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他到底保持了这个姿势多久。
第一滴眼泪落下后,第二滴第三滴眼泪也接连落下,像夏日突然降下的阵雨,迅猛又带着炽热的温度,打湿了少年膝前的布料。
直到最后一滴眼泪都流干,他的表情还是冷漠的,好像至始至终,那个哭泣的少年都与他无关。
手机的两声震动似乎把这个少年拉回了人世。
他慢吞吞地把手机从床边拿起,或许是骚扰短信,或许是10086的话费提醒,又或许是家里哪位一时兴起的转账信息。
都无关紧要。
但当他真正看清那两条消息后,他愣住了。
江云鹤:已到。
江云鹤:小年要好好休息呀,阿姨明天给你做早餐哦,让鹤仔给你带来。
后面的那条消息还配了个卖萌的颜文字。
两条消息是谁发的都一目了然。
谢景年愣愣地盯着后面的那个笑着的颜文字,心中忽然涌上一股暖流,像是冰天雪地里独自走了许久的旅人在温暖的火炉旁喝了一碗热汤,满足感顺着胃部意志延伸到全身。
他动了动绷紧的面部,兀然扯出一个笑容。
有些东西,没有就算了吧。
热脸贴冷屁股的事情谢景年不是第一次干,但还是第一次感受到那么明显的差异。
带着血缘的亲生父母将他的心意视若无物,而才见过一面的长辈会关心他的伤口疼不疼,会给他准备早餐。
以前还能自己骗自己,父母性格本就不好,他们只是太忙太累了不想和自己说话,是他不够懂事不够聪明总打扰爸爸妈妈,不像大哥一样会讨人喜欢。
但他现在不想骗自己了,没什么别的理由,只是不爱罢了。
没关系,总有人会爱他的,哪怕只是暂时拥有。
他笑着盯了那条消息很久,直到哭过的眼睛终于经受不住感到酸涩,他才合了合眼,让干涩的眼球重新湿润起来。
心情好多了。
谢景年本想放下手机去洗漱,才按下电源键就按亮手机,将那两条消息截图后又想到了什么,手上不受控制地把给江云鹤地备注改成“鹤仔”,又截了张图。
看着新截图里的那个可可爱爱的“鹤仔”,谢景年满意地勾起了唇角。
这样才顺眼嘛。小朋友就要用小朋友的称呼。
情绪波动过大容易影响身体健康,半吊子养生学家谢景年深以为然,于是他决定早早睡觉。
今天的经历实在过于刺激,大喜大悲大喜大悲,放到电视剧里起码能水个三四集,随机创死一个路人观众的那种。
早早熄灯,谢景年双手合十放在腹上,呼吸慢慢趋于平稳,要是配个阴间点的音乐看上去真跟死了一样安详。
谢景年睡觉不老实,经常睡着睡着就来个一百八十度大翻转,一觉起来除了人还在床上其他什么被子枕头全都飞到地上去了。这是他思考了良久才发现的绝佳姿势,能保证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枕头还在。
也许是今天经历实在太多,谢景年久违地做了个梦。
严谨来说也不能算是一个,更像是记忆里很多零散地片段拼拼凑凑得来的。
有小时候身体弱一直在奶奶家里住着奶奶给他做蛋羹的画面,有第一次见到夏知水她领着一众小屁孩浩浩荡荡出征攻打隔壁公寓楼的场景,也有奶奶病逝后他趴在病床前嚎啕大哭的样子。
还有他第一次回到父母家里时父母冷漠的眼神和亲生哥哥耀武扬威的神态,以及长大后被父母像踢皮球一样踢来踢去只能频繁转学的日子。
那些过往日子里的回忆像快闪镜头一样刺激着他的情绪,他在梦里失去了他引以为傲的演技,快乐开心做不了假,悲伤哭泣也一样。
后面的镜头走得很慢很慢,他看见了站在讲台上与江云鹤四目相对那一刻的怔愣,看见了江云鹤认真给他擦药时耳垂上那一颗黑痣,看见了……
画面最后定格在宋如兰拉着他的手,微笑着亲切问他:“小年,一个人在外面住着习不习惯啊?多来阿姨家里玩玩呗。”
这个梦很长很长,像是要把谢景年的一生都回顾一遍,谢景年在梦里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才看见这些。
碎片似的梦拼拼凑凑的最大坏处是影响人的睡眠质量。
等谢景年醒来时,摸出手机一看才早上五点,头痛得像有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头上。
他无奈地揉了下头,熟练地从地上捡起掉落的被子,脚一伸便踏进了拖鞋里,踩着拖鞋去洗漱。
他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来着,但什么也没记住。
从洗手间回来路过客厅,谢景年无意间一瞥,一个黑色地书包随意地摊在沙发上,没有打开的痕迹。
书包?
书包!!!
谢景年地眼神有一瞬间的惊恐,一个学生上学前的最大恐惧是什么,当然是翻开书包发现作业干干净净。昨天中午他是做了些练习册不假,但老师布置的作业何止学校发的练习册呢,他还有两张卷子没写!
