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奴已是春夏交接之时,可寒风却异常凛冽,每每大风之日,阳光再如何明媚也无法感到暖意,所以在宋国早已该穿单薄罗衣的季节,柳嫣还时常披着头蓬。何况这几日阴雨交加,天气一直未放晴,空气里更是夹杂着寒意。
就是这样的天气,柳嫣咬着牙,身上只穿一件薄纱亵衣泡在凉泉里,守在一旁的念柏和念松攥紧拳头,紧张地看着水中的人。
“小姐,可以了吧?”
念松终于忍不住问,看着柳嫣发白的小脸,她的心也止不住地跟着颤抖,就怕柳嫣再在水里待久一点会伤了身子。
柳嫣轻轻摇摇头,继续在水里泡着,她感觉自己像是浸在一个冰窖之中,四肢已经完全僵硬,每一个毛孔好似都在慢慢冻结,就像小时候一样,柳笙恶作剧将她骗到宫中的储冰窖,寒冷无比,即便她使劲呼唤着也没人答应,毕竟储冰的地方太过偏远了,亦或是,根本就无人敢来救她。
除了靠自己,她别无他法,她记得挪到冰块冻红的手,她费力推冰块自堆摞处推下,因为冰块太过寒冷,竟让她的手与冰粘在一起,狠心抽离时已是血肉模糊,可却不觉得疼,为了逃出去,她再次用带血的手推着冰块,借着冰的滑力冲向紧锁的房门。
跌跌撞撞回到祖母宫里时,她才敢一头栽下去,那一次她整整病了一个月才能下地,也是那一次她知道若想活下去,今后所有的事唯一能指望的只有自己。
就像现在一样,她不想与权渠圆房,也许在初来胡奴时抱着随遇而安的心态会接受侍奉权渠的结果,但现在她不想,是自心底的厌恶和抗拒,所以只有靠自己想办法来救自己于水火之中。
念柏将柳嫣拉上来时,她的身子已经完全动静,意识也已经不太清晰,当晚就发起高烧,整个雁栖宫忙出忙进的折腾一宿,医师过来诊治,是严重风寒,开了几副汤剂,却并没有十分的把握,只是留下话说,若是三日还未见效,恐要病入骨里,危及生命了。
念松听到此话,立马哭起来,倒是念柏冷静,让她擦了眼泪,赶紧拿药去煎,回过身又吩咐思香去茏宫向单于禀告柳嫣的情况。
权渠听了来人的话,正在审阅奏折的手顿了顿,思虑良久才缓缓问道:
“病了?如何病的?”
“回禀单于,柳阏氏昨个闲逛,瞧见一处冷泉,只想着伸手探探水温,不曾想脚底一滑竟直直掉了下去,因此受了凉。”
思香跪在地上,低着头回答。
“柳阏氏掉进凉泉?”
权渠斜眼看了下面跪着的人,又将目光移到奏折上。
“那处凉泉是冰水融成,便是夏日也只敢取水祛暑,柳阏氏掉进去受了风寒也是正常。我知道了,你们好生照顾柳阏氏吧,今晚我还有奏折要批,就不去雁栖宫了。”
思香将这话带给念柏时,柳嫣正打着寒战起了高烧。
好冷啊!
柳嫣蜷缩在厚厚的被褥之下,却依然将手脚蜷缩在一起,身子僵硬得几乎滚成一个团,还是没有丝毫暖意,恍恍惚惚中,她哼着儿时的歌谣:
春风遥,春风到,
柳条弯弯垂下腰;
桃枝艳,花雨飘,
嫣红牡丹正美好。
这是母亲随意编的歌谣,也是一次得了风寒,她起了热,母亲将她抱在怀里哼唱着,母亲是个才女,总是能现场编出各种歌谣哄她开心,可是那个时候她太小了,绝大多数已经记不住了,独独记得这一首,因为歌词里有她的名字。
虽是发了热,在母亲怀里却感觉缓缓的,柳嫣在迷迷糊糊中,倏然想起这首歌谣,她哼唱着,试图能让自己暖和起来。
柳嫣这一病竟整整躺在床上一个月,光是发烧就烧了十几日,医师险些放弃了,若不是嫁妆里有百年老参吊着命,怕是也难熬得过去。这一场病让柳嫣本就清瘦的身子越发单薄,念柏她们瞧见她这副模样,人前人后已经不知掉了多少眼泪。
在这期间,权渠也来看过,见到她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叮嘱好好养病便离开了,倒是沈青川又让那斐带进来几支老参,还有些上好的补品,柳嫣瞧着那老参的品相比她自宋国带来的还要好,胡奴地广,野生老参更是好用,想来她得病的事情沈青川竟也知晓了。
随着这些补品而来的,还有沈青川的回信。
柳嫣之前让那斐帮她带给沈青川的信就是想知道柳乔儿的尸骨在哪?
她想,在这王庭之中,除了容薇,也许就剩下沈青川还能说上一些实话,而她想知道真相。
没想到的是,沈青川真的回信了,信中说柳乔儿确实已经过世了,信中还说之所以没有按照约定将尸骨归还宋国,是因为乌师单于深爱着他的这位阏氏。
乌师单于深爱的姑姑?他杀了她的哥哥,却又深爱着她。
柳嫣拿着信,略显苍白的脸上更加清冷严肃。
那么,姑姑对这位单于又是存着什么样的感情呢?
若也是对这份情谊有着同样的反馈,那……
柳嫣不愿去想,只是新拿一张信纸,写上几个字:
“我要去看看柳乔儿。”
写完后,就将这张纸折叠好又递给那斐。
等人走后,柳嫣心底还有着疑惑,乌师若是舍不得姑姑,在她死后违约倒还情有可原,那虚闾单于继位时间不长,却也有一年之久,期间还与宋国多次商谈和亲相关细节事宜,为何不将尸骨归还,即便是懒得归还,乌师单于早已作古,单于也自虚闾传到权渠,已经过了两任单于,柳乔儿的事情不该成为秘密,可偌大的王庭,竟无人谈论,这不是很奇怪吗?
即便是权渠对姑姑有着畸形的感情,可在虚闾单于时期,柳乔儿的事情便应该已经不是秘密了。
可柳嫣清楚地记得,她刚到胡奴打听姑姑消息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噤声,那个时候权渠还未当政,不足以震慑整个王庭守口如瓶才是。
正想着,念柏来报:
“柳阏氏,大阏氏来看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