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上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帅哥,只有一个正正直直标标准准的火柴人,横平竖直。
一个头很圆、圆得像用圆规比着画出来的脑袋,四肢伸长像是广播体操中“伸展运动”的造型,每段线条皆是笔直,上面还有均匀分布的小点,像是画作主人精心测量人体比例后留下的痕迹。
让人忍不住怀疑这是比着尺子量出来的。
那个标致极了的圆脑袋周围还有橡皮和铅笔修改过的痕迹,白净的画纸上突兀地灰了一小块,仔细看还薄了一层隐隐有些透光。
江云鹤的美术天赋估计为零,他盯着手机里坐着自然无比的大帅哥谢景年,怎么也画不出一个火柴人的坐姿。
几根线条交错着扭来扭去,画出来的火柴人不是不符合人体比例,就是看起来像个麻花不像坐姿。
最后只能自暴自弃地画了个“伸展运动”。
画纸的边缘写着几行计算公式,被橡皮擦得模糊不清,谢景年猜那是江云鹤在计算他的身材比例。倒是挺符合他对数学系神仙的刻板映象。
——就简单画个画,你算什么真实数据啊你又不知道靠目测瞎编吗!
他默默地捏了下有些发麻的手指,心里涌上一丝悲凉,就凭正主这过于清奇的脑回路,他可能永远也装不像高岭之花。
他也画不出来那么神奇的火柴人。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围着画旁仿佛在参观什么稀奇物种似的,旁边还夹着谢景年十几分钟摸出来的线稿。
一个帅得潦草,一个丑得精致。
实在难评。
江云鹤僵硬地站在画架后,站得比他画的火柴人还直,只是头埋得有些低,像个做错了事受气的小媳妇,心虚地不敢正眼看谢景年。
还有什么比刚刚立下flag说绝对不会把同桌画成火柴人结果努力十分钟后还是变成了火柴人更尴尬的事吗?!
没有。江云鹤悲愤地在心中自问自答。
“铃铃铃——”
“下课时间到了~老师同学你们辛苦了~”
突然出现的欢快下课铃打破了两人间的沉默。
谢景年扯了下耳畔过长的发丝,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又放弃了,挣扎地闭了闭眼却实在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能昧着良心乱夸。
“其实还挺像的,火柴人也没什么不好,仔细看也能看出我的特征,你看这头发就挺……”像的。
等等……好像是有几分相似?谢景年神色一顿。
火柴人圆圆的脑袋上根根分明的头发有几丝垂到耳下,和他手中的发丝前后呼应、相互映照!
我去,要不要那么仔细啊!
谢景年心情复杂。
“行了!先收拾东西回去吧,等会还有课。”左右是夸不下去了,他抢先把两幅画拿起来,仔细地收好,又将画笔全部放进了画箱中。
这画箱算是白带了,谢景年只打了个形,江云鹤就会个大字型的火柴人,一只铅笔一个橡皮就能搞定。
江云鹤低头收拾东西。
他提着折叠椅和画架低着头走在谢景年身后,一言不发,神色晦暗难辨,要是被其他同学看到绝对会在心里感慨一句“江哥越发冻人了”什么什么的。
而谢景年回头看了他一眼,只觉得他像是误以为要被主人抛弃的大狗狗,委屈巴巴的,又不敢凶主人,只能一只狗子在角落里伤心。
比喻很离谱,但意外贴切。
谢景年有些好笑地看着他,唇角上扬,“走那么慢干什么?跟上来啊,都要上课了。”
江云鹤加快速度两步并作一步赶了上来,肩并肩与谢景年站在一起。
但还是没说话。
一向清冷、面无表情的脸上意外起了波澜,长长的睫翼下垂在白皙的脸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薄唇紧抿,显得无辜又可怜,仔细看还有几分委屈。
“……咳咳”
谢景年假装咳了几声,旁边的江云鹤终于小心翼翼地抬眼瞧他。
“感冒了吗?要不要喝点热水?”