悠闲的早晨瞬间变得忙碌了起来,谢景年迅速翻开书包,抽出老师发的两张卷子,在做题前很快地浏览了一遍试卷,谢景年拿起笔就开始唰唰唰地算题。
他做题的速度还算快,但做了一晚上碎片梦的脑子还密密麻麻地泛着疼,谢景年索性又去洗手间洗了个冷水脸。
冷水刺激着神经让谢景年终于清醒过来,又开始拿起笔算题。
等到七点整时,谢景年终于停下了计算,合上笔盖,将试卷塞进了书包里,准备出门去学校。
走在路上时,他向前迈出的脚步突然顿住,不对,他已经毕业了,去学校是当助教的。
他不用写题的。
劫后重生的幸运儿瞬间转变成被习惯支配的大冤种。
老张要求学生7:20之前必须到教室,谢景年从这出发总共也就十分钟的路程,时间很充裕,完全用不上着急。
出门前谢景年对着镜子刻意调整了一下表情,确保自己高岭之花的人设不会崩塌后,才满意地走出了门。
在长辈面前他可以小崩人设做个乖乖仔,江云鹤看到了那也是无奈之举,但不论如何,在其他同学面前可不能崩了人设。
这是戏精的尊严!
谢景年面无表情地想。
等谢景年不紧不慢地走进教室,才发现他还是太保守来得太早了,能容纳三十个人教室里有且仅有五个人,甚至他以为身为学神一定会来得很早的同桌也还没到。
就连那早到的五位同学也没一个人在学习,要么是在玩手机贪吃蛇要么是在吃早餐。
夏知水就是那个五个人之一。
谢景年拿出刚到的老人机登上vx,给夏知水发了一条消息。
xjn:?
知水不知夏:
xjn:怎么来的人那么少?
知水不知夏:现在不还早吗,人少点不是很正常吗?
早?谢景年抬手看了一眼时间,7;16,这叫早?
xjn:我同桌也来这么晚?
知水不知夏:……那倒不是,学神平时来得挺早的,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还没来。
由于刚刚的对话,谢景年决定对夏知水关于早的定义不做评价。
1分钟后,教室进了两三个人。
2分钟后,教室又进了五个人。
3分钟后,其他没到的同学全部涌了进来,江云鹤还是没来。
谢景年看着在最后一分钟突然坐满的教室,深感震撼。当20的钟声敲响后,江云鹤也终于踩着铃声姗姗来迟,手上拎着他期待了一晚上的早餐。
江云鹤还是冷着一张脸,将手里的饭盒递给了他,“你的早餐。”
声音又是绷紧的。
谢景年接过饭盒,向他到了声谢,虽还是面无表情,但眼里有了神采,多了几分笑意。
总感觉江云鹤在送出饭盒后松了一口气。
但长辈做的早餐在前,谢景年也没在多想,总不能是身为高岭之花的江学神是个社恐一跟他说话就紧张吧。
不可能不可能,这个原因也太离谱了。
宋如兰准备的早餐很用心,饭盒是保温的,刚一打开属于食物的热气就蒸腾而出,早餐很丰盛,宋如兰拿捏不准谢景年爱吃什么,索性把她常做的几款都添了进去。
油条香酥可口,米粥软糯香甜,烧卖热气腾腾,还有精心准备的三明治被火腿和生菜塞得满满当当,一口咬下幸福感十足。
把前排起晚了只能吃干巴巴的面包的同学香得直流口水。
已经吃过的江云鹤不受影响。
谢景年离谱的想法其实没错,他真的是个社恐。
他今天其实来得比平时更早,提着饭盒却迟迟不敢走进班级的门,一直在教学楼外面的一个亭子的看着教室里的情况。
昨日里默认答应下给谢景年带早餐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但当今早他提着早餐走出诊所时,他的社恐属性就像初升的太阳一样一点一点地探出了头。
没有了诊所主场buff的加成,没有了讲题时的学神光环,他只是个可怜又无助的社恐罢了。
他闭上眼,想给自己加油鼓劲,五秒钟后又崩溃地睁开了双眼。
救命,还是好想逃。
该怎么把饭盒给他?该说什么话?要有什么别的表情吗?直接放桌上是不是太不礼貌了点?但现在同桌还没来,他直接放桌上应该也没什么吧,可教室里已经有人了,他以前从不在教室里吃东西,万一会有人来问该怎么说?
江云鹤一人坐在亭子里,面色如常,心里却是纠结地要爆炸。
该先进去直接放桌上呢,还是等谢景年来了再给他,他磨蹭地做不出选择。
这对于社恐来说无异于凌迟。
他整整坐了十分钟,看着谢景年走进教室,又看着同学们一点一点把位置填满,最后直至铃声响起,他才发现退无可退,只能硬着头皮把早餐递给了谢景年。
希望不要有人会因为他给同桌带早餐而感到好奇甚至问他。江云鹤心中祈祷。
然而江云鹤最不期待的事还是发生了,等谢景年吃完最后一口早餐,心满意足地合上饭盒时。
被早餐的香味馋得要死的前座终于回过头,连手里啃了一半的面包也随手隔在了桌子上。
“谢同学,你的早餐好香啊,是你家人……嗯不对?你的早餐为什么是江哥给你带的?”
江云鹤痛苦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