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何意?”
李平冷声询问道。
按照规制,和亲公主应有随行的使节官员协助筹办婚礼,庆帝却并未给柳嫣安排随行使节,只是将一直跟在柳嫣身边的带刀侍卫提至四品,兼任尚书右丞,负责使节一切事务。
“大人,奴婢说了,单于突发急症,不便起身成亲,公主已到我胡奴之地,不好耽搁和亲事宜,所以颛渠阏氏才特意安排这场婚礼。”
使女依旧不动声色地回道,全然未将李平的肃冷看到眼里。
“宋国公主来此和亲,是为两国百姓安定而来,绝不是来受侮辱的,你们胡奴未告知我朝单于近况,竟还指望我朝公主为你们冲喜,你当我宋国公主是冲喜丫头不成?”
李平厉声喝道,眼眸里已蒙上一层冷霜。
周围大臣听到李平如此说,也是互相对视,却未有言语,整个殿堂一片肃静。
“大人,公主即来和亲,便是要嫁我胡奴单于的,你我两国和亲条议事中未说明一定要单于出席婚礼,何况单于并非有意怠慢公主,实在是有恙在身,公主嫁入胡奴,应体谅单于才是。”
果然是个伶俐丫头,怪不得颛渠阏氏派她来办和亲之事,不过几句话就给柳嫣冠上一个不体恤单于的罪名。
李平本就是一个武人,心思自然没有在君王身边陪侍的人反应快,一时语塞,竟没有话来应对。
“使女说得极是,本宫即为和亲而来,自然要以单于为先,宋胡两国风俗有异,李大人也是担心若薄怠本宫,恐引起我朝误会,让两国徒增嫌隙。”
“单于既然身体不虞,本宫自然要入乡随俗,以胡奴礼制为先,就按照颛渠阏氏的懿旨来办,有劳使女了。”
柳嫣立身不动,不卑不亢地化解李平的窘境,扶着柳嫣的念柏,有些哽咽地低声说道:
“公主,您……”
柳嫣不着痕迹地轻点念柏,她马上知会意思,不再出声,只是满眼心疼。
“是,公主知情达理,乃闺秀典范。”
柳嫣微点头,转向李平柔声吩咐道:
“李大人,回头与皇上书信说明一下,和亲乃是两朝利国利民的好事,切不可因此生出计较。”
“……是。”
李平闷声回道,已没有刚刚的愤慨和窘态。
本是剑拔弩张的态势,在柳嫣的三言两语下轻松消减下来,竟将一切问题归于礼制不同,不仅为宋国使臣找了台阶下,也将阏氏有意施加的难堪化解于无形之中。
群臣缄默不语,对眼前这个柔弱女子的聪慧行为刮目相看,就连刚刚被柳嫣注意到的男子,看到柳嫣竟如此说,剑眉也不由得挑起来。
“那,请公主上前一步,与单于行礼才是。”
侍女站在柳嫣身侧,双手交叉放于身前,挺直脊梁高声说道:
“和亲仪式开始。”
“一拜天地,敬诸神……”
柳嫣转身看向茏宫门外,双膝跪地虔诚叩拜,身边一袭兽衣被权渠捧着一同跪下叩拜。
权渠刚刚一直站在远处,对于李平与使女的对话并未吭声,好似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柳嫣只在妥协调和之时,无意间瞧见他微瞥过来的一眼,随后归于平淡,再次面无表情,直到举行仪式,他才缓缓拿起兽衣郑重捧在手里。
柳嫣心底有丝异样,毕竟自己嫁的是权渠的父亲,却由权渠代为跪拜天地神明,于宋国礼教长成的她来讲,实在有些别扭。
她偷偷斜睨,权渠面无表情,一脸郑重,倒显得尤为坦荡,柳嫣低头调整情绪,依次行礼。
夫妻礼毕之后,柳嫣在念柏和念松的搀扶下缓缓起身,侍女在一旁说道:
“公主,按胡奴礼制,需您拜跪颛渠阏氏,但因颛渠阏氏心系单于,守在单于身旁,因而未能到场受礼,请公主见谅。”
“使女言重了,颛渠阏氏担忧单于龙体,是人之常情,乃妾身学习典范。”
既已和亲礼成,柳嫣便以“妾身”自称,倒让使女听着很是满意,语气里不自觉地有了温度,语气柔和地说:
“公主体谅甚好,颛渠阏氏特传懿旨,请公主听旨。”
“是,妾身听旨。”
柳嫣恭敬跪在地上听旨。
“宋国公主柳氏,贵朝淑媛,蕙质兰心,得章典范,今与我胡奴单于喜结良缘,特封为柳氏阏氏,以彰淑德,以昭恩眷。钦此。”
“妾身定当谨守本分,尽心服侍单于。”
柳嫣叩首,双手接过懿旨,刚刚起身,便听见紧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地传来,随后进来一名内侍,冲到茏宫殿堂之内,跪在权渠面前,语气慌张地禀告道:
“左贤王,您……您快去看看,单于……不好了!”
