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正堂出来,陈弘言走在祝余前面,直到周围人都一个个离开,他才顿住脚步,转头冲祝余叹了口气。
祝余不明所以地看着他,随后又听见他开口:“陈鑫一家果真还对过去的事情耿耿于怀,你回到村子里只怕他们还会找你麻烦。”
“过去的事?”
“你那时候年纪还小,应该是不记得了,”陈弘言说道,“那时候我已经到了县衙做事,也是回去探望双亲时听人提起,说你爹在家门外布置了诸多陷阱,陈鑫大约是对你家好奇,偷摸靠近的时候被一利器伤了腿,落下了残疾。”
“那可是我老爹刻意为之?”
“你父亲事先并不知道陈鑫会偷偷靠近,发生这样的事他也很意外。”
祝余一脸认真道:“既然如此,陈鑫的腿便是自己自作孽,与我老爹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话虽如此,但有些道理不是和所有人都能说得明白的。”
“道理只在心中,他若是不讲理,我也没必要同他白费口舌,”见陈弘言还要说什么,祝余连忙福身朝他拜了拜,“陈捕头,我家中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既然案子已经了结,衙门里应当也没什么需要我的地方,那我就先回家了。”
说罢,不等陈弘言出声,祝余转身就跑,生怕跑慢了一步又被人叫回去。
纪聿珩和施乐川走出县衙门口,看着其他人陆陆续续出来,他瞅了施乐川一眼:“去问问陈观那银锭的来历。”
“是,”施乐川下意识点头应声,往县衙里面走了几步,见纪聿珩还在原地,忍不住转身问,“公子不回客栈歇息吗?”
“我还有要事,你先去查那银锭吧。”
施乐川回过身,一边走着一边撇嘴轻声嘟囔:“说什么要事,我看是要在这儿等祝姑娘吧。”
纪聿珩等了好一阵,总算看见祝余出来,他上前一步打了个招呼,祝余却不动声色往他所在的另一边退了两步,拉远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公子可是已经将老佃户的事告诉陈捕头了?”
“陈捕头近日忙着你们陈家村孩童被杀的案子,只怕暂时没时间听我说老佃户的事。”
“那公子可要抓紧了,”祝余扭头冲他淡淡一笑,“不是说很快就要离开了吗,要是离开之前公子不能让陈捕头彻查老佃户的案子,恐怕我也没什么好同公子说的了。”
“要是来不及在走之前把一切处理好,我带上姑娘一道回京不就好了?待陈捕头空闲下来,我写封信送过来也能请他彻查。”
“公子莫不是得了癔症?”祝余听了他的话像是看见疯子一般,“我和我老爹虽都不是陈家村的人,但也在这生活十几年了,我更是从记事起就待在这,公子只不过帮我一个小忙,就想诓我背井离乡?”
“祝姑娘,话别说得这么难听啊,近日那对夫妻的态度姑娘也清楚,要是我不带姑娘离开这,你回到村里之后,日子不也难过得很?”
“公子这么爱看戏,在大理寺任职当真是委屈了。”
“毕竟是你们村里的案子,我也没什么开口说话的资格,”纪聿珩知道她在说自己暗中窥探正堂上的闹剧,“不过我可是给姑娘提供了一条好走得多的路,比起日后在村里随时随地遭人白眼,甚至还可能会被不讲理的乡下人找上门来闹,随我去京城的确是更好的选择,姑娘当真不考虑?”
祝余冷哼一声:“公子有空想这些有的没的,还不如好好想想怎么尽快让陈捕头重查老佃户的案子,也好过在我这浪费时间。”
纪聿珩自觉没趣,也不再纠缠,只对着祝余愈来愈远的背影提高声音说着:“老佃户的事我自会放在心上,祝姑娘回去之后不妨也好好想想,究竟是抓住这次机会随我一道去见见更大的世界,还是心甘情愿被困死在这一亩三分田里。”
祝余没有回答,走了老远,一直跟着她的江华林被沿路的阳光吓得不敢出来,从她走出衙门能遮光的地方之后,他就被困在衙门里。
县衙里总给人一种肃杀的氛围,在里面的又多是男人,凑在一起阳气极重,江华林几乎要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他像无头苍蝇一般在县衙里胡乱找着,总算让他找到一个地方阳气稍弱一些,江华林仔细看了看,才认出自己找到的“好地方”正是衙门里的大牢。
县衙里关押的囚犯大多是男人,少数几个女子的阴气和牢房里黑暗潮湿的环境让江华林觉得舒服了许多。
他在里面晃晃悠悠,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才停下来。
陈观和王书航尚未定刑,被分别关押在紧挨着的两间牢房内。
陈观靠着墙坐在地上,自嘲地笑着:“我这些年铁了心为你做事,却没想到你最后竟然想置我于死地。”
王书航没有应声,但仅仅隔着一道墙,陈观很清楚他能听见自己的声音,于是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也是,活人哪里能比死人能守得住秘密呢,就算这些年你让我做的事我都尽心尽力去做了,你依旧不会信任我。”
“你我都不是什么好人,谈什么信任?”王书航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地上,散落的头发遮住了他大半张脸,江华林凑近了也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却听出他声音里的阴狠,“再说了,若不是你处理的尸体被那小丫头挖出来,我做的事情又怎会被发现?”
“这一切明明都是因为你的贪欲,你现在却要全怪在我身上?”
“我当初不止一次告诉过你,就把那些尸体留在山头,自有野兽会替我们善后,可你呢?非要将那些尸体拖回你们那个烂村子里埋起来,被发现了也是你活该!”
“我,”陈观顿了顿,随即蒙住头流露出痛苦的神情,“我只是觉得人都死了,总归是要入土为安的。”
“行了,事情都做了,还装什么好人呢?”
“你……”
“陈观,”陈观还要说什么,自己牢房的门被人打开,吴一方走进来冷冷地看着他,“起来跟我走。”
陈观瞬间被吓住,两腿抖得跟筛子一样,说话也开始结结巴巴的:“县令还未给我定刑,你是要对我动私刑?”
吴一方白眼快要翻出天际:“没人要对你用刑,只是还有些细节需要向你求证。”
陈观颤颤巍巍起身,走过王书航牢房前的时候听见一声嘲笑:“呵,废物!”
“你再说一遍!”陈观立马扑上去,一副隔着牢房门也要打人的模样。
吴一方立马将人扯过来,用力踢了他一脚:“老实点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