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傍晚回家就听到了隔壁的响动,李鱼乔进门后站定在黢黑的小院,侧耳发动灵敏的听觉,隔壁杨柳岸后院嬉笑吵闹的声音,借着晚风吹来。
片刻之后,他突然发觉自己似乎有些过于关注隔壁的存在了。
摆摆头把这荒谬的想法从脑子里甩出去“想什么呢,不过是一方官员对辖区百姓的正常关心罢了”
叩叩叩——李鱼乔刚沐浴完准备看会儿书,就听见门外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正是杨柳岸的小仆人阿妞,圆脸上满是笑颜,手里端着一个大盘子朝自己举起。
阿妞如今长高了不少,个头猛的一窜快接近她家阿夏掌柜的肩膀。
但是见着身高八尺的李鱼乔,还是需要使劲仰头“大人,我们今天去郊游,买了好吃的桃子和寒瓜,你也尝尝吧!”
原来只是出去玩了呀~温柔的接过托盘,小胖丫头规规矩矩的一行礼,还没等李鱼乔说话,就跳跃着转身就往家跑去。
于此同时,江夏也正在给绸缎铺和对面的粮铺送果子,前者是好友,且她知道芸娘子也是个爱吃的人。
后者原本是没有丝毫交集可言的,只是有一天,大概是免费茶水摊摆起来半月以后。
粮铺大管事上杨柳岸来拜访,直说以后石桥边的自助茶水摊儿,他们出一半儿钱。
江夏自然不跟他们客气,先跟对方掰着指头算了账,让对方出一些老少皆宜的药草便是了,并且提醒粮铺把他家幌子放一个在自助茶水摊儿旁边。
粮铺管事连连称好,隔日就让伙计送来了足够用一个月的药草,说不够了言语一声就送来,这才算是有了一点点交情。
粮铺掌柜笑着收下一盘桃子,遇到芸娘子时对方却有些奇怪。
拉着江夏神秘兮兮的到了自家店铺后面,朝她道谢个不停。
原来芸娘子的夫君是家中独子,两人成亲多年和和美美。美中不足唯有膝下只有两个女儿长大。
虽然公婆明面上不提,但私底下连同族中长辈一起,没少跟因为这事儿跟芸娘子念叨,须得有个男儿继承家业才好。
芸娘子夫君虽然寡言但也是个有担当的,纳妾通房一律都不要。
逼急了就说家里的铺子刚有起色,万万不能学其他商贾们沉迷女色,不思进取,况且他也真心爱护妻子和一双女孩。
年岁渐长,公婆的明示暗示愈发层出不穷,连芸娘子自己都快动摇。
咬牙想着实在不行,就去族里过继一个靠得住的男孩,却又担心自己一双女儿以后无所依靠。
直到她看到了江夏,独自一人靠着一身的手艺,稳稳当当将杨柳岸的立住。
当朝允许女户自立的,她们的女儿各个聪明能干,何尝没有出路。
思来想去,芸娘子小心存着心思并未言明,只选了个日子拉着夫君一起到杨柳岸吃饭,果然回去没过几日,夫君就主动跟她商量:
大女儿颇有经商的头脑,好好培养一番也不是不可,大不了以后招个上门女婿夫妻俩商量到了半夜,越聊越觉得有希望。
此番去江都收账,芸娘子夫君借口带着女儿散心一起去。芸娘子打心眼里舒畅,原本就丰满的身姿又圆润了些。
留江夏吃了果子喝了茶,还专门去了一盒据说可以入馔的香料给她,说是夫君托人从川禹客商那里买到的,才着人好好地将江夏送回店中。
虽说外城水道纵横树荫遍布,暑热并不是特别严酷,但骄阳似火也不是说着玩的。
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时,正是一天最凉爽也是最好睡的时候。
但杜阿婆早早的带了泥瓦匠老刘一来,她也不好再接着睡。
假期的第二天,一早杨柳岸后院里就忙活开了。
江夏回忆着自己看过的短视频,画了一个简易的图纸,然后跟刘阿伯三人仔细说了自己的想法。
三人越听越觉得云山雾罩,论砌墙盖房搭灶台他们是把好手,但这烤炉不仅没做过,更闻所未闻啊。
若是别家主顾,这时候告一声做不来就算了,刘老伯自觉受过阿夏展柜的厚待,便有些不肯服输,拿过图纸看了又看,央江夏细细的再说一遍她见过的样子。
横平竖直的墙砌了不少,但是圆柱体顶部还收口的烤炉还真是第一次。
刘伯拒绝了纸和笔,灶里拿个柴炭在地上写写画画,边画边和另外两人商议,这才差不多把江夏要的东西给搞清楚。
还提了不少方便的改进,原本江夏是准备把烤炉放在院内的,丑点就丑点吧。
但在刘伯的计划下,烤炉完全可以放在现有灶台旁边,紧靠屋檐下。
不用额外搭一个烤炉遮雨的草棚,多余的烟气也能很好的散出去。
一时间先去采买耐高温的泥砖、黏黄土、沙子和外层保温的青砖,又在把锅碗瓢盆搬去外头放着避免落灰。
才动手在砌筑烤炉的位置垒起一个小小的灶,三个熟练工忙了整整半日才做好了基础工作。
因为要等灶眼晾干定型才能继续砌上半部分,刘阿伯只拿了半份工钱就先回去了。
放假第三天,天光还没完全亮,李鱼乔起身洗漱,突然愣了一下。
竖起耳朵使劲一听,传来一阵不太明显、很有节奏的声音。
今天是杨柳岸砌筑烤炉的大日子,烤鸭烧鹅熏香肠,烤馕烤肉烤包子多种美味的成败,均在此一举。了!