“怎么回事?”
权渠本是站在柳嫣身后,听到单于出事,上前大迈一步,竟冲到柳嫣身前,一脸的紧张,全然没有刚才的事不关己。
“单于刚刚醒来说饿,颛渠阏氏便喂吃一些清粥,不承想竟开始大口吐血,晕了过去,医师查看说不好,阏氏让您快去……”
未等内侍说完,权渠便抢先一步冲出大殿,使女也不过是扔下一句“柳阏氏先行回宫。”便匆匆离去。
柳嫣站在殿前一时错愕,她想问需不需要她也去瞧瞧,话未说出口,使女已经不见踪影。
此时朝中大臣已是沸腾一片,议论纷纷:
“单于吐血?前一阵子不是说已经见轻了吗?”
“虚闾单于以前身子向来康健,自从乌师单于驾崩,虚闾单于继位以来身子越发不好了,看来还是当个闲散亲王好些,那得是虚闾单于云游四海,多么惬意,哪像现在……”
“嘘。”
一位大臣向权渠离开的方向眺望,又四下看看,才低声说道:
“你是活够了不成,竟敢妄议虚闾单于,若被有心人听去,借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我又没有诅咒虚闾单于,只是心疼单于而已……”
说话的大臣语气明显有些虚,声音也愈发小。
“好了好了,赶紧去候着,别再说啦……”
大臣们纷纷离去,全然忘记站在后面的柳嫣,倒是那个男子缓缓踱步走出茏宫之时,蓦然停下,转身看向柳嫣,柳嫣也正瞧见他,四目相对,却未发一言,男人嘴角微起,却并未有笑意,好似玩味地看着好戏,不过停顿一瞬,便转身离开了。
“公主,怎么办?”
经过这种状况,一向冷静的念柏显然也开始慌乱。
“单于不会死了吧?”
念松自言自语,被念柏马上呵斥道:
“闭嘴!”
念松自知失言,低着头,不再多言。
“咱们先回雁栖宫,听从安排便是。”
一行人回到雁栖宫,思香和思凡也似乎也听到消息,迎了上来。
“公主。”
柳嫣并未答应,寻个地方坐下,由着念柏帮她摘下满头珠钗步摇,嘱咐道:
“我既已被封为阏氏,你们切不可再唤公主,往后叫我柳阏氏吧。”
“是。”
众人应是,柳嫣挥手让人都下去,摆明了不想谈关于单于的事情。
屋里人都离开,只剩下念柏为柳嫣梳散头发,她装作无意地询问道:
“柳阏氏,奴婢给您梳个什么发饰才好?”
柳嫣没有马上回答,她知道念柏的意思,现在单于生死未卜,虽是成亲之日,她却不再适用贵气发髻,若是来了通报,需马上前往单于住处,再梳恐怕来不及,念柏表面问的是梳理发髻,实则是问如何应对此事。
“梳个云髻吧。”
柳嫣思索片刻,轻声回道。
云髻虽素净些,却随性慵懒,更显妩媚,单于若是不好,这云髻也不算过分;单于若是转危为安,这云髻也是一个精心的打扮,都不会让人挑出错处。
而柳嫣这样说也在告诉念柏,随遇而安,听天命便可。
念柏听后,默然点头,动手梳理起来。
只是偶尔有滴凉意滑过她的面颊,她趁柳嫣不注意,偷偷擦去。
柳嫣也低头沉思,装作未看见,只是静谧的空气里,一丝轻轻的叹息,泄露彼此的秘密。
此时,在外边打听进展的念松又匆忙跑回来愤愤地说:
“柳閼氏,听他们说单于已经病了好久,根本不是什么急症。”
柳嫣在茏宫已经通过大臣听到些消息,所以也不觉得太过惊讶。
“单于那边怎么样了?”
念柏关切地问,她现在更关心单于的情况,毕竟她可不想公主刚到胡奴就成寡妇,那样公主太可怜了。
“呃……万成宫外好多人,大臣全都跪在那儿,单于应是还未醒过来,不过,好像也还没……”
“好了。”
念柏赶紧打断念松,担心她再说出离谱的话。
“你真是……”
念柏想教训念松几句时,远处骤然嘈杂声起,念柏望向柳嫣,赶紧出去查探,不过一会儿工夫,便匆匆回来,后面跟着刚刚主持婚礼的使女。
使女面色凝重,语气肃然地说道:
“柳閼氏,单于驾崩了,颛渠閼氏让各处閼氏速到万成宫为单于守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