遵循着“猛男配粉,越打越狠”的定科学律,一班订的篮球队服是粉色的,体委在一个星期前统计好了队员们的身高体重,确认过大致尺码后才慎之又慎地下了单。
与谢景年想象的沸反盈天齐声反抗的场面不同,一班同学对粉色球服的接受度良好,甚至还有一位不知名的同学一脚踩上椅子,激情发言。
“猛男就要穿粉色!没有人,可以拒绝粉色!”
然后遭到了身旁男同胞的一个白眼,“粉色娇嫩,妹妹如今几岁?”
众人笑倒一片,空气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明天就要上场,今天的体委像吃了炫迈一样横扫全场、上蹿下跳,等到所有训练结束,挂在天际的夕阳只留下一点小尾巴,天色昏黄。
谢景年接过江云鹤递来的矿泉水,仰着头咕噜咕噜往下灌,喉结上下滚动,汗水浸润了整个脖颈,在攒动的喉结上流连,亮晶晶的,肆无忌惮地散发着男性的荷尔蒙气息。
江云鹤就站在旁边看他。
少年的额发被汗水打湿,软塌塌地贴在额前,黑色的碎发上盈着水珠,随着喝水的动作细细颤动。
汗水沿着脖颈,顺着肌肤,隐入胸口。
大概是觉得汗多了不舒服,谢景年随手撩起衣服下摆擦汗,六块腹肌和劲瘦腰线一览无余。
江云鹤眼神一暗,喉结上下轻轻滚动了一下,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耳根给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红了起来。
谢景年浑然不觉,将瓶子里仅剩的水一饮而尽,才心满意足地拧上瓶盖。
离开学校时天色已晚。
懒得点外卖的他拉着江云鹤在食堂里吃了一顿,江云鹤依旧只点一份青椒炒肉,但兜兜转转又遇见了一个热情阿姨,看孩子吃得少又舀了一大勺清炒小白菜。
谢景年在旁边幸灾乐祸。
然后热情的阿姨也给谢景年来了一勺他最讨厌的青椒炒肉。
于是不开心的人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吃完饭,他走前门,江云鹤走后门,于是就此别过,两个人都有美好的未来。
太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也消失殆尽,路上只有零星的几个人,路灯亮起,暖黄的灯光与夜色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朦胧而温馨的光影。远处街道上的店铺陆续亮起霓虹灯,远远看去色彩斑斓一片,与这边的寂寞全然不同。
谢景年快步走进小区,直到公寓楼下,他的脚步猛然停止,心里莫名笼罩上一种不祥的预感,他后退两步,仰头向上看去——
9楼靠左的一家客厅正亮着灯。
正是他所住的地方。
唇角微扬的笑意被压下,谢景年隐藏在口罩下的面容沉了下来,眉目神情仿佛似霜般冷冽,又带着淡淡的倦意和厌烦。
小偷不可能这么明目张胆地造访,他才搬过来不久,知道他现在住址还留了钥匙的人寥寥无几,用屁股想也能知道是谁。
谢修明、不,来的应该是谢致闻。
——前几天刚骂他不识好歹、无法无天、狼心狗肺的父亲大人。
谢修明好歹还会给他发消息,当然,不是询问,是不容拒绝也不在乎他会不会拒绝的通知。
谢景年在楼下站了一分钟,脑内思绪万千。
从“能不能直接转身就走”到“盛怒之下的谢致闻战斗力如何”,
再从“他要是被谢致闻赶出家门可爱的鹤仔会不会好心收留他”到“这么快就住进同桌家里咱俩是不是太暧昧了”……
想了半天,最终还是默默叹了口气,觉得来都来了,走了显得他多胆小似的,不情不愿地上了楼。
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掉,老登找的麻烦你别想逃,谢景年在心里默默吐槽。钥匙在孔内转了半圈,他刚拉开门,一个喝茶用的白瓷杯就带着让人心悸的速度和力道,携着风声,直冲他面门而来。
谢景年掀开眼皮看向坐在沙发上的谢致闻,面色不变,微微侧过脸躲开了这狠辣暴虐的一击。
“砰”
瓷杯狠狠砸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无数瓷器碎片飞溅开来,谢景年站在原地,锋利的瓷片从他脸颊边划过,几秒后,伤口渗出刺目的鲜红。
谢景年扯扯嘴角,没说话,也没去管那在地上碎成一片的瓷杯,只是回头把门带上,沉默地径直走向房间。
3,2,1,谢景年在心里默数。
“站住!见到长辈都不知道问好,你的教养呢?!谢家就是这样教你的?”
