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蒙亮的清晨,河边草丛里有虫鸣鸟叫。挎着小包袱锁好门,再贴上一张暂停营业的告示,江夏和等待一边的于叔点头问好。
靠在车厢一侧,拢了拢阿妞让她在自己怀里接着睡,外面传来于叔的关切“掌柜的您坐稳,我们出发了”,缰绳一抖马儿抖了抖耳朵又打了个响鼻,小小的马车动起来,绕过巷口朝城外方向行驶着。
大概走了一个时辰,阳光不时透过窗纱透进来,江夏感觉自己腰部以下开始发麻的时候,于叔的声音跟随马车的韵律一顿一顿的“掌柜的,小陇山到了,您下车逛逛吗?今日还算热闹”
江夏拍了拍睡梦中的阿妞,直起上半身掀开窗帘,两边都是草木葱茏的矮山,朝前能看到一个亭子,从亭子开始地上整齐的铺了石板,再往前能看到一个建筑物,飞檐翘角的黑色屋顶,被高大的树木掩映着,肃穆庄严。
跳下车走了两步,江夏才感觉下肢的血液开始循环,酸酸的有些脚软。小丫头也背着自己的小包袱下车来,老远瞅见山脚的集市就哇了一声。于叔从车底下掏出一个麻袋打开,套到了马嘴上,咀嚼的声音传来…
“前边儿就是小陇山道观了,平日若没有京都的皇亲国戚过来拜访,咱们老百姓也可以进去拜拜的,我去过一次,修的甚好看!
只是这里去京都没有牛车不行,山下周围的村野山民就把自家种的蔬菜,新鲜的鸡鸭集中在山门口售卖。只要不是太过吵闹道观的人便不会驱赶,我在这儿守着车,掌柜的且去逛逛吧~松快松快,后面的路再有半个时辰就能到”
江夏教阿妞把包袱转到前面挂着,两个人很有默契的先朝着那冒着热气的摊子走去。
路边摆摊的人好多…有条件的用一大块油布绑在树干上当帐篷,货物摆在垫了稻草的木板上展示。
更多的人就地蹲在树荫下或者撑起一把油纸伞,面前摆着些竹制的筐篓,装着鸡鸭鱼、禽蛋野菜…熙熙攘攘的不少人边走边看,和码头集市的区别是没有热闹的叫卖声,等看的人在摊位前站定,摊位后的人才会开口说两句。
蒸汽弥漫的摊主是一家子,摊位看着就是花了心思的。木头做房梁,稻草做屋顶造了一个四面透风的简陋稻草屋,屋后男人正在劈柴,女人忙着蒸饼、煮馎饦,还有两个半大的孩子比阿妞高一些,穿梭来回帮着擦桌子收碗。
老板娘一直笑着,看江夏驻足观望便开口招徕“两位是从京都来的吧?赶路饿了尝尝蒸饼吧,这里数就我家的最香人!”说罢打开了冒着热气,一人高的蒸笼,让江夏看清楚些。
掌心大些的蒸饼素的3文一个,看一眼阿妞江夏开口选了5文钱的肉馅儿。先付了18文让老板端了三个蒸饼和一碗馎饦去给看车的于叔。
老板娘麻利又热情的给两人找了个桌子坐下,四个包子两碗馎饦上桌。掺杂着粗粮的入口有股微微的酸味,但是馅儿却调的很合江夏的心意。
野葱香气浓郁,混着一些些肉,以肥肉为主,油脂浸透了包子皮。馎饦里也煮了些野菜,面汤煮的浓浓的,就着老板赠送的一碟稍微腌渍了一下的野葱,一早空着肚子出门的两人不知不觉就都给吃光了。
爽快的掏出二十多文钱,老板娘笑眯眯的收下,江夏顺势打听了一句“老板娘,敢问再往南去的潭口村,您知道吗?”
