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渠端着茶杯，像是一个雕像般，过了半晌，才将茶碗放在桌上，许是用的力气大了些，竟将茶水溅了出来。
“柳阏氏，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奇女子。”
权渠缓缓地说，眼睛看向柳嫣，却又不像看向她，仿佛通过她看向另一个人。
他眼底积攒着浓烈的情绪，似一把火焰般缭绕着。
柳嫣知道他说的“柳阏氏”指的不是自己。她生在礼仪之邦，自小便学习伦理纲常，对于权渠这样的情感本该唾弃，可此时此刻，望着权渠的样子，她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既然有人提起，柳嫣本该借此问他，自己的姑姑为什么会死，她现在在哪，当初与宋国约定的将尸骨送回为什么没有信守承诺？
可最终她什么也没问，也没说，她知道在权渠这里得不到任何答案，在他心里这份爱可能是可耻的，是卑微的，是无以言表的，是渴望宣泄却又不愿泄露给旁人半分的，又怎么会告诉她这些？一切也许在柳乔儿离开人世的时候就结束了，亦或，才刚刚开始。
“容薇的孩子没了，对于王庭来说不是好事。”
正在柳嫣沉默之时，权渠率先转移话题，柳嫣再看向他时，眼中早已没有刚才炽热的情绪，剩下的只有清冷和，说不出的隐忍。
“现在胡奴内部贵族暗自较劲，我若长时间无后，恐要引起各族悱恻，何况身为单于必然需要一个颛渠阏氏，而成为颛渠阏氏的首要条件便是要诞下我的子嗣才是。”
权渠的话中有话，意有所指，柳嫣心底划过不好的预感，谨慎回道：
“单于不必忧心，后宫阏氏众多，总会有阏氏能诞下子嗣。血统纯良乃是立命之本，胡奴单于之子若是贵族嫡女所出，正好对拉拢贵族有益，贵族自然对您忠贞不渝，又何患内部党政？”
权渠听后，笑着回道：
“柳阏氏说得不无道理，可是前朝政事哪是那么简单的啊，胡奴四大贵族，我该让哪个贵族嫡女有孕，若是一方贵族嫡女先有身孕，至其他贵族于何地？这些贵族头领都是人精，单靠让女人怀孕来拉拢这些贵族，不说是痴人说梦吧，也是异想天开。说是贵族嫡女，不过是联姻工具，一旦战事爆发，恐怕贵族最先放弃的就是这些女子。”
他的话竟将柳嫣怼得无言以对，权渠说的何尝不是她的命运呢？
“可你却不一样？”
权渠话锋一转，直视柳嫣。
“你是宋国公主，不依存于任何贵族，况且你是乌师单于亲自与宋国议亲的公主，各大贵族也都会高看一眼。”
“是乌师单于与宋国议亲？”
柳嫣一直以为是虚闾单于去宋国提亲，才轮到她来和亲。
“自然是他，他为了两国的安定能持续下去……总之，你才是目前诞下子嗣最好的人选。”
权渠对乌师单于的议亲之事似乎不愿多谈，却将此行真正的目的说了出来。
柳嫣听到此话，一时无言以对，毕竟身为阏氏，她没有权利说不，特别是在来到胡奴已经这么久还未与单于圆房，这本就是不合规矩的。
权渠见她没有回应，又说道：
“你来胡奴半年却一直未能圆房，若是传到宋国，当是我胡奴瞧不上宋国公主就不好了，虽被琐事耽搁，却不能次次当作借口。明日我来，你好好准备。”
说完，权渠就带着乌尔离开了，柳嫣福身送行，却见他走到门口唤来管事嬷嬷准备圆房被褥和合卺酒等事宜后才离开。
等他离开，念松忍不住问：
“阏氏，这可怎么办？”
柳嫣没回应，本来这圆房并不需单于亲自来说，毕竟是隐晦之事，寻一个嬷嬷来通报一声便可，但权渠却自己来了，他说得很明白，琐事耽搁，但不能成为借口，这次他是铁了心圆房的。
只是，柳嫣不想做，最近她总在想，想容薇，想她说的那个家乡，想女子平等，每次想到这些她都会想到自己，她一直在随波逐流，随遇而安，因为生在皇家，她有太多的身不由己，还有肩上的职责，只是有时候，她也会奢望自由，若是能寻一处隐秘的角落，安稳恬静地度过一生，岂不美哉？
这是她曾经的一个梦，只是看到容薇的坎坷，听到容薇的故事，她的心思竟开始活泛起来了，若真的能离开这儿，不为凡事所扰，那该多好啊。
离开的念头一旦在心底生根发芽，就像雨后的竹笋崛地而起，葱葱挺立，就在这时，权渠说想要与她圆房，她如何会甘心如此？
“小姐？”
念柏见柳嫣没回应念松的话，有些担心地再次唤道。
“嗯？”
柳嫣抬头瞧见面前两人担忧的神情，知晓她们也对此事的焦虑，她深吸一口气，静下心来，现在不是慌张的时候，必须想到办法，一个不是借口的办法，她知道现在所有的借口解决不了目前面对的问题。
“要不，奴婢去找李平，让他想办法带您出去？”
念柏见柳嫣脸色苍白，心疼地说，虽然她知道这样不可行，可是除了这样还能如何？
柳嫣摇摇头，还是未发一言，闭着眼想着。
“姐，这可怎么办？”
见柳嫣还是没有回应，念松明显沉不住气，她语气里带着哭调问念柏，心里一万个不愿意让自家小姐白白送给权渠。
“别着急，让小姐想想。”
念柏冷静地安抚念松，其实她的心底也在打鼓，预感这次圆房可能没有那么容易逃得过去。
过了许久，柳嫣睁开眼睛，终于问道：
“我记得王庭有一处凉泉？”
“对，离咱们雁栖宫不远，引自雪山千年积雪，是为了夏日为阏氏们纳凉解暑所用的。”
念松赶紧将自己知道的信息告诉柳嫣。
“嗯，好，准备一下，我要去那里沐浴冲凉，以解身上乏累。”
柳嫣吩咐道。
“现……现在吗？”
念松再次确认地问道。
“对，现在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