一早杨柳岸的四人都在,外城住得近些的杜阿婆、于伯和曾信才也都来了。
虽不似之前修房子时需要那么多人帮忙,但江夏还是感激大家想着自己,于是决定留大家一起吃个早饭。
碗筷都收拾走了,案板昨晚就用麻布层层覆盖着。一早起床才发觉此举大意,案板都包好了,早饭怎么做?
让柳冬和曾信才一起搬了张桌子在院中,就着鱼肚白的天色,江夏开始带着柳枝一起剁馅儿和面。
猪后腿肉加一小条五花细细的剁成泥,加一些葱姜水、酱油调味。
馄饨应该薄如蝉翼的皮子,当朝人有多喜欢白面江夏是知道的,因此吩咐柳枝擀压的稍厚一些,只比饺子皮薄一点点就行。
剩下众人一起动手,一会儿就包了小两百个形态各异的馄饨,其中要数柳冬和曾信才得最丑,被阿妞好好嫌弃了一番。
这时刘阿伯三人也赶过来了,刚好在门口遇到了徘徊的李鱼乔。
见对方身着官服,刘伯以为是杨柳岸的客人,扯开嗓子紧张的喊阿夏掌柜有贵客到。
按照杨柳岸说放假就放假的德行,只要后院忙活起来大概率就是要开张。
近水楼台先得月惯了,所以李鱼乔清早路过,顺便想看看这一次的菜单。
江夏满手面粉的出来,解释新菜单上的话还要等好几天才呢,最快明日开门营业,李鱼乔不禁有些失望。
但失望是不可能真失望的,江夏是何许人也“杨柳岸正在煮鲜肉馅儿小馄饨,李大人一起吃点呗”
体力活要吃碳水和肉,但是江夏早上吃不来太顶的包子蒸饼,便想着做些汤汤水水但又饱腹好吃的东西。
碗底放几粒虾皮、一撮猪油渣和一点盐巴,饺子大小的馄饨一勺足有十几个,滑不溜丢的全倒进碗里。
补半勺面汤,洒一把辛葱,滴几滴香油,再放一个雪白的荷包蛋,齐活!
刘老伯前一秒还在忐忑自己竟要跟官差一起吃饭,后一秒就把这点顾虑全丢在脑后。
天爷!他家过年也不曾这么吃啊!油亮的猪油渣、完整的荷包蛋、细面里包着的鲜肉这一碗放在自家,可以做好几道好菜呢。
李鱼乔也曾吃过别家的馄饨,但他显然也是头一次遇到这样豪横的吃法,一大碗里样样都香!
好几种食材和味道混合在一起,不显得杂乱,口味非常和谐,汤鲜肉鲜,一碗下肚就已经五六分饱了。
那边江夏却抄着大勺还在喊“一人两碗两个荷包蛋,吃不完不许走!今日是体力活,须得吃饱了吃好了才干得好!”
李鱼乔闻言笑了,看向周围个个都吃的抬不起头,阿夏掌柜总有别出心裁但真真好吃的想法。
刚才刘阿伯几人,明显的乡民打扮,一碗吃的大汗淋漓,背过身去撩起衣襟擦了擦,才往江夏那边去盛第二碗。
“大人!快来啊”听阿妞这么一喊,三个比他大很多的老伯都转过身来,似乎因为刚在一个锅里吃了饭,脸上的拘谨消失了大半,示意他在前头。
“大人要当值,多吃些吧”其中一人跟他说话。
李鱼乔以前的人生里,不少次看到乡民,他们或佝偻萎靡看不清哀乐,或挤出笑容带着讨好小心…
他这辈子还是头一次,跟几个乡民一块儿吃饭,还被对方当小辈照顾…是因为杨柳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