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看上去年纪稍长，干练利落的女生他有印象。他忘记了她叫什么名字，但是那张脸他是记得的。

曾愉对别人看向自己的目光一向敏感，很快就发现了陆恩时注意到了她和杨楠楠。索性上前大方地打招呼：“又见面了，小陆总。”

陆恩时看她俩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长了，不过他没有戳穿，对张老师说：“您去忙吧。”

张老师走之后，他才看着杨楠楠：“你不是学过画画的吧？”

杨楠楠看了曾愉一眼，尴尬一笑：“确实不是。”

“上次我就看出来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你们要撒谎。”陆恩时耸耸肩，看向了曾愉，淡淡一笑，眼神里带着一点狡黠，“不过后来我知道了。”

曾愉也不卖关子了:“关文鹤应该跟你说了吧，我们是记者。”

“你们找我是为什么呢？”

被陆恩时湿漉漉的小鹿眼睛盯着，曾愉都有种再撒谎脸会红的羞愧感。

“记者嘛，没新闻就到处找新闻喽。找你当然是因为你长得帅。”

陆恩时被她逗笑了：“就因为这个？”

“还有你是建烨集团的小陆总。大家都是很八卦的，对你早就有很大的兴趣了，只是没人挖到而已。”

“那你们继续挖，我们大概十一点半开饭，可以尝尝这里的饭菜，味道还不错。”陆恩时说完，牵着毛豆和小月牙转身走了。

曾愉和杨楠楠跟着一个女老师带小朋友们一个个做体检，大多数小孩都很乖，除了测血红蛋白的地方，都害怕扎针，还没开始就已经嚎啕大哭。老师们哄完这个又去哄那个，曾愉最烦小孩哭了，只能站在一边帮忙按着乱动的小朋友。

“走开！我不要！”这一声抗拒的尖叫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曾愉回过头，看见那个叫思悦的小女孩被老师抱在怀里，医生正准备往她手指尖戳的时候，她忽然剧烈地反抗起来，两个老师都按不住她。

她拼命地挣扎着，整个身体都滑到了凳子下面，就是不肯采血，两个老师哄了半天也没用，她忽然一把抱住拉着她的老师的胳膊，张嘴一口就咬了下去，那女老师没用防备，叫了一声，松开了她。

得了自由的思悦像条小鱼似的，立马站起来就跑，陆恩时伸手想抓住她的衣领都扑了个空，她跑得飞快，一路往住宿楼那边跑，很快就没了影。

其他老师都被小朋友们缠得脱不开身，曾愉就放下手里的东西，和张老师说了一声，往思悦跑走的方向追了过去。

曾愉走进住宿楼，通往宿舍的楼道上都有门，上了锁的，她肯定没有上楼。曾愉四下看了一眼，住宿区其实就一座四四方方的院子，除了宿舍楼，周围都是树和灌木丛，能躲藏的地方不多，只要绕着走一圈，肯定能找到思悦。

但她并不想这么做。

“思悦，你想跟姐姐玩捉迷藏吗？那你要躲好哦，姐姐来找你了。”曾愉绕着灌木丛边慢慢走，“你在哪呢？怎么躲这么好啊，姐姐都看不到你了。”

“思悦是不是怕打针呢，怕疼，所以才躲起来了？”曾愉看见灌木丛里露出一双白色小皮鞋的鞋头，就停了下来，“姐姐以前也和你一样，特别害怕打针，也特别害怕见到医生。可是呢偏偏我妈妈就是个医生，她特别关注我和弟弟的健康，每年都要带我们去做体检。就像今天这样，医生拿个小针往手指上一扎，可疼了，我也害怕呀，所以哇哇大哭，就是不愿意。后来我的妈妈又带我们去打预防针，那个针头可比这个可怕多了，又长又细，要扎到肉里去，我就更害怕了，死活不愿意，于是就带着弟弟趁妈妈不注意偷偷躲起来了，就和你一样。你猜猜后来怎么了？”

曾愉停顿，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侧过头，看见思悦小小的一团缩在灌木丛里，探出个小脑袋看她，见她回头，又立马要缩回去。

