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泥小炉燃起银雪碳,只闻其味,未见其烟。清澈的冷泉水滚出细细的泡泡,冲出茶水碧绿,香气萦绕。
金小公子的贴身小厮小年恭恭敬敬的呈上茶水,小公子却明显有些心不在焉“放那儿吧”,筷子直冲那碟烤鸭而去。
小年数着,公子连续吃了五口才停下来,又开始挨个挑着茶点试试,家仆们谁不晓得小公子最是挑嘴,非江南名厨的菜式不吃,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眼瞅着桌上的吃食空了一半,小年赶紧轻声出口阻拦“爷~您悠着点儿,大公子今儿肯定回家吃饭的,若是被发现小人带您来了外城,还吃了街边小店里的东西,小年的屁股又得开花了”
听了一耳朵的江夏心里暗笑,原来是叛逆期的少年公子,带着贴身小厮来外城“探险”来了。
一听哥哥要回家,明显有些心虚气短小公子十分不舍的放下了筷子“我就说哪有那么难!哥哥他们净吓唬我,随便吃些东西而已,你可不许说出去!”
小年苦着脸陪笑“为了屁股,小年断断不会说出去的!回去就说是带着公子到江畔走了走,好主子,咱好歹去车上换身衣服回去吧”
还是头次吃了一顿连一两都不到的餐食,听柳枝流利的报出价格时,江夏有种错觉,觉得金小公子的眼睛亮了一下。
等金小公子前脚踏出门槛,旁边立刻传来收起折扇的啪哒一声响“铜臭味,臭不可闻也!”,发言的是一位长脸公子,嘴里说着不可闻,衣裳用的上等绣法和腰间的玉佩,样样都不失铜臭。
江夏招呼柳枝收拾桌椅,假装没看见对方眼角的刻意为之,同桌的两人算是杨柳岸的常客,一时间脸色都有些说不出的复杂。
小小的插曲并未引起波澜,不一会儿就有客人急匆匆的进门来,刚好瞅见正在被清空的桌椅,其中一人大喜过望“今儿来的巧!”
两位年纪都在四十上下,身姿挺拔,衣服不算华贵,但多余的褶皱都没有一个,最重要的是没有一丁点儿架子。
不催促,两人就那么站着等,看阿妞端着一盆清水开始卖力的擦桌子,热水擦两遍,第三遍用干布细细擦拭掉水痕。
说来的巧的那位还是个熟客,边等边和同伴解释道“不说别的,光是杨柳岸擦桌子都和别家的不一样!你看这桌椅,无论人多人少,但凡有人坐过用过,每次须得擦上三遍才罢休,少一遍都不行!”
阿妞收起抹布往腰间一别,熟练的侧身一抬手邀请两位客人入座,还不忘骄傲的补充一下“客官请坐!可不止三遍,每日早晚还要这样擦两遍呢”
“得咧!多谢阿妞,老规矩———要一壶茶,茶点和前脯照旧,劳烦阿夏掌柜安排吧”带领同伴自顾自的坐好,顺便就把餐食也点好了。
“怎的没见跑堂伙计?”同伴看着阿妞小小的一个,不禁有些好奇的问。
“哪有跑堂伙计,早半年来别说伙计,店里就俩人———掌柜的带着小胖丫头,每次来都得自己动手,如今好了,连茶也有人给上了”
一壶新茶上桌,柳树笑盈盈地接过话匣子“宋大人今儿来的着实巧,后厨烤鸭再等一盏茶就出炉了,先上了茶点您两位先吃着?”
“皮子好,这馅儿也好…连上菜也是女的,这食肆不会全是女子吧?”
宋大人夹了一块红肠,想了想说道“那也不是,店里有个男仆,之前在门口烤串串香来着,你没口福,最近阿夏掌柜说肉不好,如今已经下架了”
“嘶———掌柜是个女子,又多是女子…这店铺着实有些奇怪”对面那人一捋斑白的山羊胡须,啧啧称奇。
“我看是莫兄你才是想法奇怪…男子又如何?女子又如何?难道不都是陛下的臣民嘛,人家凭手艺开食肆养活自己,比那些有手有脚却只会好恨斗勇之辈强多了”
被琐事烦扰了小半个月的宋大人,出口有些搂不住火,他最烦莫老头就是对方身上浓重的迂腐气息。
“哎呀呀我又没说不好,你就是日常口头不饶人惯了,难怪你没朋友!”
