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小朝会,早朝结束百官山呼万岁后依次告退,然后就各回各家衙门开始办公。
原本只是同僚之间随意而起的攀谈,大孝子秦侍郎劲头十足、眉飞色舞的讲述昨天休沐时,如何陪老母亲去了外城游览,春色无限美啊,母亲如何如何喜欢外城食肆的杨柳宴,滋味蛮不错呢…
杨柳宴?没听说过谁家开了杨柳宴啊?倒是杨柳这个词有点子熟悉,难道是宁王爷喜欢的那家杨柳岸食肆!
炫耀完的秦侍郎还沉浸在我是孝子我骄傲的自豪里,不可自拔。同僚们早已习惯了他这副德行,只是关于杨柳宴,有人就起了念想。
君不见如今内城宴饮时,夫人小姐除了凑在一起赏花饮酒对诗,便是一定要端出一碟主母(亲制的)精致讲究的青团来,才算不落了俗套。
虽然其样子和口味早已和青团没什么关系,但是青团的名字却延续了下来,只是前后加玉啊暖啊的一些花样。更有巧手的夫人凭借其精湛的技艺出尽了风头。
如今又有了个杨柳宴,这等风雅的事儿,怎么不想追赶一下潮流呢?
十分不凑巧的是,派往外城的小厮回报,杨柳宴这次是万万赶不上了。
前番青团结束售卖时,好歹是提前三天预报,这次的杨柳春至在五月刚出头,说不做就不做了,想吃吗?杨柳岸阿夏掌柜说啦,等明年吧~
今日不是最后一日吗?是啊,但是福安大长公主府上的管家这会儿就坐在店里呢,隔壁还坐着宁王爷家大管事,谁敢去凑这个热闹哇。
真热闹啊!难得早起不想自己做饭,江夏带着阿妞一路逛一路看来到码头附近。
虽说码头一天到晚人都不会少,但市场这块尤其早上是最热闹的时候,南来北往的,买卖菜蔬果子的,各家食肆摊贩卯足了力气朝来往的人大声吆喝,蒸腾的热气弥漫了半个街道,勾的人馋虫躁动。
找了个人不多但也不少的食肆,坐下要了一碟灌肺、四个薄皮羊肉馅儿的大包子和两大碗羊汤,呼噜呼噜的全部吃了个干净,连跑堂的伙计都笑了“姑娘看着瘦,也挺能吃…能吃是福哈哈哈”
擦了擦额头沁出的汗珠,给了饭钱,两个人又重新汇入外城的人潮中。
春鲜野菜已经有些吃腻了,但是土鸡可以来一只,做汤爆炒都相宜。水灵灵的小萝卜价格有些不便宜,但是想想腌渍后的爽脆滋味,大手一挥买了!
又兜兜转转挑了好几样给卖空了的香满堂做补充,更让她惊喜的是,还买到了一块很好的羊排。又找到了于叔,点了几尾鲜鱼,顺便雇佣对方帮自己叫一辆马车去潭口村。
不知不觉逛到了巳时才意犹未尽,往阿妞嘴里塞了一个蜜饯果子,自己也含着一个,两人才往家去。
杨柳岸大门紧闭,门口告示清清楚楚的写着“杨柳春至即日下架”。
两辆马车在门口并排停着,穿着两种不同风格衣服的长随侍从们面面相觑。江夏和阿妞背着抱着挎着一堆食材调料刚越过石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和谐不足、紧张也谈不上的诡异画面,又看到车上熟悉的家徽,好家伙!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
把两位德高望重的大管家请进了门,原本想问对方所谓何事的江夏,看着对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把笑容憋了回去。
宁山老管家的山羊胡子一抖一抖的,和郎管事一唱一和的把杨柳春至都点了一遍,点完还问她“门口下架的牌子又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又要教全城的人做菜?