把钱往腰里塞好老板娘作思索状,然后转身叫了声屋后的男人“当家的,南边潭口村你去过没?咋听着这么耳熟”
瓮声瓮气的声音传来“没去过哩,咱斜对面拐角那儿卖鸭蛋的老歪,就是潭口村的”
“你这人!老歪今儿没来,老娘上哪儿找他去!”老板娘一叉腰拧着眉头叫骂了一句,作势要去找当家的算账,惹得另一桌食客纷纷起哄,其中一人冲江夏“老歪没少跟我赊酒喝,娘子这是要去潭口村做甚?小人…嘿嘿可以引路”
老板娘回了灶台后头站定,朝那人甩了一句“人家是京都来的,有马车在外头等着,用得着你引路?”
“某是担心年轻娘子初来乍到的,走岔了路而已!我一年要去潭口村好几次哩”那人梗着脖子喊道。
“京都衙门前几日刚来,你倒是敢想!”老板娘哼了一声,擀面杖一下敲在了桌面上,一双大手开始揉面做蒸饼。
“请问这位,潭口村有户姓牛的人家,您熟悉吗?”江夏心里暗暗记下了这位泼辣爽利的老板娘,朝搭话的男人问道。
男人被老板骂过几句,此时态度别提有端正了“潭口村多是姓谭的,姓牛的…村口倒有一家,他家可不太平…娘子要找这家的哪个哩?”
“牛大斌,他是我这小仆的熟人,前几日听他说家里人病了,想去看看”
“牛大斌?我去的时候没听说过呀…不过那户自从牛家老大死了,牛家老二考功名多年不中,如今是秋后的蚂蚱,一日不如一日喽…”
阿妞听着有些着急,朝着江夏眼神里都是急切,江夏想了想开口“那牛家老大可留下了后人?”
“有哇,留下一个寡妇一个儿,看病吃药把家底花了个精光。潭口村人都晓得啰,为着当年有先生夸奖了一句牛老二迟早中举,老牛家硬是为了凑保费,连牛家老大下葬钱都没…”对方嘴巴里啧啧可惜,脸上却带着些幸灾乐祸的笑意。
江夏听罢也不再多问,叉手行礼道了个谢,正准备往外走却被老板娘拦住,说小儿子看到外面有贵人的车马来“贵人们不过来这边,前面车马匆匆,小姐多歇会儿等贵人们先过去吧”
当朝民见官不必下跪,但是噤声低头等候也是要的,江夏也不愿意过去候着,朝老板娘道谢,话音一转问起了案板底下的竹筐。
老远看到有女子拎着一个竹筐过来,且越走越近,守着一辆双驾马车的一个小厮,不耐烦的朝女子挥了挥手“这里没人买你的东西,快去别处!去别处”大人不许府上的家丁仗势欺人,他们只能这样驱赶来纠缠的乡民。
只是女子却不看他,直直的走去树下停着的马车,有男人从马车后面出来,一看女子就立马将筐子接过去”哎呀,掌柜的您这是又买了菜蔬呢”
江夏开店没少照顾自家的生意,鱼就不说了,咸肉啊野菜啊她看着好的都来者不拒,扶着江夏和阿妞上车,于叔才把竹筐绑在车后,潜意识觉得阿夏掌柜这会儿不太高兴。
看着马车走远,刚才挥手赶人的小厮悻悻的摸了摸鼻子,朝同伴挤眉弄眼了几下。
这次阿妞也睡不着了,小丫头把包袱打开,一件件数着要带给哥哥的东西,数完了又包好绑紧。江夏闭眼靠在车厢里,刚才那车上的家徽不断在眼前闪过…真巧啊
正所谓无巧不成书,但凡江夏晚一刻钟离开,就能和老熟人对上。
李鱼乔正带着水清几个人走进小陇山下的茅草蒸饼店,众人落座后相继要了蒸饼和馎饦,水清笑嘻嘻的朝老大靠近“乔头儿,那个那个肉酱还有吗?”