“岂止不差,听闻云来酒楼老板亲自登门邀请了阿夏掌柜,她没去…守着这外城的铺子,着实有些屈才了…”
“你说的是掌柜的,还是你自己?”莫老头嘿嘿一笑。
“我说是你!一把年纪,还是如此不着调,眼看着年轻的后生都上去了,你不着急?我瞧着户部如今气象一新,你难道不想…”
还没说完呢,又被山羊胡老头给打断了,嘴里回味着烤鸭皮的脆甜“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也,小老头觉得这样就很好,像你一般整日里跳上跳下,还不是没人待见你”
被打断的人气鼓鼓,低头猛吃不愿意再劝,御史台出了名的炮仗小官宋大人,皇帝看了他头疼,满朝文武也都得罪了个遍,可唯独打嘴仗吵不过翰林院小吏莫大人。
宦海沉浮多年,留下来的就这一个好朋友,再吵就真的一个都没了…
直到柳枝在杨柳岸的后院一角燃起艾叶做的线香,两位同样官场失意的人才吃完这顿饭,蒸笼和茶壶都吃喝的干净,江夏帮忙结账时笑着说招待不周,饶去了一壶茶钱。
虽说杨柳岸比起内城大酒楼的席面来说还算便宜,但眼前这两位脚上的黑帮官靴都已经洗的有些发白。
送给举人的一壶茶,激励的是有志者拳拳报国爱民之心,悄悄免去的一壶茶,算是慰藉的半生辛劳的无名小官。
江夏送两位老大人出门,看着他们与无人关心的地方,还是努力的挺拔了一下脊背才走进人来人往的街巷之中。
翌日一早,杨柳岸门口站着个脚上沾泥的汉子,牵了一匹毛色有些斑秃的马,粗糙的板车上麻绳绑着三个半人高的大缸,犹豫要不要喊人呢。
一下子看见三个女子走出来,汉子有些窘迫想藏起脏兮兮的脚,鼓起勇气上前回话“阿夏掌柜,这是您预定的三口缸,我给您送来了”
看了眼确实是自己预订的大缸,等江夏一点头,男人松开缰绳没找地方栓,只拍了一下老马的脖子,就一手撑着车板麻利的跃上了马车,被突如其来的重量一压,老马脚步没挪分毫只有尾巴甩了甩
“我家做的这大缸结实着呢”边说边解开了其中一个绳结,跳下了马车弯腰背靠着陶缸,作势要牵起绳子捆在自己身上。
边捆还边讨好的朝在场唯一的男丁笑笑“劳烦诸位姑娘让让,这位小哥您给指个路?”
江夏不挪开,一招手让柳冬在台阶上并排铺了一些木头,这可怎么走?
——男人愣神的功夫,柳冬上来帮忙扶着缸沿“我先帮着你把三个缸都卸下来,一起搬吧”
大缸落地被绑上绳子,下一秒就给横着放倒在木头上,木头一路向内通铺到后院廊下,台阶处江夏指挥柳冬帮他一起抱着最长的木杆一撬一抬,缸就朝前滚一段。
平路就推着往前慢慢滚,阿妞和柳枝各自抱着一些旧衣服随时塞进去作为缓冲。
三口缸卸完,汉子下意识的想用袖子擦擦汗,却发觉自己一滴汗都没出,腰也不疼,腿也不酸,嘿!这还是头一次呢。
拎了几桶井水灌满了确认都不漏,转身江夏就给他结了买缸的钱,跟约定的价格一点不差,汉子有些犹豫的开了口“劳烦主家还帮我卸货,要不要不这钱给您便宜点儿?”
江夏笑笑并不准备收“当初预定时都说好了的价格,我们也没花多少力气帮忙,这样卸下来快多了”
心里踏实些的卖缸人抬脚往外走,走到一半看见柳冬在收拢地上的木头,沉吟了一下把钱往怀里一揣,闷着头开始帮忙捡。
柳冬见状并未阻拦,抱着柴起身还笑嘻嘻的劝他“那日掌柜的去见你家,发现你们要背着那么老沉的瓦缸上上下下,所以回来专门想了个法子,以后你们装货卸货都可以试试这个办法,省了不少力气呢”
有些木讷的男人立刻明白了阿夏掌柜为何要点明说这样卸下来快多了,但是又不知道怎么表达感谢,手脚飞快的帮着收拾好木头,看见水缸空着,又想上前去井边帮忙提水,却被柳冬误会给制止了。
“诶诶诶大哥且慢!我家掌柜的说不能直接喝井水,你看见对面那个茶水摊儿没有?我家掌柜让摆的,专程烧开了的,放了茶叶的,去那儿喝吧”
男人不好意思的放下木桶,虽然不渴,但也真的听话去灌了一肚子茶水。
“姐,我没做错吧”
“算你机灵,咱要牢记教训,不管他是不是个好的,这缸水吃饭洗脸都要用,可不好随意让人帮忙。对了——掌柜的要的秋菜什么时候到?”
“晓得了晓得了!按照那日掌柜的吩咐也是今日到,我办事你就放心吧”上次的药包事件历历在目,柳冬哪里敢再随意假手于人,只是寻了个借口让人去外面喝水,赶紧把水桶从那人手里接过来就是了。
“你说掌柜的要那么多秋菜做什么咱下一季的菜单,真的都吃秋菜嘛?”秋白菜虽然不贵,但一口气要了几百斤,柳冬着实跑了两家才凑齐。
“你懂什么?掌柜的自有她的安排,快去门口等着去”柳枝白了他一眼,有掌柜的在,还怕做不出好吃的!
夏天偶尔腌一些萝卜豇豆都是小打小闹,入了秋江夏就让柳冬不时的去码头跑一跑,关注的重点就是秋白菜和大萝卜。
加上仓库里那些原本从药铺传下来的坛坛罐罐,江夏还一口气又订了三个大缸。其实柳冬并没有说错,新一季的菜单还真要吃秋白菜!
肩挑背扛,一路上三个人走的汗水直淌,全都因为那日小弟回来,说起杨柳岸的阿夏掌柜愿意给送货上门的秋白菜每斤多加1文钱,按照小弟传达的意思,李家三兄弟起早挑了几十颗个头大的,紧赶慢赶的往东门走。
翻过石桥就到了,李大冲在最前头,一看就傻了眼,使劲儿拍了一下大腿,背上的一大筐白菜刚才还是换钱的宝贝呢,这会儿压得他喘不过气,着急调转过去喊弟弟快走几步“完了完了,全完了!咱们可咋办呐,这菜可栽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