曾愉眼疾手快，一把握住了她的小手，转头笑盈盈地说：“思悦要做一个勇敢的小孩子，其实一点都不疼的。姐姐给你看这里，”曾愉挽起袖子，抬起胳膊，从手肘往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你看姐姐这里有这么长的一道疤，你只是轻轻地扎一下手指头，还没姐姐的疼呢。”

思悦盯着她那道疤，表情渐渐放松了下来，她抬起头，鼓起腮帮子，往曾愉手上的疤痕轻轻吹气。

曾愉的心一下子就被温柔得化了，她放轻了声音：“思悦要是不想出来，姐姐就陪着你，等你什么时候想出去了，姐姐再陪你去好不好？”

思悦慢慢地挪了几步，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蹲在曾愉身边，还是盯着她那道疤，伸出小小的食指轻轻碰了碰，然后小声问她：“你妈妈打的吗？”

曾愉笑笑，帮她把头发上的树叶子拿掉：“不是。这是姐姐和坏人对抗的时候留下的。”

“你赢了吗？”

曾愉眨眼：“当然，姐姐很厉害的。”

“我不怕疼。”

曾愉点头：“我知道，刚刚老师和我说了，说思悦是最勇敢的小朋友了。那我们去体检吧？”

思悦点头，站了起来，曾愉牵着她又回到了采血的地方。这次她确实没有刚才那么抗拒了，很乖地把手指伸出去，被扎的那一下也没有哭，眼泪花在眼眶里转了几圈又憋了回去。

之后思悦就一路跟着她，她去到哪跟到哪，要她讲那道疤的故事。

这道疤虽然挺丑的，又刚好在胳膊上，夏天穿短袖或者裙子就非常的明显，但她并不为此自卑。反而这道疤是她成为记者的第一个“战利品”。这是她刚进入这个行业时，那时候还是实习生，什么都不懂，只有一腔热血和正义，一心只想着真相正义，横冲直撞，不管不顾，栽了不少跟头。那一次她和前辈一起去查一个拐卖儿童的人贩子团伙，她冲动行事，怕人贩子把孩子带走，直接冲上去抢人，又没准备充分，被对方拿水果刀捅了一刀，扎在小腹上，索性是刀偏了一寸，是从皮带上扎进去的，不然等救护车来早就失血过多死在异乡了。

被扎了一下的时候她只感觉小腹一阵巨痛，但也顾不上了，因为她的一只手已经一把揽住了孩子的身体，捅她的人又立马把刀拔出来，直接往她那只手上砍，她反应快，躲了一下，刀没砍在骨头上，但是割开了一条很深的口子。她也没松手，又被划了几刀，伤口更深，后来医生处理的时候说都快看见骨头了，处理不好很容易残废，她才感到后怕，做了一个多月的噩梦。

自从那次之后她就学乖了，不敢再没有任何准备就上去和人硬刚。像她师傅说的，干记者的首先得保命，有命在才有真相。

福利院十一点半准时开饭，曾愉和杨楠楠打算蹭个饭，不然就白来一趟了，什么收获都没有，饭总得白吃一顿。

吃饭时候，思悦也跟在曾愉屁股后面，杨楠楠还调侃她：“小愉姐，思悦这么喜欢你，干脆领养回去得了，叔叔阿姨就能抱孙女了。”

“你的主意很好。”曾愉见思悦端着小碗过来了，就说，“但在小孩跟前就别说这种话题了。”

“哦。”杨楠楠下意识捂了下嘴。

吃完中午饭，陆恩时开始张罗心理讲座，曾愉也帮忙着布置了一会儿，思悦就一直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第一次这么招小孩喜欢她还是挺意外的，每次她过年回家，那些小孩都不乐意跟她玩，就爱围着曾彦转。

“讲座要开始了，小朋友们都乖乖坐好。”

思悦坐在最后一排，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曾愉在哪，确定能看得到她才安心地继续转回头去听讲。

讲座开始之前张老师走过来悄声问陆恩时：“小陆总，我让老师们带男孩出去吧。”

“不用，男孩也需要听。”张老师欲言又止，陆恩时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她只得照做。