好直男的关心!谢景年差点真咳了出来。
但转念一想,他好像也只会这么说。
“没感冒,”谢景年摸摸鼻子,“其实你画得也挺好的,那个火柴人设计不错,你看那个发型就跟我挺像的。画得也很精致,那个身材比例一看就是精心计算得出的结果,参照人体真实结构,十分准确。很有收藏价值。比一些学过画画但还掌控不了人体比例的同学好太多了,就是内容有点空洞,继续努力……”
何止一点的空洞。
谢景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离谱到搞电信诈骗的骗子都要眼含热泪跪地磕头拜他为师的地步。
江云鹤可能也被感动了,谢景年看到他眼里的光芒越来越亮。
当然其实是他们从树荫下走到了有阳光的地方。
“……谢谢。”
江云鹤的表情终于舒展开来,被紧紧抿住的薄唇终于得以解脱,淡色的嘴唇染上了绯红,看起来像个饱经蹂躏的小可怜。
谢景年不合时宜地想。但这样的江云鹤也很好看。
“我会努力的……再画一幅肖像给你,不会把你画成火柴人了。谢谢你的安慰。”
像是下定了决心,少年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莫名带着一丝沙哑,像是有小羽毛在人耳朵里轻轻地挠过,痒痒的、麻麻的。
认真而郑重。和婚礼上的爱情宣誓也不相上下。
“你很好看,所以……”我也想尽力把你画得好看一点。
这话说得有些暧昧,还没说完,两人又陷入了沉默,不知道是谁的心跳声越来越大。
谢景年没忍住摸了摸耳朵,逐渐上升的温度让他有些慌乱。
“嗯好,那你加油,我相信你可以的,你也很好看……”
他听到自己胡乱地回答着,晚夏的阳光不算刺眼,阳光透过密密麻麻重重叠叠的树叶在两人的身下留下光点,两个被太阳标记的少年并肩行走在树荫与阳光的交错地带。
没人看见谢景年逐渐染上绯红的耳垂,也没人听见江云鹤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这是夏日里的最后一个秘密。
那幅火柴人还是被谢景年带回家收藏了,他特意买了个小画框,刚好能把那幅画塞进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在本能的驱使下完成了“买画框-擦拭画框-放画-将画框放在书桌上”一系列流程后和火柴人四目相对直骂自己有病。
是的,这个火柴人还有一双豆豆眼睛。绿豆大小,显得清澈又愚蠢。
最开始江云鹤想要拿回那幅画毁尸灭迹一雪前耻,但谢景年强硬地一句“我要收藏”单方面地结束了这场战争,江云鹤同学只能遗憾退场,在座位上阴暗地写着数学题作为宣泄。
当然,谢景年那张潦草的帅哥也作为交换被江云鹤拿走了。
谢景年十分怀疑他们的美术作业会不会通通不合格,毕竟他画得实在太过潦草,画纸上残留的铅笔印都没擦干净。
那双愚蠢的、清澈的绿豆眼还在一动不动地瞪着谢景年,谢景年盯了他好一会,最后无奈扶额苦笑。
算了,就当他神经病好了。
反正画框都买好了,也不能再退回去是不是?
最后只好强硬地给火柴兄转了个方向,好让自己不受那愚蠢目光的洗礼。
……
另一边。
江云鹤打开了许久没用的某视频网站,在一众花花绿绿的封面中,深思熟虑、仔细思考,选择了一个看起来最顺眼。
——从零开始学绘画!
就是你了!
在下周美术课交作业前,他一定能一雪前耻!让同桌对他刮目相看!
……
江云鹤的绘画之路顺不顺利谢景年不得而知,他最近忙得飞起,篮球赛的训练一直在进行中,自己又在网上接了个小说配音的活,跑主任办公室要了学校录音棚的钥匙,每天在里面沉浸式练习,都没怎么来教室上课。
助教的活倒是没落下。这几天可能是同学们对他熟悉了,问的题也多起来,但对认真复习了一周的谢景年来说,也不是什么大问题。真正让他困扰的是刚刚收到的一条微信,来自他那个不太亲近、脑子多少有点问题尽写烂剧的大哥。
谢修明:小景,今天见一面吧,哥哥请你吃饭,爸爸妈妈也在哦。
谢修明:是家里经常去的那家餐厅,已经订好了包间,下午放学后我让司机来接你。
呵。
家里常去,跟他有什么关系呢,那么多年,他跟他们吃饭的机会都寥寥无几,怎么会知道他们去哪吃饭呢。
以前的他永远是那个被远远抛在身后的孩子,看着他们一家人和和睦睦远去的背影,独自一人在窗边看着他们的身影发呆失落。虽然被父母带在身边,但只是一个无关紧要不值得给予注视的透明人,他们养着他长大,似乎只是因为外婆临终前的那一句叮嘱。
偶尔想起来了给点所谓的爱与关心,似乎是打发打发可怜的小猫小狗。
那点关心,也许是随口的一句“最近学习怎么样”,也许是带给哥哥却被嫌弃拒绝的礼物,是合作伙伴送出的吃不惯的点心礼品,竟然被曾经的他当作爱的证明。
当作父母没有那么不在意他的自欺欺人的谎言。
不爱是不需要隐瞒,也从未被隐瞒过。
谢景年眼底掠过一丝讽刺,神色有许些恍惚。
他沉默了几秒,在教室后排,借着课桌的掩护,做出了他以前从来不会有过的决定。
xjn:不了,我没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