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水镇人曾信才今年刚过二十，因为自幼家贫，跟着村里唯一的夫子勉强念过几天学，靠着走村串户倒卖山货为生。但自娶媳妇生娃以后，就萌生了一个念头——得让自己的孩子能念上书，至少不能跟自己一样几个大字不识几个，算账的时候抓耳挠腮，过后还得靠媳妇帮忙整理。

自小就有一份闯劲儿在身上的曾信才说干就干，把媳妇孩子托付给岳家，扯了几尺好布，又挑了一些蘑菇山药的山货干果，求到了他远房姑姑也就是杜牙婆家，想在京都寻一个能多挣些钱的活计，攒些钱给娃娃备着束脩。

虽说杜牙婆已经长久的不和曾家老辈来往，但曾信才这人踏实诚恳，说求人却也不上赶着催。没有活计的时候就帮着杜牙婆砍柴挑水，脏活重活都给包圆，一来二去杜牙婆也就上心给他寻摸到了。

这不，近日他就新得了个短工，在外城客栈扛包洒扫的活儿，累了些但是比做货郎时赚的多些。

临出发前天蒙蒙亮，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先到杜阿婆厨房里挑满了一缸水，又顺路采了一些艾叶嫩芽带上。虽然他也不明白这乡间田野里随处都有的野草，阿夏掌柜为何还要花钱买。但是杜牙婆跟他念叨过不止一次阿夏掌柜的好，叮嘱他做事务必要用心，所以他采的时候专挑那些嫩的割。

差不多割了四五斤的嫩艾叶，抬头看了眼天色，曾信才快着脚步往外城赶。刚上石桥，一辆往日都不曾见过的黑顶的马车停在杨柳岸门口，曾信才不认识车上的徽记，但是凭着本能，还是小心绕过马车进了店。

前几日只有阿牛守着的空店铺，此时却端坐着一个带着小厮的大人。曾信才脚底一软差点儿跪下，还好江夏看着时间差不多了从灶间迎出来，看见他跟看见救星似的“曾大哥，东西带来了？”

“带来了，吶，都在这儿”把一大捆艾叶递过去，曾信才根本不敢多看那个颇有气势的大人一眼。等江夏从柜台里数了几文钱递过来，曾信才接手后看都没看就揣进兜里，转身出了店铺，老远才拍拍胸脯长出了一口气。

他在客栈偶尔帮工时，偶尔也能远远看见老板小心伺候着一些衣饰张扬贵重的大人们，刚才那位大人衣饰并不十分显眼，但对方审视的目光，更让人难以直视。

江夏抱着一大捆艾叶丝毫没耽误，转身进了后厨继续忙。宁管事看着江夏一身白净的围裙，点了点头心下又放心了些。

老王爷倒是不会挑剔来自外城乡间的吃食，京都的贵人们不时也会遣派管家仆人出城采买食物，但是江夏这一身干干净净的，让宁管事想着自家府上的厨娘仆人似乎也可以参考这样装扮一下，看着干净整洁了不是。

就当宁管事思索着给王府上厨子也换一身衣服时，另一辆马车也嘎哒嘎哒拐进了石桥巷。来者江夏不认识，但确是宁管事的老熟人———文国公府的二管事鹿夕“哟，宁管事好”

“好好好，鹿管事您也好”，鹿管事昨日随文国公夫妻拜访大长公主府的春花宴，两人才在泠水别院见过。

文国公对青团倒没有宁王那么痴迷，是国公夫人想着自家掌上明珠怀孕辛苦，遣管事来买一些送去姑爷府上。“阿夏掌柜，吉祥如意纹样的点心要八枚，花样儿的点心要十二枚，多时能做好？”

有了头大如斗的感觉又来了，将小店生产力不足的难处重复了一遍，江夏又收到了一句“无妨”

