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真不是睡懒觉(1 / 1)

三月才过半,河道边一树树绿叶新芽,似温柔的绿雾拥着黑瓦白墙的云陵城,尽管昨夜下了场小雨,早起却也不冻人了。

只着两层单衣的阿牛第一个醒来,轻手轻脚的洗漱完,进了灶间升起炉火准备烧水。侧耳听见街上叮铃铃的声响和着嘎吱嘎吱的木板车轮声,才出来卸掉巷口临街铺面的门板,招呼送水工过来。

云陵城中各条街巷几乎都有井水,江夏买的房子后院里也有一口,但是讲究一些的人家还是会买泉水——城外二十里的鹤壁山上的冷泉,泉水清冽常年不冻,颇受城中贵人们的喜爱,很多世家大族甚至会安排专人一日一日的去山里运回。

江夏没那么奢侈,日常洗漱吃饭都是井水,只是偶然一次喝了茶馆用冷泉水泡的茶,发现还是有些区别的,于是安排阿牛每隔两三天才买一桶,专做家中喝茶之用。

水工把车停在门边,小心掀开其中一个大缸,舀出一些放进阿牛抱着的木桶里。旁边一辆马车急匆匆的从街上跑过,直奔最近的内城门而去,送水工舀完迅速的用木板将水缸盖起来封好。

自当朝天子往上数三代,云阳朝便只有云陵这一个都城。近二百年的繁衍发展,云陵城越发庞大臃肿,简言之,不够住了。

到了前朝,皇帝下令围绕着云陵城墙四面朝外开辟河道,建筑堤坝,规划巷道,一晃几十年后,云陵城稳定为如今的“一心三环发展格局”。

一心自然就是皇城,皇帝的家。第一环是围绕着皇城的高门大户,多为世家公卿之所在,当朝天子的胞弟宁老王爷就住在一环的瑾怀坊。第二环朝外靠近城墙内侧,多为富商巨贾、官宦人家之所在,崇义坊和善业坊更是全城商业最繁华的地段。

江夏所在的石桥巷在三环,也就是城墙之外的这片,一些家境没有殷实到可以进内城置业的普通官宦和百姓家集中于此,往内能看到壮观的城墙上半部,往东再走上半柱香,能直达郊区泠水江畔。

非十人以上的商队进内城,是不用缴纳城门税的,城外的小贩们可以去京城治安司衙门允许的地方摆摊叫卖,外城的人也能去内城的酒楼茶馆吃饭喝茶。城里的贵人们无论阶层,上至皇子贵女,下至百官家眷,也都喜欢并且经常出城游玩,与民同乐一番。不少贵族例如大长公主家,就在泠水畔圈地建别院,一到夏天就出城避暑住上好几个月,因此内外城的联系并不十分割裂。

虽然地处三环倒也不偏,石桥巷右邻一条能通往泠水江的蜿蜒河道,从江夏家的铺子出门左拐再右拐往前不到二百米,就是东城门直通泠水码头的一条大路,足可以容纳四五辆马车并肩穿行。

巷里走动的小贩和百姓习以为常,听到背后嘎哒嘎哒的声音响起,也只稍微侧身往旁边避一避。虽然是外城的小街巷,托先皇的福,街道规划的也够两辆马车并肩行驶,行人和马车相遇也不怕不拥挤。

晨钟暮鼓,云陵城内城有宵禁,四面城门每日卯时开门,酉时关门。刚才那马车就是着急赶第一波进城的“小公务员”,这边水工收了钱,也急匆匆的拖着木车转身朝同样的方向走去,大部分的主顾还是集中在内城的。

辰时,太阳刚升起来就洒满了后院里。小圆脸阿妞只吃了十几天饱饭,力气已大了很多,抱着一个比自己都高的扫帚,细致的清扫着院里的石板地面,将落叶尘土集中到一堆,在廊下换了一把扫帚又开始清扫檐下、楼梯和一楼的边边角角。

这是阿夏掌柜的要求,清扫室外的扫帚和抹布要与室内的分开,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分开,但是她觉得照做就好。

就像她也不懂为什么掌柜的不想被称呼“主人,小姐”,不懂为什么剩饭过了两天就必须倒掉,不懂饭前如厕后要洗手,睡前早起要洗脸洗牙,三天就要洗一次澡…等等诸如此类的事情,连哥哥也不是全部都懂。

但她和哥哥每一条都很听话的照做,不仅仅是因为阿夏掌柜的花了能买两个大人的钱买下了她和哥哥,还因为自从遇到掌柜的,她就过上了以前不敢想的好日子。

每顿都有饱饭吃,有新衣穿,住着干净敞亮的大屋子,盖着簇新的被子而她只用和哥哥一起,做一些洒扫清洁端茶送水的活儿,掌柜的不仅不需要她和哥哥贴身伺候,还带着他们出去逛街买点心吃。

“妞妞,别傻笑了,去仓库取一些茉莉花茶来~”哦还有,掌柜的从来不会像之前药堂娘子一样防小贼似得看着他们,仓库自己都可以随便去。

“欸!”将垃圾扫起来丢进木桶,洗了洗手又用毛巾擦干,这才去仓库取阿夏掌柜日常爱喝的茉莉花茶。

“早”江夏刚走下楼梯,就看见小妞从楼梯后面的仓库出来。“早~掌柜的!阿牛哥~掌柜起啦”,小圆脸乐颠颠的抱着罐子朝厨房跑去,跟报喜似的。

江夏闻言忍不住叹了口气,自己当了好多年夜猫子,至今还没完全适应过来。她自己真心觉得辰时起床不算晚,奈何家里这两个小的一个比一个起得早,衬托的自己像睡懒觉似的。

用阿牛一早烧好的温水洗漱完,喝了冷泉水泡的茶,一大两小就坐在阿妞扫过干干净净的后院里吃早饭。

阿牛不会做饭,但煮粥没啥问题,清汤白米粥就着江夏搬家时做的肉酱,江夏和阿牛一个人一个烤饼,小妞半个。烤饼比于伯卖的用的细面多,每三日阿夏烤制一次,就着白粥刚刚好。

咂咂嘴,吃着烤饼的江夏有些想喝鱼汤了,但于伯不慎摔伤了腿在家休养,至少半个月不能进外城来摆摊。趁天气好,她干脆决定带着两个小的去码头市场碰碰运气,看能不能买到鱼自己做汤喝。

风从江上吹来,带着些许凉意和腥味。被圈起来的码头旁,停靠着几层楼高的巨大船舶,船上有人在喊着号子收船帆,底下像蚂蚁一样的船工背着巨大的麻布袋,这边岸上排列了十几辆挂着官府旗帜的车马等候,周围还有不少拿着刀剑的人在巡视,老远就给人一种闲人勿进的气势。

与那边的井然有序对比,这头杨柳岸边的小市场就显得嘈杂纷乱,多是一些周围乡民就地一蹲,把自家地里种出来、河里捞起的鱼虾菜蔬展示售卖。

在这儿摆摊,卖的价格肯定比不上内城,但可以省去一进一出的时间。而且乡民们天然惧怕内城的守卫,外城的管辖相比城里松懈,只要不往货运码头去,招惹那些沉着脸的衙差就没人管。

久而久之,不仅内外城百姓会来,连一些贵人家的采买管事也会定期来杨柳码头市场,专挑新鲜的吃食回去给贵人尝鲜。早饭时间还未过,任何人一走近就先是被叫卖声此起彼伏的小摊儿吸引,卖粥的,卖烤饼的,卖蒸饼汤面的好不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