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奉章也闻到了血腥味。浓烈,发酸,令人作呕。但他感觉不到疼,他以为是自己的身体濒临崩溃的缘故。
他低声呢喃着提醒自己,不能倒下:很快了,很快就会都结束了。
他眨了眨眼睛,由衷的期待起那一刻的到来。
眼前祁安看上去快要疯了。眼睛充血,身体僵硬,面部肌肉不受控制的颤抖,目光依旧锐利。
她讨厌自己。忽然冒出的念头让李奉章头皮发麻。在他看来,讨厌比恨可怕。
李奉章试图向她解释一切:因为担心有人加害叶后,所以自己才一直派人盯着冷宫的情况;叶后好像知道自己会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愿见其他人;说了什么吗?最后的遗言吗?我想,这是我和叶后之间的事情。
“我恨你”她牙缝打着哆嗦一句话。紧接着她闭上眼睛,任由眼泪滚落“我恨你,李奉章。”
她轻声的又重复了一遍。
“公主,您受伤了,把刀放下吧!”
一旁的蒋南星叽里呱啦的说个不停。她充耳不闻,从来没有此刻的恨,她恨他骗自己,恨他害了母亲,哥哥,恨他好好的非要拖自己下水。
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自己原本可以很快乐,很幸福的。做个简单的人。
一切都被他毁掉了。
冷风凄凄。
“时为,去死吧”叶后又附在他耳边说了一遍。他浑身汗毛直立,左右寻找声音的来源。
直到看见,远处床上叶后的尸体。
他看见她坐了起来,非常别扭的,身子不动,只是将脸对准自己。她脸上的笑,像太阳光芒一样温暖。
她又嘱咐了一遍“时为,你快去死吧!”
李奉章的心骤停了几秒,突然又激动起来激动,头脑发热,身子却没有重量,似一缕烟,聚散无形。
他移动脖子向前,意外的是,他感觉到的却不是刀锋的锐利,而是黏湿的血腥味。
他意识到血腥味是来自祁安的伤口时,垂头咯咯的笑出了声。
祁安疑惑又诧异,听见他嘲讽的说“令仪,你想杀我?可你连刀都拿错了!”
祁安听见后,手不住的抖动,再握不住刀。只听见哐当一声,刀落在地上。
“公主”蒋南星立刻冲上前来,抱住往后踉跄了几步的祁安。
“公主,您受伤了!舅母,公主受伤了!”他看着蒋南星抱着她,接过长公主递上来的手绢,按住她出血的伤口“安静,公主,没事的。没事的。”
祁安绝望的闭上了眼睛,放任自己朝蒋南星的怀抱躺去。
“公主~”书意的声音,异常凄凉。
李奉章朝两个人走过去。
“告诉她,好吗?就把一切告诉她!她就会明白的,她不该恨你!”有一个声音在李奉章的心底,与他争辩
“告诉她什么?告诉她这近十年的谋划?告诉她痛苦很久就结束了,太子昊已经备好兵马准备回来了?而自己会打开城门迎接他,并将他送上王座,甚至不惜杀掉姐姐姐夫!”他轻飘飘的对自己说“不,自己要瞒下去!自己想要瞒下去!”
李奉章从祁安身边经过,没有驻足。
他们输不起。他想。
祁安从蒋南星的怀抱里挣脱了,跟了出来。
李奉章发现她在自己身后,没有放慢脚步。他心头充斥着难以言说的快意。同时,他又闻到了血腥味,这次他很确定这味道是来自自己的喉咙。
但最终,祁安还是没有追上他。
他听见她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时,李奉章愣住了。
元荣长公主的声音,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幽远,空灵“孩子,别看,别回头。啊,会过去的。”
“姑姑,母亲,母亲她”
“嗯,孩子,我在呢。嘘”
从冷宫去大庆宫只有一条路,李奉章现在走的这条。
昌平十四年,叶后走了最后一遍。
李奉章不记得听谁说过:一旦知道叶后的遭遇,他哥哥肯定会把她接回去的!他们清河古都叶家,多么高傲的人啊,绝不允许自家人受这样的侮辱!
他低头嘲笑起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被骗。
“哎呦,主子您小心脚下”幸好刘同反应及时,扶住了李奉章,李奉章才不至于一头栽在地上。
前方的空中,一轮红日跃出天际线,浓重又绚烂,让人不能直视;令人惋惜的是,阳光缺少了威力,并不能照透云层,驱散乌云。太阳的四周,依旧一片墨蓝,浑浊又黑暗。
“这日头怎么,这般奇怪!”碧山站在大庆宫正殿前,忧心忡忡的望着天际,在心头忖到。
在碧山打算转身进屋之际,听见外头吵吵嚷嚷。“怎么了?”她心戚戚的走下台阶,去查看发生了什么事情。
“爷,您小心!”
“姑姑,娘娘,国舅爷,国舅爷”
“出什么事了吗?怎么天不亮就进宫了”碧山眉头轻轻皱起,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
李奉章的状况,比碧山想得更糟。
他目光鄙夷的睇了碧山一眼,头又无力的垂了下去,要不是刘同扶着,他几乎不能行走。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怎么病成这样,怎么病成这样还进宫来?”碧山连忙上去帮手,然后刘同说出了,她想都不敢想的答案“姑姑,我们刚从冷宫出来,冷宫那位没了!”
碧山吓得话都不敢说,这回轮到她背脊发凉,浑身冷汗了。
李奉章青筋暴起,微弱的呻吟声,干涩的嘴唇翕动着,碧山似乎听见他在问“你们,现在满意了吗?”
碧山第一反应是去保护皇后娘娘,可她的步子却像灌了铅,有千斤重。她越着急,就越不听使唤,越不听使唤,她就越担心。
她甚至看见,李奉章死命掐住皇后娘娘的脖子,掐得娘娘快断气了,也不放手。
他恨娘娘,他会用尽一切方法杀死娘娘,他想杀死他姐姐!碧山毫不怀疑。
“娘娘,娘娘”她希望自己的声音足够大。
李禾章闻声出现在台阶上。
等她明白过来眼前情况时,她箭步冲下台阶,扶住弟弟,那一刻碧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幻想着,李奉章掏出刀,割断了皇后的脖子。
“还愣着做什么啊,碧山,去找太医,还不快去找太医!”李禾章坐在地上,抱着弟弟的头。
李奉章咳嗽了起来,每一次咳嗽,他的身体蜷缩得更紧。伴随着咳嗽,他嘴角沁出血来。
李禾章看见哭了起来,在李奉章的名字和太医之间不断呼喊。
“到底是怎么了?怎么会弄成这样?都怪姐姐,奉章,都怪姐姐。是姐姐不好,你千万别有事!奉章。姐姐什么都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你千万别有事!”
刘同跪在李奉章身边,一直没有说话。
碧山咚一声跪在地板上,朝李禾章磕了个头。她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再次抬头时,她眼里满是泪水
“皇后娘娘,冷宫那位没了。”碧山说。
大庆宫顿时陷入一片沉寂。