这次心理讲座的主题是儿童性教育，让曾愉有些意外。别说是这个偏僻的村庄，就是大城市的很多幼儿园小学，都很难实现举办一个关于性教育的知识讲座，在大多数传统家长的眼中，跟性沾边的如同洪水猛兽，大多避之不谈。但陆恩时让她更意外的一点是，在儿童性教育上他没有把男女分开。

这让她想起了初中学校办青春期女生月经知识讲座的时候，也会把男生赶走，还要把女生们统一召集在一间教室里，关上门，好像在说什么不可泄露的秘密。反而是这种一直以来灌输的传统观念，让很多女生，包括她在内，都有很长一段时间的月经羞耻。当时也没有人想得到，其实让男生听一听也是一堂很好的教育课，不然他们总是在看见女生把月经弄在裤子上时大惊小怪。

“老师想先问一个问题。你们觉得自己身体的哪些部位是很重要的呢？”

“眼睛！眼睛是用来看的，没有眼睛就看不见了。”

“嘴巴嘴巴！没有嘴巴你怎么吃饭呢，不吃饭人就饿死了。”

“我们的小朋友真是特别聪明，大家说得都对。但是还有一些部位没有说到哦，下面老师就教大家一些小知识，一定要记住的。首先，不玩睡觉游戏。什么意思呢，就是除了父母家人，如果有人叫你躺下睡下，都不可以，如果是陌生人这么说，一定要告诉老师或者爸爸妈妈。还有，如果有人用手触碰你身体的隐私部位，就是老师刚刚说过的，一定是不可以的，也一定要告诉老师告诉爸爸妈妈。”

“好，现在老师要提问了，看看你们有没有认真听。如果有人这么跟你说，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一定不要告诉老师和爸妈，让你为他保守秘密，这种做法对不对？”

“不对！”

“老师说了，这么说的人一定是坏人！”

……

曾愉正听得认真，杨楠楠忽然拐了一下她的胳膊：“小愉姐，你看思悦。”

曾愉看向思悦，发现她紧紧地缩成一团，小小的身体止不住的发抖，小脸煞白，表情非常地紧张，眼神里透露出一丝恐惧。好像做噩梦一般。

曾愉赶紧走到她身边，轻轻喊了一声她的名字，思悦没有反应，还是在发抖。

“思悦，跟姐姐出去玩一会儿好不好？”

思悦没说话，曾愉把她抱起来带出了教室。陆恩时也发现了思悦的异常，也跟了过来，曾愉回头对他摇了摇头。

陆恩时停住了脚步，没有再跟上来。

曾愉把思悦带到了刚才她躲藏的地方，她应该对这里有安全感。

曾愉轻轻拍着思悦的背，想让她先平静下来。

“思悦不怕，姐姐在呢。”

过了十几分钟，思悦才放松了身体，小小一团蹲着，看得曾愉揪心。

“思悦，如果你相信姐姐，可以把你不开心的事情跟我说。”

思悦抬眼看了她一眼，又迅速垂下眼，揪着衣角，吸了吸鼻子，过了好半天才说：“有一个叔叔，他像老师说的那样。”

虽然猜到了，但这话从眼前这个小小的孩子嘴里说出来，曾愉还是觉得心里刺痛了一下。

曾愉深吸一口气，问：“那个叔叔有没有伤害到你？”

思悦歪着头想了想，说：“他让我把裙子脱掉了，说我的蝴蝶结很好看。然后他就来抱我，我害怕，就张嘴咬了他，他好像被我咬疼了，我害怕也不敢松开，就一直咬着他……后面我的牙齿就掉了一颗，还流了一点血，他就把我放开了。我就赶紧跑了。”

思悦说完，张开嘴巴给曾愉看，果然见她的门牙缺了一颗，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小孩子正常的换牙。

曾愉摸摸思悦的头：“等一下我们去找医生看看牙齿，以后长大了可不能是个豁牙小姑娘。”

“嗯。”

曾愉露出笑容，对她竖起拇指：“思悦真棒，姐姐觉得你是一个非常勇敢的小朋友。”

“是和姐姐一样勇敢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