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阁一别,李奉章再也没见过姐姐。
“时安果然是你的女儿。”他的声音低沉,但愤怒难以掩饰“你们俩都一样,喜欢的东西非要弄到手,从来不管别人的死活。”
“弟弟,你知道”那日的李禾章却没有替自己找借口。她脸上的笑容,阴沉的渗出水“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李奉章对她的问题感到诧异,盯着姐姐的目光中很明显的迟疑。
李禾章朝弟弟走去,在离弟弟很近的地方停下。她慢条斯理的替弟弟整理折起来的衣襟,一面说“奉章,你心太软,又首鼠两端。你一早就该下定决心,选定你要走的路。”
他如遭雷劈,在原地愣了好久,直到姐姐的身影消失在尽头。
回去后第二天下午,李奉章派人进宫传话,说自己生病,最近不便进宫拜见姐姐。
当时碧山也在场。碧山听见后,一脸忧心,连忙询问来人是什么病?要不要紧?请的哪一位大夫?需不需派太医出去瞧瞧?
李禾章却一反常态,漠不关心。她将头侧过去,看着一旁九彩腾云灵芝纹六脚置物架上的那盆姚黄牡丹,余光露着寒光,将来人打发了。
“弟弟,姐姐是在帮你,以后的荣华富贵,甚至天下,都会是咱们的,你这样的心慈,趁早戒掉的好。”李禾章认为自己的一腔心血,弟弟一定可以感受到。
但李奉章说病并非撒谎;实际上,从槐阁回来后,他的确病了。病得很急,也很重。
什么东西都吃不下,勉强吃下去也会吐干净。请了三个大夫来把脉,却各说不一。
药就更别提了,闻到药味他就发呕,呕到腹腔抽搐。短短两天,他整个人迅速的消瘦下去,憔悴不安,身体虚弱,往日锐利的眼神也显得慌乱无助起来。
为更好照顾他,刘同命人从赵月楼把江微请了过来。
怎么会病成这样?都没个人样了!江微的话并不夸张,她从未见李奉章这副模样。江微心疼至极,喂他喝燕窝粥,头快低到碗里,勺子在粥面舀了又舀,眼泪接连滚落在上头。
“怎么了?嗯?怎么就哭成这样了,我死不了,你不用伤心的。”他还同她开玩笑,弯着细长的手指替她擦眼泪。他手指冰凉,像刚被人从冰窖里捞起来。
她抿着嘴,不说话,平时潋滟的眼睛里,一汪盈盈春水。
赵月楼里的客人,非富即贵。她见过的才子,高官,王子王孙,十个手指头都数不过来。
这些年,她骗人,也被人骗,心甘情愿,从未为一个人掉过眼泪。
晚上,李奉章不愿同江微睡一张床上。江微不与他争辩,只跪坐在他跟前,不肯离开。
“我一身味道,你闻不到吗?”他整个人靠在江微肩上,轻轻的,江微感觉不到他的重量。
他的温柔里,不再是往日桀骜孤高,不可靠近,而是抓不住,轻易就会从手里流走的虚无之美。
“你怎么又哭了”他笑了,满目忧愁“以前从不觉得你爱哭。”
萦绕在江微心头久久不能散去的哀愁是,她会觉得眼前这个脆弱,淡然,温和的人,才是真正的李奉章。
所以,是谁,或者是什么,让他长久的将自己伪装起来了?
“去吧,别让我再说话了!我又走不了哪里去,你随时过来看我就是了。”
在和刘同商量后,江微去了隔壁的书房。
夜里,江微辗转反侧,睡不着,不放心李奉章,蹑手蹑脚的过来看他。
他睡着了。但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皱,额头细细的一层汗珠。
他在做梦,不会是什么好梦,江微见他紧闭的眼睛,动来动去。但她不忍心叫醒他。
春天近了,看天气不会下雪了,在吹几日风,树上就该有新芽了,但李奉章房里的空气还冷冰冰的,仿佛是古老时间的残影。
江微替他掖好被子的四角,又轻轻替他擦拭额头的汗珠。
江微心头阴云密布,仿佛死神在耳边低语,说它不久后就会带走眼前人的性命。
“不会的,你会好起来的。”江微失神,喃喃自语道。
李奉章突然睁开眼睛,眼神发直。
“我把你弄醒了吗?”江微的话还未说完,李奉章便坐了起来,握住江微的手腕,用的力度一点也不像个病人。
“你怎么在这里?姐姐让你来的吗?你快走,别管我了!别管我”他语气激动,因为愤怒和害怕,整个人都在发抖。
江微意识到,他认错人了。错认成那个,让他感觉无能为力,让他颤抖的人。
“爷,我是江微,不是别人!”
“你快走啊,别管我了!你就听我一句吧!”
房间里的吵闹声,惊动了门口的小厮,小厮推门进来,看见当时的场景,连忙转身去找刘同。
直到刘同出现,李奉章才又恢复一些理智。
江微退到屏风旁边,惊魂未定的揉着手腕,听见刘同低声的安慰他“爷,您再看看,那是赵月楼的江微姑娘。不是公主,公主怎么会在这儿呢?您看错了!”
“不是她?”他露出一个孩子,失落的神情
“嗯,不是公主。”刘同点头回答。
说着,刘同将江微带到他面前。他惨白面颊上因为不好意思,有了一丝丝血色。
“还疼吗?”他看着江微的手腕,嘴角上扬,扯出个微笑“我刚做了个噩梦。”
江微点点头,表示对他的理解。
她看着刘同喂他吃安神的药,又看着他附在刘同耳边说了几句话。刘同出来时,给江微使眼色,江微跟了上去。
未等刘同开口传达李奉章的意思,江微先开口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国舅爷,病得也太蹊跷了。”
刘同咧着嘴,只笑了笑。
江微怕他没有理解自己的意思,又说“我的意思是怕不是病,所以大夫不管用,得找其他法子。”
“江微姑娘,您得慎言啊”
江微愣在那里,。
刘同笑着,态度倒是很十分恭敬“爷的意思是让奴才现在就送你回去。”
“送我回去?回去做什么?”
“以后您也不用来了。”
“为什么?”
刘同脸上的笑,意思是:主子的吩咐,自己不知道原因
“这些日子您在府上,看见的,听见,通通忘掉,或是让它烂在肚子里;日后,若外头有半句闲话,都会算到姑娘头上。”刘同顿了顿,也许是跟随李奉章日子久了,他威胁人时的笑容也有李奉章的影子。
他慢条斯理的说“姑娘要知道,在陈国,若李家要对付谁,跟碾死一只蚂蚁样简单。”
江微听见呼吸一窒,从头到脚感觉一阵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