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触目惊心的残局(1 / 1)

天光大亮的时候,一贯热热闹闹的东外城今天却显得十分萧条。

东门大道上只有寥寥数人不复往日的繁华,石桥巷路过的行人脚步匆匆,仿佛后面被人追一样,连最活泼的孩子都被父母关在家里不许出门。

天不亮就在城门口等待进城的小贩们被蹲守的监察处衙差赶走,还有更多人在来的路上就被劝返了。

一直到日头高悬,城门都没有打开的趋势,高大雄伟的内城城墙变成一座巨大困兽牢笼。

江夏没工夫关心内城人的死活,她正小心的查看所有着火的地方,务必保证都没有复燃的可能。她所处的地方,一贯窗明几净的杨柳岸,里里外外一片黑糊。

后院地面一层黑色的草木灰水,污了她的鞋袜。前堂里为了骗过门口蹲守的歹人,特地燃起一口炉子,烟雾熏的墙壁上都是黑的,桌椅表面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灰土。

不过最惨的,要数杨柳岸店门口。

火油一旦燃烧就极难扑灭,江夏平日里都不舍得买来用,却被人在店门口大方的洒了小半桶。

任凭他们几个人齐上阵,又是捂湿被子又是用水冲,一盏茶的功夫才终于把火势灭掉。

那时候只顾着劫后余生的兴奋,天一亮才看的人触目惊心——廊柱被烧的碳化将断未断,门板破了个大窟窿,窗框烧的变形,一架窗户烧的只剩一下半倒在地上

扑灭火灾时的高兴劲儿变成了对未来的担忧,柳枝一边收拾一边悄悄的抹眼泪,柳冬和阿妞也都连连叹气。

脸黢黑的金有为反而是最活泼的那个,站在店门口一叉腰,朝众人发表感言“只要咱们都还活着,这些都是小事!”

后院烧起来时,金有为正躲在房间里,眼看着小胖丫头又哭又嚎,却也敢披着被子往前头冲,不知哪里冒出一股子勇气,他也一跺脚大喊着冲了上去。

虽然不知道为何,他努力学着阿妞的模样,躲在炉子后头呼呼扇风,湿柴加上湿透的松柏叶子,满屋子都是呛人的烟雾,烧的噼里啪啦的作响,眼看前门也有火焰升腾,金有为又惊又怕,手臂酸了都不敢停下。

等江夏起身一脚踹开店门,他一甩扇子就想跟着往外冲,去找点火的那帮孙贼拼命!

谁知阿夏掌柜掉头看了他一眼,抬脚当腰一下把他踹回了店内,边踹还边大喊道“柳冬——泼他!”

被踹的一屁股坐在地上,哗啦一桶井水劈头盖脸浇了满身,金有为这才冷静下来,脸颊和手臂辣乎乎的痛感消失了不少。

火燎了半边鬓发,衣襟下摆也被火烧变形,昂贵的丝绸被一烤一冲之后变形皱的不成样子,脚上的软缎也看不出原本的光泽

与邋遢狼狈的外表形成鲜明对比,发言时的金有为相当的趾高气昂,直到右侧肩膀被拍了拍才退回到一边。

江夏刚才细细的查看了各处损失,最薄弱的后院全部保住了,店门虽然惨了点但房屋结构没有太大的损伤,修就完事了。

“他说的没错,人没事就好。柳冬你别洗脸了,去看城门开了没,隔着老远看一眼就行,千万别靠近柳枝带着阿妞和金公子去洗把脸换衣服,顺便给他们擦些伤药”

金有为梗着脖子叫嚷着自己不去,这是战斗过的痕迹,他要留着回家给哥哥看看,证明自己很勇敢!被柳枝小声哄着才去了后头。

柳冬和江夏对视一眼“小心”,又往脸上补了不少碳灰,各自分开一个朝内一个朝外。

乱蓬蓬的一头乌发,发簪发带松垮的挂在头上,衣裙下摆烧了几个洞,露出来的皮肤都是黑的,挎着篮子的江夏走在路上,沿途收获了不少同情的目光。

顺利的来到码头附近,隔老远就能看到一队衙差在戒严,看样子不允许百姓在靠近。

江夏以袖挡脸,像极了受伤不敢见人的小女儿,躲在角落里等了一会儿,才看见有个熟悉的脸在巡查的队伍里晃悠。

水清忙了一天一夜,走路的姿态都有些虚浮,但精神头依旧紧绷着。皇帝远在避暑山庄,外城却出了仓库爆炸的事件,这搁以往肯定是要掉脑袋的。

幸亏他们李统领前几日严令官船统统离岸检查,昨儿的连环爆炸只烧了一个仓库,官船安然无恙,两个打更的更夫被牵连,好歹没有人员伤亡。

“官爷——官爷——求求你让我进去吧,让我看看我儿子!”

“滚——哪里来的泼妇,没看见这里公差办案,快走!”

自小被他娘亲拉扯带大的水清,见着一衣衫褴褛的妇人被衙差推到在地,脚步一拐制止了衙差拔刀的动作,上前扶起了那个脏兮兮的妇人“监察处办案,快快离开——咦!”

