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 章 一个猜不透的人(下)(1 / 1)

突然惊醒后李奉章便再也无法入睡。先前的梦,他虽记不得内容,但那种窒息、揪心的感觉,却让他记忆犹新,久不散去。

他呆坐在床上等天亮,不敢面对合上眼皮后,黑暗的再度降临。

但或许,那本就是注定不同寻常的一天。

天边有一丝火焰似的橙红霞光的时候,带着消息从冷宫出来的人,骑马,直奔李奉章府邸。

冷宫那位不行了,左右不过两三个时辰的事情。

刘同给李奉章穿衣服的时候,触碰他冰冷的肌肤,他想劝他注意身体,但知道事情重大,自己不宜开口。

简单的收拾一番后,刘同陪李奉章坐上了进宫的马车。天还未亮,马车里面黑漆漆的,李奉章的苍白如纸的一张脸,像刚从地狱被召回的亡灵。他攥紧双手,感觉自己的身体浑身乎冷乎热。

清晨的寒风里,金属锁链发生的撞击声,年久老化的冷宫门被打开的吱呀声夹杂在一起。

床上的叶后听见后,睁开了眼睛。比起前几日,今天她的状态好像并没有那么糟糕。

她很平静的平躺着,目光黯淡,但很随和又自在;昨天傍晚开始她就停止咳嗽了,胸腔依旧像个旧风箱,但噗嗤噗嗤的呼吸声慢了下来;她脸色灰扑扑,嘴唇干裂,只剩一条线。

“宥嘉,是时候了”她说。

宥嘉姑姑跪在她跟前,再流不出一滴眼泪。原来,人心真的会干涸。

“叶娘娘”

李奉章的音色唤不起一点记忆,但叶后仍然辨认出了李奉章身上那股清新,有些刺鼻的柚子味道。

“是奉章吗?”

李奉章嗯了一声,修长的身影,从黑暗里走过,在烛光里显现出来。

宥嘉屈膝朝他行礼,他垂头问她叶后的身体状况。声音僵硬,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或还有什么期待。

宥嘉姑姑回答说已经不咳嗽了。

他点点头,带着“这样甚好”的表情上前。

在得到叶后准许后,他在床边坐下,同时宥嘉悄无声息的退出了房间。

叶后借着灯光打量他,看见一颗泪珠,降落未落在他眼角闪耀着。

他变了,但不好说具体哪里变了。叶后心想。

“你姐姐怎么样?”

他点头,意思是姐姐很好。

“我想,你也会来。这些年,你一直派人盯着这儿的情况。”

李奉章没有说话。

“你这些年做了不少事情。”

叶后的声音冷冰冰的,但温文有礼;面无血色,但眼神依旧温和;嘴角的笑让整张脸看上去充满了慈爱的光辉。

李奉章感觉她并不恨自己,或许有一点嘲笑,但没有恨。

“嗯”李奉章张不开嘴,要说的话含糊在喉咙里,他抬起下巴,看着叶后,笑容憨厚的说“我好像,把它们都搞砸了。”

叶后也笑了“我们都会把事情搞砸的。我,你姐姐不都把事情搞砸了吗?”

李奉章嗯了一声,笑的同时,眼泪滑落。

他深吸一口气,提高了音量,问“您想再见见令仪吗?她很想您。”在只有他们二人的空间里,他的声音干脆悦耳。

叶后几乎没有犹豫的摇头拒绝。

“为什么不呢?难道您还怪她,不肯原谅她吗?”

李后嘘了一声,示意李奉章安静。她眼神朦胧,眼中看见的李奉章,并非眼前长大成人的他。

大庆宫里,那个少年紧靠着柱头,半个身子躲在后面,偷偷看着祁安,昊,小五,宥嘉围在一起说话、谈笑,不敢靠近。

而她朝他招手,让他过去,让他跻身于人群,感觉人的温暖,闲话的乐趣。

“叶后,我爱令仪。”孩子郁结于心的话,自然最想说给母亲听。

她像母亲,将他们所有人聚在一起。

“可你不该爱她。”

她的回答出乎意料,李奉章不敢相信。

“您在怪我”他苦笑着问。

“你不擅长这个。爱人。你和你姐姐都不擅长。”她一字一句,尾音拖长“爱人需要满含希望,这是你们没有的。”

他迫不及待的为自己辩解,但能说出口的只有“我爱她”一句。

叶后听见笑了,小孩子没有计划,只会说爱。

若换做别人李奉章一定会理直气壮的反驳。他习惯于自己的深情了。

错的当然不会是自己,而是自己之外的人和事他用这理由保护将自己的脆弱保护起来。

“你和你姐姐有的不是爱。是毁灭。是毁灭自己,也毁灭对方。爱,爱是”

“爱是什么?”李奉章追问。

“爱是,别牵扯进来。”

李奉章垂着头,歉疚和迷茫的神情同时出现在他的脸上。叶后看向别处,并不看他。

“那我该怎么做呢?叶娘娘,您教教我!”

叶后看向别处,并不看他。等待叶后回答的时间无比漫长,李奉章清晰的感觉到,她的生命在一点点的流逝,死神在消除她的存在的同时也将他身上某一部分真实的感受变得虚幻。

“您休息吧”李奉章换了一种语气,温和平静“叶娘娘。您休息吧。我想我不会放弃的。我想我会学会的。这就是您说的希望,对吗?”

他不知道自己的话,在叶后这位经历了种种变故的母亲耳朵里,多么自作多情。

“母后!”

他听见了祁安的声音,猛然转过身去。看见蒋南星,元荣长公主,还有令仪站在门槛。

天不知什么时候亮了,李奉章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

“小为,小为”在听见祁安的声音后,叶后的目光突然被点亮了,但她呼喊的人却不是女儿,而是李奉章。

“娘娘,我在,我在”李奉章看见她嘴唇翕动,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李奉章将耳朵凑到她唇边时,余光看见元荣公主三人已经到了床边。

“小叶子,你还好吗?我来看你”

“母亲,母亲,我是祁安。”

死神轻快又熟练的夺走了叶后的生命。她闭上眼睛,手无力的垂下,死前没有看她挂念和喜爱的女儿,伙伴一眼。

房间里很安静,一片空洞里是沉重的呼吸声,啜泣声。

生命如此无常,人类除了直面,并没有更好的应对方式。

阳光从窗口射入房间,橙红色光线,落在叶后的头顶,像给她戴上了一顶桂冠。

元荣公主走到床边,毫不客气的将李奉章挤到一边,她用从未有过的深情抚摸着叶后的额头,那里尚有些温度。

她侧过脸,不让眼泪落在叶后的额头。

眼下的感觉太不真实了,自己没有哭,人轻飘飘的,仿佛很轻松,原先被束缚着的在这一刻得到了自由;

母亲也并不是死了,而是走出了沉重的时间,摆脱了复杂的人事纠葛。灿烂的阳光将她托起,她缓慢的沉入耀眼的永恒里

“奉章?”

李奉章转过身来面对祁安,他的眼眶里含着泪水,受了巨大的震惊后,手足无措,不知道哭或不哭,哪个比较好。

而她眼神里一层淡淡的薄雾,唇角剧烈的颤抖着。

“告诉我,母亲最后对你说了什么?”一行眼泪从她脸颊滑落,暴风雨前的宁静。

李奉章眸光微沉,声音沙哑“没,没”

“告诉我!你在这里做什么!母亲又对你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