一面接一面砸进冻土,盾沿咬着盾沿,转眼立起一道铁墙。墙后弩弦齐响,一片弩矢迎着骑阵泼了出去。

冲在最前的一排踏雪,连人带马栽倒了十几骑。白马在雪地里翻滚,鬃毛上全是血。

后面的骑兵没有停。

下一刻,骑阵撞上了盾墙。

一声闷响。盾面往里凹,后排的盾手被顶得脚下打滑,有人骨头断了,咬着牙就是不松手。

第一冲,重岳军接住了。

庞阔却顾不上松这口气,眼睛一直盯着两翼。

按常理,他前出占住这个点,陆、邵两部一刻钟内就能从两侧压上来,把冲进来的骑兵夹住。可天元的马太快,陆、邵的接应兵这时才刚动,天元骑兵已经砸在了他的盾墙上。

这一刻钟,是天元抢来的。

骑兵一冲不成,并不退,贴着盾墙来回劈砍,找缝往里挤。前阵的铁墙一寸一寸往后让。

“去催!”庞阔下了望楼,一边往前阵后头赶,一边回头吼道,“请陆公、邵公把精锐压上来,合住这道口子!”

传令兵打马奔了出去。

两侧的接应兵很快就到了,和天元骑兵绞在一起,杀得也凶。

可也只有这些。

陆部那几营重甲,邵衡的亲卫,还在后头列着阵,一个没动。

第二拨传令兵出去了。

第三拨。

后头的旗,动都没动。

庞阔攥着刀柄,指节发白。那两位在想什么,他心里清楚:精锐顶上来,填进去的是自家的家底,护住的却是重岳的前阵。

接应兵在打,精锐扣着。那道口子,就这么一直敞着。

谁也不愿替别人付账。天元公在帐里算的,就是这个。

就在这时,天元阵后响起一声低喝:

“开阵。”

骑阵向两边一分。

天元公提枪纵马,从阵中直出。

玄甲,乌黑的重铁长枪。这片战场上,他是唯一的黄金。

两名重岳白银迎了上去,一人横刀,一人举盾。枪身一扫,刀断了,盾也裂了,两人被扫下马去,口吐鲜血,一时爬不起来。

天元公看都没看,枪尖直指前阵后头督战的庞阔。

“护住主公!”

亲卫举盾扑上,被长枪一挑一砸,连人带盾掀翻了好几个。

庞阔避无可避,只能横刀硬接。

“铛——”

刀身被压弯,枪尖顺势砸在他胸口。护心镜当场裂开,裂纹爬满了整面镜子。

庞阔一口血喷了出来,人被震得连退十几步,险些栽倒。

“保护主公!撤!”

亲卫红着眼拥上来,用身子挡在他前头,架着他往后退。

主将一退,前阵就散了。庞部撑不住,开始后撤。陆、邵两部怕天元借势一路冲进来,只得收拢两翼,掩护庞部脱离。

前后不过半个时辰。

雪地上横着人和马,有三公的,也有天元的。三公的精锐和军官折了不少;天元这边,也是拿血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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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公前推的营寨大帐之内。

庞阔捂着胸前碎裂的铠甲坐在椅上,抬手狠狠抹去嘴角的血迹,强压住胸腔翻腾的剧烈咳嗽。他心中把天元公骂了千百遍,但算着麾下死伤的精锐与自家白银将领的伤势,终究只能咬牙说道:

“算了,这次不跟他一般见识,我们的主要目的不是他。”

主位上的陆廷章看了他一眼,沉声接过话头:

“庞公能退回前寨便好。眼下硬拼得不偿失,咱们退守这前推营寨,主力仍在通道之内,几处要害哨卡尚在手里,交涉的筹码还在。往后如何退、如何谈,容后再议……”

营帐一侧,邵衡靠在软椅上,抚着扳指。他关切地看了庞阔一眼,温言抚慰了句“庞公好生歇息”,礼数周全,却对陆廷章所言的退路与筹码未置一词。

他并未接陆廷章的话头,只是转过头,神色自若地问了身旁的亲兵一句:

“什么时辰了?”

亲兵躬身回禀:“回主公,巳时将尽。”

邵衡微微颔首,神态安闲。他在心中算着时间,严魁那一路午前该有回报,若能带回毁墙的战果,下一轮交涉便能添上一份压价的硬筹码。

……

与此同时,盟友通道之上。

天元大军首战告捷,却并未盲目追击。在天元公的号令下,前沿中箭负伤的将士被迅速抬下战场,送回了通道原有的营垒之中。

留守营地的守营兵士早已严阵以待,将伤兵接入营房照料。

此前天元先锋进驻花城期间,花城曾以盟友之礼送来大批增益药剂与上等伤药;此刻天元医官将其尽数取出,调配救治。药剂迅速止住了血,减轻了伤兵的部分痛苦,但死伤终究是死伤,营房内低沉的痛哼与账簿上的减员,清晰分明。

天元公按枪立在辕门处,玄甲上尚沾染着斑斑血迹。

他看着营房中处置妥当的伤兵,目光沉凝如渊,未有片刻迟疑,转身看向营外集结待命的部伍,沉声下令:

“能战者随老夫走。”

营垒留下必要人手据守照料,而尚余战力的将士再次收拢列队,随同老帅翻身上马,肃然候令。

……

数里之外,三公前推营寨的车架上。

陆廷章魁梧的身躯靠在车舆软垫上,一名早先奉命在天元营外窥探的斥候飞驰而回,跪在车前禀报:

“报!小人方才在天元营外所见,天元大军已收兵回营,正抬送大批伤员入内救治,营中人喊马嘶,动静甚大!”

陆廷章闻言,紧绷的面孔彻底舒展开来。

他伸手提起车几上的紫砂茶壶,动作从容不迫地往白玉茶盏中注入滚烫的茶水。

在陆廷章眼中,这完全合乎寻常行军作战的死理:天元总共不过五千余兵马,正面硬撞庞阔盾阵,就算有踏雪之速,也必然死伤惨重;扣除阵亡、重伤,再加上留守营寨、照料伤兵所占用的人手与辎重护卫,天元公手里还能拉出来的兵力,已被生生削去了一截。

他知道踏雪能追,但他断定没有哪个老将在此时还敢拿残军押上一切。

陆廷章端起茶盏,吹了吹热气:

“他再追下去,伤兵还顾不顾了?”

“咚——”

“咚——”

话音刚落,旷野尽头传来了鼓声。

一声接一声,沉沉地压过来,车架下的地面跟着震了起来。

远处,一道白色的骑潮卷着雪尘,又一次压了过来。

陆廷章的手一抖。

滚烫的茶水泼了出来,淋了一胸,洇透了那身织锦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