水清对面的男人一脸嫌弃的搭腔“大人那罐肉酱你吃了一多半吧!早没了”
水清被嫌弃了也不生气,咬了一口蒸饼开始反击“哼,这话说的,你们没吃老大买的肉酱?!话又说回来,阿夏掌柜这次不晓得又能做出啥好吃呢?”
“上次我去杨柳岸买香满堂,真香啊!掌柜还额外给我装了一大个土豆…她人真好。
那个什么劳什子香满楼,呸!根本就是假货,假的!我老爹被哄着买来一碗,味道简直比不得,还得是杨柳岸阿夏掌柜厉害”
众人啃着口感酸涩的蒸饼,听着水清的一番形容更是有些难耐,水清对面的那位也后悔了“等下次阿夏掌柜做了肉酱,我也要买一些。要是出公差时吃饭有肉酱,就好了…”
负责南城的统领刚坐下,就听见东城的同僚们怀念着一家外城的小食肆,不由得心里好笑,这群人也是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外城那些粗糙的吃食都能馋成这样,看看内城长大的李鱼乔,就淡定的多。
岂料下一秒李鱼乔也叹了口气“只是不知道阿夏掌柜会关门几天,肉酱何时能再有”啃了一口蒸饼,李鱼乔着实有些怀念那滋味香辣的肉酱了…有了肉酱,再寡淡的饭食都能变好吃。
若听到这番,江夏大概是会发现一条新思路,简易版的香菇肉酱都能让众人馋成这样,要是哪日自己制出了老妈妈同款辣椒酱,岂不是能大杀四方!
流水潺潺的溪流,满眼的桃红柳绿,远处村落耕田,一副现代人看到必然要大呼漂亮极了的田园生活。但江夏却没有这样的想法,种过田的江夏知道那是怎么样一番辛苦。
就比如眼前一位满脸愁容的中年妇人,瘦的风吹就要倒了似的,纤细的腿浸泡在溪水里浣洗衣裳。
远远看去,妇人上岸时差点一趔趄摔倒,但是好歹站住了,先背好一个装着野菜的背篓,复又弯腰咬紧了牙关抱起装着湿衣服的木盆,一步一挪的走在田垄上,往村里去。
江夏喊着让于叔慢些走,却看见村里老远迎出来一个男孩,接过那妇人手中的木盆,正是阿牛!阿妞也看见了她哥哥,却没有叫嚷起来,而是看了看掌柜,闷声拽着自己的衣角。
慢慢的进了村,让于叔先去找个地方把马车停下,江夏带着阿妞找到村口的一个院子。看到院门口地上的水渍,确定就是眼前这家,江夏摸了摸阿妞的头发,安慰她不要紧张。
正在院里晾衣服的妇人一眼看到了江夏,透过只有半人高的泥墙奇怪的看着有两个人停在自家院门口,突然想到了什么,着急忙慌的钻进了屋里。不一会儿阿牛就从屋里出来,表情也有些慌张。
江夏朝他笑了笑,拍了拍阿妞“我抓了几幅药,想必家里用的着,阿妞也给你带了好吃的”小丫头取下包袱打开,捧着朝阿牛走过去“这是掌柜给买的饴糖和蜜饯果子,我专门给哥哥留的哦!还有这些药…”
阿牛看看江夏又看看捧着一堆东西的阿妞,攥紧了拳头没接,阿妞迷茫的扭头看着江夏。
屋里一下子又走出来了三个人,一个须发皆白的老翁拄着拐,一个微胖的女人走在老翁后面却跑得最快,另一个手脚粗壮的男人站定老翁背后,眼睛直往江夏身上瞟。
“哎呀呀,来都来了,怎得还带了这么多东西呢”胖妇人劈手接过阿妞手上的包袱,抱在怀里一样样翻看起来,嘴都快乐歪了。饴糖和蜜饯果子连京都的百姓家都难得买,山里人家更是少见。
阿牛侧脸看了眼胖妇人,眼睛里明显生气了,却没有把包袱要过来,胖妇人似乎感觉到了阿牛的眼神,朝老翁一抬手“老爹年纪大了,这些饴糖孝敬他老人家刚刚好。呀!这些布料留着,改明儿刚好做一身夏衣裳”