——你们坐着喝茶无妨，我有妨啊啊啊！叹了口气，江夏闷头回到厨房，连阿妞的小肉手都抓过来用上，用压豆腐的方法挤压出艾叶汁，加水稀释后和面、磨豆沙芋泥、锤花生碎、调味、揪剂子、包青团、模具定型、上锅蒸制……第一锅青团上锅蒸制，阿妞的脸蛋上都是糯米粉。

两个管事对坐饮茶，问候过对方府上的几句，其他话题多半都围绕着最近京都哪里的茶肆风雅，哪个船队带来了布料海鲜等展开。主人府上的事除非被授意，管事的都口风严着呢，两位认识几十年，自然也不会刻意去打听，找不自在呢这是。

等到后厨模具敲打的声音停了下来，两个人默契的同时停止了闲聊的话题，紧盯着柜台旁的门帘一动。

鹿夕率先起身“阿夏掌柜，可是那点心好了？”宁山稳坐如山，不满的看着他“论先后我已经等待多时了，阿夏掌柜，先给我吧”

江夏谁也得罪不起“都有都有，这一批两位府上要的都蒸上了。麻烦两位将食盒送来，一盏茶的功夫就可以装了”

宁山管事招手叫小厮回家取的当口，鹿夕却不慌不忙带着些骄傲的表情“不麻烦，食盒就在马车上，这就取来，先给我们装好吧”

说完还暗戳戳的扫了一眼宁管事，宁管事哼了一声就当没看见。江夏也当没看见，汇报完进度又进了后厨，锅里还煮着面条呢，三个人一早水米未进，早就饿惨了。

凑合吃完了饭，青团也刚好蒸熟，取下笼屉先放在一边晾着，江夏不着急端出去，而是让阿牛取来纸笔。

恭送两位大管事上了车，江夏掂了掂刚进帐的二两多银子，不由得十分想念财大气粗的大长公主。虽说买这些原料花了不过五六百文，二两银子足够普通百姓一家半个月花销，但那两个管事一早上还喝了自己两壶茉莉花茶呢，怎么算江夏都觉得自己亏了。

剩下的十几个也不够芸娘子预定的数量，江夏干脆把剩余的原料都给做上团子蒸上。事实证明，这次她确实有先见之明。仓促的午膳过后，除了让阿牛送去绸缎铺的五盒。之后来买团子的人络绎不绝，那日泠水别院宴请的也不止两位王侯国公，十位客人中就有八位府上遣了人过来采买，有要寓意吉祥的，有偏爱花朵的，还有的当场扬言有多少全包了。

对于前者江夏有求必应，对于后者江夏直接一个滑跪抱歉。

“没有了？！”对方一脸无语的质疑。

“没有了”江夏一脸无奈，从限购两盒到限购一盒，傍晚才登门的这位已经是今天的第十一位了，但是不巧，近二百个早已全部售空。

“要不您明日赶早？”看对方誓不罢休的态度，江夏只好决定明日再辛苦一天。

“明日？行吧，明日可要给我留足了数量”对方一听赶忙就要多定一些。

“您不用买那么多，小店人手有限，每日只做一百个。若府上实在喜欢，凡在本店购买过团子的，本店都会附赠一份团子的制作方法，您府上吩咐厨房照做就行…”

“当真？！”哪有开店的不想赚钱，连大长公主都赞不绝口的点心，配方竟然免费送？这谁敢相信！要知道，杏花斋当年一张配方可是卖出过百两之价的。

“自然当真，这点心制作工艺简单，教给我作法的老人说过，团子只是应景之食，蕴含着团圆思念的意思，老人既能慷慨的教给我，我也愿意教给大家”

“说得好！阿夏掌柜够慷慨”熟悉的声音响起，一日不见的朗和管事大笑着进门来。

“郎管事安好”江夏矮身行礼。刚还在纠结的人，看到来人衣服上的家徽，便自觉退到一旁，再看对方与江夏熟络的样子，更是心中大喜，忙不迭地回府禀报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