男人带着怒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景年没回头。只是在心里略为嘲讽地想到,都这个时候了,谢致闻还是这么要面子,明明愤怒到了极点,还是要刻意压低音量,生怕被外人知道了这些“不体面”的事。
“谢家教我了什么您还不清楚吗?教养,那是给值得尊敬的人用的,我可不知道一见面就想谋杀儿子的人有什么值得尊敬。
再说了,我和您们一家人一年到头见过几次面?教养这个词,我没有应该很正常不过吧。”
脚步微顿,一改往日的乖巧做派,谢景年反唇相讥。
“你!”谢致闻气急,眉峰紧皱,胸膛因愤怒剧烈起伏,眼神中流露出少许惊诧,更多的是威严被挑战的怒气。
他完全没想过一向任他们拿捏摆布的小儿子会变得如此尖牙利嘴。
“谢景年,你这是什么态度!怎么跟父母说话的?什么叫做我们一家人,你是不想认我们这个父母了是吗?!
你最好搞清楚,你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我们给的,你吃我们的用我们的,现在翅膀硬了,就想拍拍屁股不认人了是吗?!
要是没有我们,你什么都不是!”
谢景年终于转身,面无表情地看向这个男人。
“一家人,你们有把我当一家人吗?在你们心中,我连谢修明那条狗都比不上吧,小猫小狗你们还愿意天天喂着养着,我呢,你有把我当儿子吗?同样的话,你会对谢修明说吗?”
“你怎么能和你哥比?!你哥他……”
“为什么不能比?”谢景年问。
谢致闻本就是个情绪极度不稳定的人,在生意场上他还能装作翩翩有礼的儒雅绅士,在亲近的人面前,他骨子里的流淌的暴虐因子尽显无疑。
对着谢修明和舒湘玉,他还愿意克制一下自己,但对着这个向来不亲近的小儿子,却从来不加掩饰。
谢景年从小就直面着谢致闻最丑陋的那一面。
从外婆去世他回到谢家的那一天开始,他就开始了无止尽的噩梦。
那时候谢致闻的生意还不算成功,对突然出现在家里的这个小家伙态度也是以厌烦为主。
这个孩子标志着他人生最灰暗的一段时间,妻子难产身体衰弱并出现了严重的产后抑郁,公司生意也不景气,合作伙伴还卷款跑路。他一边要应对妻子的歇斯底里和各种突发的神经质,还要一边焦头烂额地处理公司的经济漏洞。
原本带着爱意生下的孩子也成了累赘,成了令人厌恶的垃圾。
他无法责备被产后抑郁折磨得精神萎靡的爱人,也无法把错误归咎与先前执意想要二胎的自己,于是把恨意全部发泄到这个无辜的孩子身上。
哪怕他什么也不知道。
哪怕他什么也没做过。
但他的出生就是错误的。
所以他冷眼看着比谢景年年长好几岁的谢修明带着恶意和父母被抢走的危机感欺负弟弟,看着谢修明假装不小心把弟弟关在漆黑的杂物间过了一夜,看着谢修明故意抢走谢景年和外婆的合照亲手撕毁在他眼前……
谢致闻无动于衷,甚至还隐隐推波助澜,每当谢修明快要接纳这个弟弟时再次火上浇油。
后来公司又出了岔子。
他第一次把全部的怒气发泄到谢景年身上,用手脚,用棍子,用皮带,看着他惊慌跑窜,大大的眼睛里盈满了泪水和不敢置信。
他没有下很重的手,恐吓多过暴力,事后还装模作样地抱住他,哄着他,看那小小的身躯在温柔恶意的诱哄下恢复镇定,逐渐投入信赖和真情。
然后再亲手打碎它。
这种施虐的乐趣似乎在他的心中生根发芽,那样有趣的神情,几乎每隔一段时间都会重新上演。
直到谢景年逐渐长大,妻子的抑郁好转,他才遗憾地放弃这种乐趣。
大概除了谢致闻自己,没人会记得这段过往。
就连谢景年的记忆,也在之后谢致闻的刻意伪装和引导下,逐渐变得模糊不清,甚至遗忘了父亲曾经的暴虐和恐怖。
仅仅以为自己遭遇的只有父母的冷淡,还在小心翼翼地试图讨好。
再次直面谢致闻因愤怒而显得有些狰狞的面容,幼年那段封锁已久的记忆重新出现在脑内,走马灯似地播放一遍。
谢景年有些感概,要不是谢致闻不是个成功的企业家,那他估计会走上违法犯罪的路上,或许成为一个臭名昭著的变态杀人犯。
“为什么不能和谢修明比?我和他有什么不同,一样是你的儿子,从你妻子的肚子里爬出来,凭什么他就是万千宠爱于一身,我就是那个衬托他高贵的垃圾?!”
