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夜之后的枫林路异常清冷。
那里本就是京城人流量最少的地方,只有少数几间宅子住了人,其余大多是荒废的,偶尔会有乞丐流民偷偷在里头躲着。
过了子时之后,就连打更的人也懒得从那边经过了。
纪聿珩一路仔细观察各处墙角,最后走到一处破败不堪的木门前,轻轻敲了三下,见里面没有任何反应,他才又用力猛拍了两下。
“吱呀——”
门只打开了一条缝,随即传出低沉沙哑的声音:“找谁?”
“闻祯,是你吗?”
门缝稍稍宽了些,微弱的烛光移到门边,里面的人似乎仔细打量了纪聿珩,随即欣喜地开口:“你是,阿珩?”
“真的是你,闻祯。”
“快进来,”谢闻祯急忙拉开木门将纪聿珩迎进去,“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门口有记号,是你从前告诉过我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京城?”
“你离开青云门了?”纪聿珩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绕开他的话反问道。
“下山有一段时间了。”
“怎么这么突然?我记得你是门内最有天赋的几人之一,你师父和门主竟也舍得让你下山?”
“你当初的光芒比我更甚,不也下山到了这繁华的京城吗?”谢闻祯苦笑道,“更何况我不擅用剑,尽管再有天赋也难混个长老之位,就算就在山上,也不过是白白浪费此生的光阴罢了。”
“你下山这些日子,都在做什么?”
“说起来也奇怪,我刚到京城便有人来找我套近乎,说些神经兮兮的话,还给了我一大笔银子让我替他做事。”
“你答应了?”
“自然没有,”谢闻祯立马否认,“我下山以来从未对人说过我来自何处,那人却在我刚入京时就已经查明了我的身份,这不摆明了他别有用心吗?虽说如今我也算是和青云门断了干系,但好歹也在青云门学艺多年,自幼就背的门规自然是不敢忘的。”
纪聿珩看他眼神真挚,料想他并未说谎,即刻又问:“你下山入城之后,可就一直待在此处了?”
“嗯,”谢闻祯点头,“我自幼就待在青云山,此番到了京城才知道,银子有多重要。”
纪聿珩没有说话,将身上带的银两全交到谢闻祯手里。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初到京城,身上没些银子傍身总归是不行的,”纪聿珩说道,“拿着这些银两先把日子过下去,等时机合适的时候,来大理寺把。”
“既然这样我也不推辞了。”
纪聿珩打量了他的小屋子,没看出什么异常后拍了拍他的手臂:“京城繁华,千万别被迷了眼。”
“我明白。”
纪聿珩又同谢闻祯寒暄了几句才离开。
等到屋里重归于安静之后,锦娘才从快散架的衣柜里爬出来。
“你听见了,我并没有说什么。”谢闻祯冷冰冰地开口。
锦娘整理了裙摆,随即笑着走过来:“谢公子说话算话,奴家自然也不会让公子吃亏的。”
“你今日和阿珩撞上,并非巧合吧?”
“谢公子果然聪慧。”
“你知道阿珩今日会来,让我绑的那个孩子,应当身份不凡吧?”谢闻祯扭头看着她,目光中隐约闪烁着寒光,“我不知道你和阿珩之间有何恩怨,但若是有一天你要伤害他,我会第一个杀了你。”
“奴家胆子小,谢公子这话可真真是吓到奴家了,”锦娘脸上的笑意不减,故作娇柔的姿态捂住胸口,“纪公子可是陛下年前的红人,奴家就算再胡闹,也不敢拿纪公子开玩笑啊。”
“不敢就最好了。”
锦娘将银票递到谢闻祯手边:“这是谢公子的酬劳,日后若是还有需要,奴家会来找公子的。”
谢闻祯点了点银票,毫不客气地收下:“希望下次你让我做的事情,和阿珩没有半点关系,否则我可保证不了我的弯刀会不会不长眼飞到你身上。”
听着谢闻祯威胁的话语,锦娘却没有半点害怕:“谢公子放心,今日之事原是手下人没查清那孩童的身份,这样的事日后断然不会再发生了。”
李玉琪看着锦娘从谢闻祯屋子里出来,赶忙迎上来:“怎么样?”
“你差事办得真实好啊,”锦娘收敛笑容,狠狠剜了李玉琪一眼,“ 我说给我抓体质好些的孩子,你倒好,直接给我把户部尚书家里的独苗苗抓回来了。”
“都是属下的错。”
“自然是你的错!”
李玉琪低着头,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脊背往下滑:“那那个孩子怎么处理?”
“喂圣器吧,抓都抓了也别浪费,”锦娘淡淡道,“那孩子体质尚可,让你手下的人好生照顾着,每日多送些滋补气血的饮食汤药过去,短时间内不适合再动手了。”
“是。”
纪聿珩还没走到纪府门口,远远就瞅见一道修长的身影站在月光下。
等他走近了,蔺天宇才转过身来:“去哪了?”
“随便逛逛。”
“这么晚了,有什么好逛的?”蔺天宇问道,“徐源跟你说完之后,你应该已经想到是谁了吧,这么晚是去见他了?”
“不是他。”
“你这么笃定的依据是什么?”
“我和他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我了解他的为人,他虽桀骜了些,但绝对不会作恶。”
“万一是被人利用了呢?”
“蔺天宇,”纪聿珩认真地看着他,“你这十几二十年来,是不是从来没有信任过任何一个人?”
蔺天宇看着他沉默不语,过了好一会儿,纪聿珩没有等到回答又自顾自接着说:“我去问过他了,他说没有,我信他。”
“认识你这么久,这是第一次觉得你这么天真,”蔺天宇冷笑一声,“你说的那个人,应当是从青云山下来的吧?青云门的地位虽高,每年陛下的赏赐也多,但不见得能落到每一个弟子手里。我记得你前几年刚回京城的时候一时间还不习惯身上带银子,那位你信任的人手头应当也很紧吧?”
“我自会帮他。”
“可他下山多久了,在你今夜去找他之前,谁会帮他?”蔺天宇追问,“要是有人在他最窘迫的时候花钱雇他做事,你真以为人人都能视金钱如粪土?”
纪聿珩内心虽信任谢闻祯,但蔺天宇所说的话不是没有在他脑海中闪过,只是一闪而过的想法始终比不得被人当面说出来。
他略过蔺天宇:“管好你自己和大理寺,旁的事少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