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年前最后一个集。天还没亮,曹山林就起来了。灶间里黑漆漆的,灶膛里还有昨晚剩下的余烬,微微泛着红光。他蹲下来,往灶膛里塞了几根细柴,用嘴吹了吹,火苗子蹿起来,映得他脸红扑扑的。锅里的水是昨晚添的,这会儿已经烧得滚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把灶间的窗户糊了一层白雾。
今天要去县城赶集,把攒了一冬天的皮货卖了,再置办些年货。倪丽珍在家带孩子,不能去,倪丽华挺着大肚子也不能去,倪丽芳也怀了身子,更不能去。曹山林本打算一个人去,巴图说他想去,铁柱说他也想去,孙大下巴说他也想去,孙大棒子说他也想去。曹山林看了看他们,点点头。“行,都去。”
马车是借铁柱家的,铁柱赶着车,曹山林坐在车帮上,巴图、孙大下巴、孙大棒子坐在车斗里。小花也跟来了,蹲在曹山林脚边,仰着脸看他,叫了一声。曹山林摸了摸它的头,它舔了舔他的手,舌头热乎乎的,糙糙的。
马车“咯吱咯吱”地在雪地上走。天还没亮,月亮还挂在天上,照得雪地亮堂堂的。巴图缩在车斗里,裹着棉袄,脸蛋冻得红扑扑的。他好久没去县城了,心里挺兴奋,一路上东瞅瞅西看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孙大下巴也兴奋,说他好几年没去县城了,不知道变成啥样了。孙大棒子不说话,缩在车斗角落里,低着头,手在裤兜里攥着。他怕被人认出来,怕被人笑话。曹山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到了县城,天已经大亮了。街上人山人海的,卖啥的都有:猪肉羊肉,鸡鸭鱼肉,布匹衣裳,锅碗瓢盆,对联年画,鞭炮灯笼……人挤人,人挨人,说话都得喊。巴图眼睛都不够使了,东瞅瞅西看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孙大下巴也新鲜,说县城比他在的时候大多了,楼也高了,路也宽了,人也多了。孙大棒子缩在最后面,低着头,不敢看人。
曹山林把马车赶到收购站门口,老李头已经在等着了。他穿着一件黑布棉袄,头上戴着狗皮帽子,脸冻得通红,手里端着个茶缸子,茶缸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几个红字,漆都掉了大半,但还能看清。他看见曹山林,赶紧放下茶缸子,迎上来。
“曹老弟!我就知道你今天得来!货带来了?”
曹山林点点头,把麻袋从车上搬下来,打开。老李头眼睛都亮了,一张一张地翻看皮货,啧啧称奇。“好皮子!好皮子!这紫貂皮,我多少年没见过这么好的了!这狐狸皮,毛色真红,跟火似的!这猞猁皮,这么大,这么完整,少见!”
他一张一张地估价,算了好一会儿,说:“曹老弟,这些加起来,两千三百块。”
曹山林点点头。“行,李哥你看着给。”
老李头数了钱,递给他。曹山林接过钱,揣进怀里,拍了拍,心里踏实了。
从收购站出来,曹山林带着大家逛集。巴图眼睛都不够使了,东瞅瞅西看看,什么都觉得新鲜。他给倪丽芳买了一块花布,给巴彦买了一个拨浪鼓,给自己买了一条围巾。孙大下巴给媳妇买了一双棉鞋,给孩子买了一包糖。孙大棒子低着头,跟在后面,什么也没买。
“大棒子,”曹山林说,“你不买点啥?”
孙大棒子摇摇头,声音小得像蚊子。“没钱。”
曹山林从怀里掏出五十块钱,递给他。“拿着,给你爹买点东西。”
孙大棒子抬起头,看着曹山林,眼圈红了。他接过钱,攥在手心里,手在抖。“谢谢曹哥。”
他给他爹买了一包茶叶,给他娘买了一顶帽子,给他媳妇买了一块布,给孩子买了一包糖。他把东西抱在怀里,低着头,跟着大家走。巴图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逛到晌午,大家饿了。曹山林带着大家在一家小饭馆吃了饭。饭馆不大,几张桌子,几条长凳,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菜单,菜不多,但干净。曹山林点了几个菜,红烧鲤鱼、炒肉丝、烧茄子、一碗蛋花汤。巴图吃了三碗饭,孙大下巴吃了两碗,孙大棒子也吃了两碗。曹山林吃了一碗,放下碗,看着他们吃。
吃完饭,曹山林又买了些年货:红纸、鞭炮、糖果、点心、布料,又给每个孩子买了新衣裳。曹雪的新衣裳是一件红棉袄,红底碎花,收腰的款式,穿在身上肯定好看。林生和巴彦的新衣裳是蓝布棉袄,一样的款式,一样的颜色,像双胞胎。巴特和巴云的新衣裳是花布棉袄,红的绿的,花花绿绿的。
东西买齐了,天也快黑了。“走吧,回家。”曹山林说。
马车往回走。路上,巴图抱着那些东西,心里美滋滋的。孙大下巴也美滋滋的,说今年能过个好年了。孙大棒子抱着那些东西,低着头,不说话。小花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鞋面上,眼睛半闭着,耳朵却竖着,听着外头的动静。
到了屯口,远远地看见倪丽珍站在院门口,手里抱着曹雪。曹雪看见曹山林,伸手要抱,嘴里喊着“爸爸爸爸”。曹山林跳下车,接过曹雪,抱在怀里,曹雪搂着他的脖子,脸贴在他脸上,咯咯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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