“够了!”
谢致闻找不出话语来反驳,那些理由只有他自己清楚,绝对不可能被诉诸于口,一旦暴露,只能彰显他将错误归咎于幼童的无能与卑劣,他两三步向前,重重地扬起手,想要像从前那样发泄自己的愤怒。
“既然你说我平时管得你少了,那我现在就来好好管管你,让你知道什么孝老爱亲,什么是长幼尊卑!”
带着急速风声的巴掌被谢景年轻松截下,他牢牢抓住男人的手腕,面带嘲讽地看着男人的无能狂怒,那只被西装掩盖的手臂青筋暴起却无法动弹。
谢景年听着男人有些急促地呼吸声,突然语气戏谑地一笑:“确实,尊‘老’。”
他特意把‘老’字咬得很重。
谢致闻听到他的挑衅,不出意外地黑了脸,动作却冷静下来,他一字一顿地警告谢景年。
“谢景年,我再警告你一次。不管你对我们有多大怨言,只要你还吃着我们一口饭,用着我们一分钱,就要乖乖夹着尾巴做人。我说的话,你最好照做,不要试图挑战我的底线。
否则,你就等着从这个房子里滚出去自生自灭吧!现在,放下我的手!”
谢景年没松手,反而冲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乖很软,谢致闻一下就回想起谢景年以前乖乖巧巧任他摆布的时候,他缓和了脸色,刚想说“就要这么听话才好”,就听见谢景年不急不缓地开口。
“您说得对,说到‘钱’,谢先生,您也不想让舒女士知道您出轨秘书这件事吧。
让我想想,我还有个今年快满7岁的弟弟吧,听闻贵公司最近的资金状态不佳,董事长先生应该不想在这个时候和妻子闹离婚痛失一大笔夫妻共同财产吧。”
谢景年和善地笑了笑,丝毫不顾谢致闻听到“弟弟”一词后瞬间煞白的脸,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舒女士对爱情的追求是很纯洁的,不知道她要是知道您还有个孩子会是什么表现,不过想必凭借着她对您的爱,会选择留下来也说不定。”
谢致闻的一瞬间冷汗都要冒出来了,大脑在却在极度的紧张下恢复了冷静。
他在脑中飞速地思考着,不,不能让舒湘玉知道,她一定会和自己离婚的,要是离婚了,他的个人财产必定会大幅缩水。
以公司目前的状况,就算补上他的钱,资金也难以周转过来,到时候他面临的只有破产这个结局,神仙来了也无力回天。
谢景年欣赏着他脸上的精彩纷呈,松开了在对方手腕上的桎梏。
尽管很残酷,但不得不承认,近年来公司的发展已经走向了下坡路,如果不及时调整方向,被时代淘汰将会是必然的结局。
在这个紧要关头,要是少了妻子的助力,公司灭亡的速度只会加快。
谢致闻抬起头,第一次正视眼前的这个儿子,不再是把他当成那个任人欺负渴望关爱的小可怜,而是当做一个可以交流的正常人。
“你到底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