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三家人聚在曹山林家吃年夜饭。倪丽华一家五口,倪丽芳一家四口,加上曹山林一家三口,大大小小十二口人,把屋里挤得满满当当。炕上坐不下,地上又摆了一桌,曹山林带着巴图、铁柱、栓子、二嘎子、孙大下巴、孙大棒子坐地上那桌,倪丽珍带着倪丽华、倪丽芳、孩子们坐炕上那桌。曹雪坐在曹山林怀里,手里抓着一个苞米面饼子,啃得满脸都是渣。曹山林给她擦嘴,她不让,自己用手背抹了一下,抹得满脸都是。
倪丽华挺着大肚子,坐在炕沿上,手放在肚子上,嘴角翘着。二毛坐在她旁边,给她夹菜,夹了一块肉,又夹了一块肉,碗里堆得冒尖了。“够了够了,吃不下了。”倪丽华说。二毛嘿嘿笑,又夹了一筷子粉条。倪丽华瞪了他一眼,他赶紧把粉条夹回去,又给她夹了一块豆腐。倪丽华笑了,把豆腐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
倪丽芳也挺着大肚子,坐在倪丽华旁边,手放在肚子上,嘴角也翘着。巴图坐在她旁边,给她夹菜,夹了一块肉,又夹了一块肉,碗里也堆得冒尖了。“够了够了,吃不下了。”倪丽芳说。巴图嘿嘿笑,又夹了一筷子粉条。倪丽芳瞪了他一眼,他赶紧把粉条夹回去,又给她夹了一块豆腐。倪丽芳笑了,把豆腐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
倪丽珍看着妹妹们,笑了。她端起酒杯,说:“来,过年了,都喝一杯。”倪丽华端起酒杯,倪丽芳也端起酒杯,三个姐妹碰了一下,一饮而尽。倪丽华呛得直咳嗽,倪丽芳也呛得直咳嗽,倪丽珍没呛,笑了。
“姐,你酒量真好。”倪丽华说。
倪丽珍笑了。“跟你姐夫学的。”
曹山林端着酒杯,跟铁柱碰了一下,一饮而尽。铁柱也干了,呛得直咳嗽。栓子、二嘎子、孙大下巴、孙大棒子也端起酒杯,敬曹山林。曹山林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喝,喝得脸红脖子粗的,但脑子清醒。
“曹哥,”铁柱说,“今年是个好年。”
曹山林点点头。“好年。”
“明年会更好。”栓子说。
曹山林又点点头。“更好。”
孙大棒子端着酒杯,站起来,看着曹山林,手在抖。“曹哥,我敬你。谢谢你。”曹山林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孙大棒子也干了,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呛出来了,不知是酒呛的还是别的。
孩子们在炕上滚来滚去,闹得不可开交。林生和巴彦抢一个拨浪鼓,抢来抢去,谁也不让谁,林生抢不过,哭了,巴彦把拨浪鼓递给他,他不哭了,又抢。巴特和巴云在炕上爬来爬去,追着小花,小花被追得满炕跑,跑得舌头都伸出来了,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曹雪坐在曹山林怀里,看着哥哥姐姐们闹,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口水流出来了。
倪丽珍把曹雪从曹山林怀里接过去,抱在怀里,给她擦口水。曹雪伸手抓她的头发,抓得紧紧的,她疼得直吸气,但没躲。“这孩子,手劲真大。”她说。倪丽华笑了。“随她爸。”
夜深了,鞭炮声此起彼伏,噼里啪啦的,把夜色炸得稀碎。二毛带着林生和巴彦在院子里放鞭炮,巴图抱着巴特和巴云站在门口看,曹山林抱着曹雪站在灶间门口看。曹雪捂着耳朵,又怕又想看,缩在曹山林怀里,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口水又流出来了。曹山林给她擦口水,她不让,自己用手背抹了一下,抹得满脸都是。
“爸——爸——”她叫了一声。
曹山林低头看着她,笑了。“嗯。”
“爸——爸——”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更大了。
曹山林把她举起来,举过头顶,她咯咯地笑,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滴在曹山林脸上,凉凉的。曹山林没擦,笑了。
倪丽珍站在灶间门口,看着他们父女俩,笑了。
倪丽华站在她旁边,看着姐夫和外甥女,也笑了。
倪丽芳站在她另一边,看着姐夫和外甥女,也笑了。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火苗子舔着锅底,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小花趴在灶间地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耳朵却竖着,听着外头的动静。
鞭炮放完了,大家回到屋里。倪丽珍把饺子端上来,热腾腾的,韭菜鸡蛋馅的,还有几个包了硬币的。大家围坐着,吃着饺子,说着话。林海没在家,在县城读书,没回来过年。倪丽珍念叨他,说不知道他在学校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曹山林说她瞎操心,林海那么大的人了,能照顾自己。倪丽珍瞪他一眼,说不心疼我心疼。曹山林不跟她争,吃饺子。
曹雪吃了一个饺子皮,就不吃了,低头啃饼子。曹山林把饺子馅喂给她,她张嘴吃了,嚼了嚼,咽下去了,又张嘴,还要。曹山林又喂了她一口,她又吃了,又张嘴,还要。曹山林把剩下的饺子馅都喂给她了,她才不吃了,低头啃饼子。
倪丽华吃到一个硬币,高兴得像个孩子。“我吃到了!”二毛也吃到一个,笑了。倪丽芳也吃到一个,笑了。巴图也吃到一个,笑了。曹山林吃到两个,倪丽珍也吃到两个。每个人都吃到了,大家都笑了。
“今年运气好,都吃到了。”倪丽珍说。
曹山林点点头。“明年会更好。”
窗外,月亮又圆又亮,照在院子里,亮堂堂的。屋里,一家人围坐着,吃着饺子,说着话,笑着。曹山林看着这一家人,心里想,这辈子,值了。他想起第一次进山,跟着老耿叔,啥也不懂。想起第一次打到猎物,高兴得扛着兔子满屯跑。想起第一次见到倪丽珍,她穿着花棉袄,扎着两条辫子,脸红红的。想起林海出生那天,他抱着那个小小的肉团子,手都在抖。想起曹雪出生那天,他不在家,在山里躲着,听着倪丽华说“是个女孩”,眼泪掉下来了。
这些年,苦过,累过,怕过,但从来没有后悔过。他靠自己的双手,养活了一家人。他靠自己的本事,在山里闯出了一条路。他靠自己的良心,交了一帮过命的兄弟。
够了。
明年,还要进山。还要打猎。还要带着巴图、铁柱、栓子、二嘎子、孙大下巴、孙大棒子,在这片山林里,继续走下去。路还长,但他不怕。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他闭上眼睛,慢慢地,也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