江夏哭笑不得,赶紧跟两位管家解释,进了五月,不仅春鲜野菜失了鲜嫩的滋味,继续吃也没甚新意,所以准备研究一些适合五月的新菜式。
宁管家没多说什么,倒是郎管事往后厨找了一趟,偷偷让江夏单独制一份不那么辣的香满堂,脑海中浮现国公爷为了吃跑肚拉稀的滑稽场景,江夏笑着应下了,郎管事一脸的如释重负退出去喝茶聊天。
叮叮当当的先斩了五花把狮子头给炖上,鸡翅瘦肉焯水后和土豆山蘑菇豆皮一起直接下卤水焖煮。
洗手和了面团等醒发的时候,蔬菜焯水的锅也滚了……江夏恨不得立时长出八只手,甚至有些后悔选了这个行当,脑海里开始飘飘忽忽的想着,若是当初开茶馆客栈会不会轻松些…
算了,路是自己选的,谁让自己为了吃口好的呢。
临近午膳时分,两个管事都有些坐不住了,开始频繁的朝后厨来看,一次两次江夏还招呼几句,后来江夏只得跟他们保证顶多一炷香就好,这才又放心回去前面坐下,就是坐不了一刻就又过来瞄一眼…
实在是平时端方的阿夏掌柜,砍肉切菜、抡着炒勺的时候,颇像一位运筹帷幄的将军,看似彪悍实则也十分剽悍~~~
如果江夏能听到他们心中的腹诽,大概会怒吼——任何人被逼着一个半小时内做九道菜,还是双份的,都会如此暴躁的好嘛。
除开杨柳春至的八道,江夏还额外增加了一份红焖羊排。羊排切块泡出血水,再焯水进一步去除腥膻味,小火多油把羊肉翻炒至表面收缩变色,丢一把葱姜、八角桂皮、花椒辣椒、小茴香等香料进去煸炒出香味,加白糖少许提香、酱油着色,水没过羊肉大火滚开后转小火。
八成熟时适量补充盐味,倒进砂锅里加热且保温,甚至路上还能继续煲一会儿,毕竟今天的食客们年纪都不轻了,牙口想必不会太好。
来时只有两辆马车五六个随侍,江夏做了顿饭的功夫,就有腿脚轻快的小仆被派回去找人帮忙。离去时浩浩荡荡四辆马车,不仅赶马车的人小心翼翼,连小跑跟着的随侍一个个都谨小慎微,扶着马车生怕磕着碰着,脚下速度却不慢。
昨日累得慌没细看,今日却让江夏带着阿妞看了个明明白白,两个人都连连咂舌,不愧是大户人家啊。
看完热闹一回屋,面对凌乱不堪的厨房,阿妞小脸皱着看了看江夏,江夏抬头捂脸望天,先吃饭吧就。
说好的不想再卷,可怎么穿书了还这么累呢。还好下架的牌子早早放了出去,午膳时间过的很平静。
两个人就着剩余的凉拌时蔬吃蒸饺,江夏还额外煎了两条鳜鱼,刺少肉厚的鳜鱼,蒜瓣肉鲜嫩无比,喜爱吃鱼的江夏狠狠的吃掉了一整条。
收拾完厨房已经下午时分,阿妞跟着江夏一起两个月养成了午休的习惯,先去屋里睡着了。
静悄悄的后院里,海棠树投下树荫一片。江夏前面去掩了店门,又回房里取了一只软枕出来,就搁在树下的四面平榻上,脱了鞋袜靠着休息。
临河道的栅栏边种的花花草草都长了起来,上面还晾晒着一溜的麻布,周围又多是一层的房屋,因此在院中躺着并不会被人看见。
江夏赤着脚觉得不够又散了头发,干脆平躺在榻上,透过枝桠之间的缝隙看天光流转,不一会儿竟然也迷迷瞪瞪的就睡着了。
叮铃铃———悬在店门上的一个小铜铃被骤然打开的门给掀动,响起一串清脆的声音。来人见店内无人,开嗓嚷着店家在何处,江夏被吵醒快速束了发又穿好鞋袜出去,客气的道歉今日食材都已经用尽了,等过几日新菜单出炉以后,会重新开张。
来人满脸遗憾的走了,转身时还嘟囔了一句“原以为能尝到正版的香满堂是什么滋味呢?”江夏客气的笑了笑,仿佛没听见,待男人出去以后才收敛笑容。
“掌柜的,有客人来吗?”转身看到阿妞小小的一个,羊角辫被睡的松散一高一低,揉着眼睛哑着嗓子问道。
“无妨,下午不招待客人”掩好店门又带着阿妞往后头去梳头。
“一会儿我们先去隔壁街上抓几副药,阿牛他家里能用上”阿妞刚从药堂娘子手里买下的时候,头发乱的似一蓬茅草,梳几下就会因为扯着头皮哀叫疼,所以被江夏齐肩剪了个短发,起初勉强能扎两个啾啾,如今好好的养了一段时间,头发不仅没那么干枯毛躁,也长了不少,虽然依旧泛黄,但扎辫子的时候顺手了许多。
“听街口的芸娘子说,南边小陇山上有座道观,山下有个小集市可以逛,明日赶早咱们路过可以去看看”一边扎了一个小辫,再分别挽成两个环状用缀着银铃的红色缎带绑好,一个十分凑合的双平髻已经是江夏手艺的极限了。
好在阿妞并不挑,尤其喜欢那发带上的铃铛,头次戴的时候,欢喜的一整天都摇头晃脑的,差点给自己晃倒了。
这会儿又听说要出去逛去,更是开心的八颗大牙都露出来了,颠颠地跳着去厨房喝水了,江夏看着垂在她耳边的发带,也跟着一上一下的跳动。
晚饭是在于伯摊上吃的,清淡微甜的鱼汤下肚,江夏觉得内心那团乱麻一下子都不重要了。于伯看着她的眼神几番欲言又止,江夏趁着人少先开了口“于伯,我想重新规划一下店里的厨房,起个灶台,您可认识那实在的水泥瓦匠?”