布料是江夏昨天买的,颜色和样子都适合中年女性,但是胖妇人满口不提给谁做衣服。
这时拄着拐的老翁才发了话“老二媳妇,快让客人进屋坐坐吧”说罢侧开身子示意江夏进屋。阿妞却转身走过来捏着江夏的手,江夏回捏了她一下。
“不坐了,原是阿牛因家里人生病跟店里告了几天假,我来问问什么时候回去…”
阿牛低头没吭声,胖妇人抢先一步张嘴“这么好的掌柜,自然阿牛是要跟您走的…”边说还边朝江夏走过来。
“或者,你们攒够了五两银子,愿意把他赎回去…”江夏笑着补充完了后半句,走了一半的妇人立马顿住了脚,回头看着拄拐的老翁。
老翁咳了一句,他背后的男人朝前走了半步,眼神盯的愈发犀利,江夏按住了内心想要暴起打人的烦躁。
屋里突然又冲出来一位瘦弱的妇人,正是刚才洗衣服晾衣服的那位,抱着阿牛哀嚎了一句,朝江夏扑通一下跪下“贵人求您高抬贵手,您放过我家阿牛吧”
阿牛这才醒了似的跟着妇人跪下,阿妞皱着眉头看了眼她家掌柜,又看着哥哥,她从未觉得哥哥如此陌生。
“哦…没钱赎身契就是私逃,奴仆私逃者…按律杖四十,徙千里,包庇者同罪…”江夏悠悠的念叨着昨日刚学的云阳律法。
从袖子里掏出一张薄薄的纸,阿牛抬头直直的盯着那纸张,其他人脸色闻言大变,瘦弱的妇人已经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了。
粗壮男人已经没功夫再盯着江夏看了,眼神急切的看着老翁,似乎要说什么,老翁闭了闭眼,使劲跺了跺拐杖“你惹的祸事,你自己去填。这位贵人,劳烦转告掌柜,这孩子我们管不了了”说罢仿佛被抽空了力气似的,喘着粗气,却伸出一只手拦住想上前的粗壮男人。
阿牛闻言转头深深看了一眼爷爷,瘪着嘴朝着江夏使劲的磕头,瘦弱的女人也赶忙跟着一起磕。江夏心底升起一股无名的悲凉惆怅,出言打断了他“罢了,你我主仆一场…跟我来吧”
田里一层绿绿的麦苗,随风摇曳仿佛绿色的摊子一般,看到哥哥的额头都是泥,阿妞抽出袖子里的手绢递过去,阿牛接了却不擦,小丫头想了想又掏出腰间的荷包,倒出了六个小小的银锞子
“上次有一家好气派的的人来店里,夸掌柜做的饭菜好吃,还夸我机灵赏了我这些呢,哥哥,都给你吧”
阿牛咬了咬牙,出口的瞬间眼泪也出来了“掌柜的,我对不起您!他们…他们找我说,只要我…呜呜…只要我”
“只要你弄一些卤味而已,就能把你从我手上赎走,恢复你的自由身,你尽可以回家孝顺你老母亲,对吧?”
阿牛抬头愣愣的看着掌柜的。
“可是后来他们威胁你,你若不听话,他们就去报官,家奴背叛主人也是罪!他们要你偷卤水,偷卤料,甚至菜谱都要…”江夏回头时已是咬牙切齿“但凡你说出来!跟我说实话!就不会闹到如今的下场…你且好自为之吧”
阿牛被一瞪又埋着头哭,哭了好一会才发觉脚步声远去,惶恐抬了头,看见眼前地上有一张纸包着的锞子,擦了把眼泪拿起银锞子,却发现那张纸不对劲!打开,这分明就是自己的身契!
阿牛一路狂奔着朝村外去,江夏已经带着阿妞上了马车,马夫一扬鞭,阿牛再次跪下,朝着马车的方向嚎啕痛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