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再次回归于安静,江朝倚靠着牢房的门,双腿脱力般软了下去,整个人的身体也缓缓落在地上。
“可是若是没有他,我根本活不到今天。”
地上似乎有水渍,牢里光暗,祝余看不真切。
祝余看了眼旁边身影越来越虚的江华林,见他也说不出什么,于是便自作主张替他开口:“你爹说他不怨你,他只怨自己,早知道你是个这样不识好歹的白眼狼,就该让你死在幼年。”
江朝蓦然抬头,想从祝余眼中看出一丝说谎的痕迹。
祝余却没再停留,走出牢房不一会儿,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扭头,果真瞧见江华林跟了出来。
刚才在牢里看得不清楚,如今借着月光,祝余看他的身影更加虚幻了。
“祝姑娘,稍后我便去投胎了,待明日那孩子被放出来时,可否劳你替我向他道个歉?”
祝余有些不耐烦:“出言不逊的是陈子远,让他顶罪的是江朝,你从始至终都是被伤害的那个,你有什么可道歉的?”
江华林沉默片刻,声音低沉道:“可终究是因为我的死,才让那孩子蒙受了不白之冤。”
“你已经知道江朝对你动手的原因了,别再执着活人的事,早些投胎吧。”
祝余不愿同他再说,江华林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嘴唇张开好几次,也没来得及在祝余的身影彻底消失之前说出什么。
纪聿珩等在门口,看祝余出来便直接跟了上去。
“跟踪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姑娘不是看见我的吗?”
“公子还想劝我跟你回京城?”祝余停下脚步,扭头看着他。
“姑娘还是不愿意吗?”
祝余眼珠转了转:“公子让我去京城,就只为了从我这里查我老爹?”
“不全是,”纪聿珩认真回答,“姑娘天赋异禀,若是能替大理寺做事,实乃大理寺之幸。”
“若公子想让我替你做事,不如先同我聊聊俸禄的事?”
纪聿珩眼睛一亮:“我每月俸禄九两半,若是姑娘愿意来,除开大理寺的俸禄外,我可以从自己的俸禄中拨出一部分来补贴姑娘。”
“说个数字吧。”
“每月四两,姑娘可还满意?”
祝余想过俸禄不会少,但听见“四两”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内心狂喜。
纪聿珩见她不说话,以为是祝余嫌钱少,忙又说:“俸禄虽不多,但陛下时常会有赏赐,七七八八加在一起,姑娘到手的银子绝不会少。”
“成交,”祝余爽快点头,“不过劳烦公子立个字据,毕竟我到了京城以后人生地不熟的,公子若是言而无信,我可是哭都找不到地方哭。”
“当然,不知姑娘何时可以动身?”
“明日一早吧,明日一早我收拾好东西到衙门等你。”
“好。”
祝余进了家门依旧按捺不住内心的雀跃。
如果可以,她自然是想一辈子就在这小村子里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可是江华林将她能看见鬼魂的事情同附近好些鬼都说了,这几日来她这的鬼是有增无减。
江华林倒是投胎去了一了百了,留下这么多鬼魂天天缠着,她实在没法安心过日子。
祝余打算得很好,她等到日上三竿再离开陈家村,那些鬼魂碍着日头自然不敢追出来,等他们发现自己不在的时候,她应当已经离开很远了,任谁也找不到。
她家里的物品原本就不多,除了一些常穿的衣裳,祝余只小心翼翼地将屋子里的符咒尽数摘下来收好,想着到了京城应当也还能用。
可是屋里的符咒一摘,那些鬼魂很快发现自己可以进到祝余屋里,于是蜂拥而上,你一嘴我一嘴吵了整整一夜。
翌日一早,祝余顶着一双发黑的眼眶到了县衙,正巧碰上江朝行刑。
他妻子被捕快拦着,哭得扑在地上。
不远处还有一个男人,也被捕快围着,一脸怨恨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江朝。
江朝脑袋落地的瞬间,他妻子哭得晕了过去,那个男人却更像是长长出了口气。
祝余只觉得眼前一黑,随即耳边传来纪聿珩的声音:“姑娘家的,看这些做什么?”
祝余一时语塞,嘴角忍不住抽搐:“公子是不是忘了,比这更惨的人我也见过的。”
纪聿珩尴尬地收回手,顺着祝余的目光看向那个男人,后又轻声道:“那就是陈子远。”
祝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顺手将包袱塞给纪聿珩,自己则是走到陈子远面前:“江老头让我跟你说声对不住了。”
陈子远愣了一下,随后笑起来:“怎么,那老头死了还能让人传话?”
“话也带到了,没事我就走了。”
“等等,”陈子远叫住她,“既然你替他传话,那就请你转告他,对不住也没用,就算日后下了地狱,我也会找他和他儿子报这个仇的。”
“哦,随你吧。”
纪聿珩和施乐川已经做好了随时离开的准备,等祝余说完最后一句话朝他们走过来的时候,纪聿珩下意识将她的包袱拿上,带着她走到门外准备好的马车前。
纪聿珩先将包袱全扔进马车,而后伸出一只手,祝余也不矫情,扶着他的手踩着马凳坐了进去。
纪聿珩骑着马,施乐川驾着马车,一路晃晃悠悠离开了县里。
耳边的清净实在难得,再加上坐在马车里实在有几分婴孩在襁褓里的感觉,祝余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等她醒来的时候,马车停在路边,纪聿珩招呼着让她下车吃干粮,祝余刚走下来就对上施乐川略有些轻蔑的眼神。
“这位公子,我好歹也是你们公子请来的,你若真看不惯,大可以转头看看别处,别总拿一副不屑的模样对着我。”
“乐川,”纪聿珩拍了拍他,“祝姑娘是我们的朋友,日后也会是你我的同僚,你对她客气些。”
“公子,咱大理寺什么时候也能让女人进了?”
“祝姑娘不是普通女子,她的特殊这些日子你看不出来吗?若是祝姑娘愿意替大理寺做事,会省去我们很多麻烦。”
祝余偏头:“我听这位公子的意思,大理寺可是从没有过女子入内?”
“从前的确是没有过的。”
“那我如何能进?”
施乐川忙点头:“公子难道打算将我们这些天的所见所闻告诉陛下,求陛下恩准吗?可陛下不会信的。”
“只能委屈姑娘暂且女扮男装了。”纪聿珩抱歉地朝祝余笑笑。
祝余倒是毫不在意似的:“若是行事方便也未尝不可。”
“老程他们眼睛可毒着呢,”施乐川在一旁嘟囔,“被发现了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