“倒没有现成的……不过我可以帮你打听一下,杜老婆子那边我也问问,一定给你挑个人好又靠得住的!”于伯上前一步,信誓旦旦的跟她保证。
“谢谢于伯,也帮我谢谢杜阿婆。只是我要的急,最好这几天就能成”
“好嘞!只是…只是你杜阿婆对你有愧…哎!还怕你就此不干了呢,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说罢老人又靠近了些,似乎有话要说。江夏就让已经吃饱了的阿妞去江边树下玩儿,交代她不许跑远了,让于伯坐下慢慢说。
“阿夏姑娘,码头两日前新开了一家叫香满楼的食肆,拿手好菜就是叫…叫香满楼卤菜呢,说是和你、杨柳岸掌柜从一个镇上出来的。在店门口煮一大锅,好多人都买,15文就能买一碗呢…”
又接着说“他们就是冲你来的!那日杜阿婆在街上遇到了你店里的阿牛从药铺出来,还以为你哪里不舒服想跟过去说话,却看见他被一个鬼鬼祟祟的男人叫上了车,那辆车!我儿子亲眼看见那辆车就停在香满楼旁边呢!”于伯拳头一下子砸在桌上,脸上全是愤慨。
“实在可恨!你若不来,今日小老儿也是要去找你的,只是杜老婆子,她有愧…毕竟是她介绍的这间,若不是你买下房子也不会遇到阿牛,谁知那竟是个贪心不足的…”
“于伯多谢您这番指点,我在这里没什么熟人,多亏了你们愿意为我操心。那房子是我看了定下的,又没人逼我掏钱买…阿牛,现在还不好下结论。于伯您如果遇上杜阿婆,帮我转达一声请她放宽心,我心里有数”
老人一听他这番话,布满皱纹的脸上立刻浮现了不好意思的笑,又想起来件要紧事
“好说好说,小老儿一定帮你转达。只是你明日要去潭口村,若不介意,让我家老二跟着吧。你们又是年轻姑娘又是小丫头,路上遇上事儿有老二挡在前面方便些,我也放心”
老伯真是把自己当晚辈一般对待了,江夏心里一暖,结帐了鱼汤又放下了一包刚买的蜜饯果子“多谢于伯,这包给家里的小孩儿和婶子吃吧”老人推辞着不要,但是江夏笑着招来阿妞要走了。
脚步朝着外城的那家香满楼去,却在快到的时候江夏又停下了,阿妞好奇,江夏突然轻松的笑了笑,步伐一转“走吧,回家!明日得赶早呢”
能花600文买一份香满堂的人,大概率不会去买15文一碗的香满楼,外城的人忙活一天能买一份卤味加菜,多好啊~
至于自家的香满堂,味道江夏说心里有数的话不假。十几味昂贵的香料,十几文一碗根本包不了成本…至于有人愿意当冤大头给大家加餐,江夏才不会拒绝呢。
更别提有那么三四味的香料,比如玉果和灵香草,由曾信才代为采购,放的时候不仅被磨成了细粉,也根本就没放进料包里头,就算把整个料包都拿到手,比例也是一个难关。
况且今日冒出来一个香满楼,明日又开一家狮子楼…难道每次都需要自己打上门去吵闹着戳穿对方吗?就算别人不烦,江夏自己都会觉得烦。
江夏想起在现代时曾看过的一个冷知识,如果落入圈套被众人围攻,一人单挑对方多人不一定有胜算,但是如果只挑着那个带头的捶死他,就可能赢。
江夏开始在脑子里过菜单,能捶死对方的菜单。好巧不巧,菜单她知道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