虽然脸上黑乎乎的,但水清一眼就认出那妇人分明是杨柳岸的阿夏掌柜,她哪来的儿子?不对——

“官爷,我家里遭了火,求您让我进去看看我儿子吧,他要是有事儿我也活不了了啊啊啊啊”江夏朝他使了个颜色,拍了拍挎着的筐子,嘴里不停的哭嚎撒泼。

“你好大的胆子!本差跟你好好说道说道!”水清迅速接收到了信号,点了点头,板着脸揪着江夏的胳膊,换了个方便说话的地方。

“水清,刚那个女人没为难你吧?——这是什么?”

“昨夜里外城有几家也着了火,也是个可怜人,劝了几句让她回去。我去铺子里敲门买了些吃食,统领忙了一天一夜,给他备的”

“什么!着火的地方在哪儿?我家就住那边”值守的衙差你一言我一语的担忧起家里的人和屋子。

水清趁乱拎着个包裹赶紧去找李鱼乔汇报,心里暗暗佩服阿夏掌柜真聪明,这就帮他们找到了关键证据。

回店里时江夏谨慎为上,刻意换了条路,在地上拍打沾染了泥水的外裳被远远丢在了一处偏僻的废弃角落。

沿着河道绕到粮铺附近看了看,人去楼空并无异常,门口的痕迹被处理的很干净…走了没几步手摸上了腰间,江夏朝路边怒呵了一声“出来!”

一个乞丐模样的人连滚带爬的跳出来,身上的味道相当刺激,江夏一个忍不住踢开对方想要攀着自己的手,后退几步跟他拉开了一段距离,捂着鼻子警告对方。

“闭嘴!想找人就跟上!离我远点儿!”

“城门还未开,有衙差驱散要进城的人”柳冬直截了当的汇报,说完屏住呼吸退出去了几步。

金有为正坐在廊下台阶上喝茶,一见着江夏跟见着鬼一般,呲溜一下就跑进了屋里去,边跑还边捂着口鼻“臭臭臭!太臭了!yue———”

谁知一个人影从江夏背后窜出来,直直的朝金有为爬过去,甩都甩不开“公子——主子!您没事啊啊啊啊…我是小年,小的是小年啊啊!”

一个拼了命的往后退,一个拼了命的抱着大腿,柳冬叹了口气,强忍着不适上前拽住了“乞丐”的衣领。

“你再扑一会儿,你家小公子就要被你熏死啦”听见江夏这么一说,抱着金有为的小年才恢复理智松开手,走到院中的树底下一蹲,哭唧唧的开始抹眼泪。

果然是谁的人随谁,江夏一脸的无语。让柳冬快去洗手然后把“乞丐版”小年好好冲洗一番。

谁知中间又出了变故,金有为说什么都不愿意脱掉脏衣服,叫嚷着要给哥哥看……

还得是江夏出马,哄着他讲等回城时再给他装扮上才不闹腾,迷迷瞪瞪在柳冬房间里睡着了。

小年洗干净穿着柳冬的旧衣服,拖着扫把往江夏身边凑“要不是您路过,我还不知道哪里去找公子呢,弄丢了小少爷,我就算活着回了内城,那也是死路一条!嘿嘿…我们主仆俩就靠阿夏掌柜照应一阵啦”

“要不让柳冬带你们去金家外城铺子里避一避吧”江夏对于突然多了两个闲人打心眼里是拒绝的。

“外头不太平,我瞧着主子信任几位,劳烦掌柜的收留一下,什么活我都能干,多一个人也多一个帮助不是,等回了金家肯定也不会亏待您的”

小年说的很有道理,里外各处都要收拾残局,前堂的门窗要先用木板钉起来,后院必须彻底打扫一遍清理污垢…不是为金家的回报付出心动,江夏十分务实的留下了这一个半的劳动力。

那半个自然就是屋里呼呼大睡的金有为,还是按照半个阿妞计算的。

穿着柳冬衣服的金有为这一觉睡的极沉,直到因为衣服不合适,觉得全身上下哪哪都挤的慌,一挠给自己挠醒…

睁眼看见自己身处陌生的屋里,门窗关着光线昏暗,惊恐一下子席卷了他,翻身下地大力的扯开门,看到院中他的随行小年并江夏几人一起忙碌着收拾残局,鬓边的冷汗才收住。

小年赶紧上去拉着金有为回房间伺候他穿鞋袜,江夏看着顺眼多了的后院,宣布今天先休息,该吃晚饭了。

李鱼乔一脚深一脚浅的走在巷子里,一时不察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板,街边的屋里有婴儿的哭声传来,屋里头的大人听到门外响动,不知做了什么,婴儿的哭声被突兀的止住。

不做停留,他抄近道往内城方向继续走,直到石桥出现在视线里,心里的紧张才微微放松。

杨柳岸的牌匾已经不在了,木头焚烧后的气味却还有,没有一盏灯笼亮着,巷子里黑漆漆的一片。李鱼乔长嘘一口气,走上台阶蜷起食指叩门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